亿元集资款,成千上万干部群众,这些钱说到底都是群众的血汗钱,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能不民怨吗?
金泽滔凝望着方建军省长,沉声说:“对吕三娃的案子,我们不妨换个角度看问题,吕三娃案是以地下赌场案被揭开的,所以方省长说这个案子是刑事案也完全可行,其实不论其最后怎样定性,诚如董厅长所说,都不能推翻他犯罪的事实,也不能推翻他干扰经济秩序的事实。”
“非法集资既是个新话题,同时也是个老问题,我们分析一下,集资案往往伴随着投机,贪污,行贿,受贿等不法行为,刚才尹书记就说得很明白,摒弃其乱集资行为,单就其挥霍集资款就构成贪污罪,并不是没有明晰的法律依据,所以,在最后定性时,不妨听取一下法律专家的意见,或许就豁然开朗。”
金泽滔这些话听起来,好象有些和稀泥,他的话面面俱到。刚才发言的三位领导,他都有点到,而且,似乎都表示了正面支持。
对在座如柳鑫等大多数人来说,能在瞬间想到这么多,并且没有得罪一个领导,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殊为不易,十分难得。
但在方建军等人听来,乍听有些油滑,但仔细斟酌,却又让人暗暗拍案叫好,这哪是一个年轻人仓促之下作出的反应。分明是浸滛此道多年的老成持重之言。
就连董明华和尹小炉,面色都为之一缓,虽然金泽滔最后建议省委不妨听取一下法律专家的意见,但其实金泽滔已经给出了处理吕三娃集资案最恰当的意见。
在座的都是政法和纪检系统的精兵强将,都是法律专家,很清楚金泽滔的建议是处理吕三娃的非法集资案最妥善的办法,既不会引起太多法理上的争议。又能平息集资户的怒火,还真令人豁然开朗。
如果该方案获得省委领导首肯,办案组不是要削弱,而是要加强,吕三娃不是要放他一马,而是要加大力度穷追猛打。
金泽滔放下茶杯后,最后补充了一句:“我们如果能圆满处理好吕三娃的案子,兼顾到事实和法理。或许,能为健全相关法律制度,处理相关案子提供有益借鉴,这也是变被动为主动,变坏事为好事。”
金泽滔最后一段话打动了方建军,吕三娃的案子跟方建军没有利害关系,他之所以要高调插手该案。所图无非是上合君意,下合民心,当然,中间他也要为自己打算。如果能圆满处理越海的非法集资案,那就是进军施副书记这个位置最有力的敲门砖。
方建军仅是沉思了片刻,大手一挥,哈哈大笑:“夜了,肚子也饿了,上菜上酒,今夜是团圆夜,大家因为吕三娃一案,也辛苦了大半年,既为团圆饭,又当庆功宴,不醉不归啊!”
大家一看时间,都七点多了,不知不觉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虽然刚才也就方省长四人发了言,但对大家来说,却无异于经历了一场鏖战,心情一放松,除了疲倦,更感觉饥肠辘辘。
方省长一声令下,房门大开,打扮整齐,动作划一的服务员穿着喜气的大红礼服,鱼贯而入,上餐具的上餐具,撤茶水的撤茶水,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餐桌上,方省长杯茶解决了为吕三娃案子定性这件大事,心情大好,忍不住表扬说:“通元酒店环境优越,服务周到,装饰考究,用具精致,在这里用餐,确实令人赏心悦目,也难怪铁司令数十年来从不给企业题词,独独为通元酒店破了例,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方省长心情愉悦,尹小炉和董明华两位领导何尝不是心情舒畅,也纷纷附和道:“不错,不错,每到一处通元酒店总会有不同的体验,如果餐厅也能评星级,那无论从环境还是服务,都是五星标准。”
这个时候,有个领班模样的服务人员拉开餐厅的落地窗帘,一幅钱湖夜景竟如图画长廊般展现在众人眼底,山色湖景在灯光明灭中若隐若现。
有游客夜游钱湖,湖面上乌蓬船在水面划过,留下一道道银波水痕,恰如白练闪耀,从山上俯瞰,犹如人间仙境。
服务员很快麻利地摆好了餐具,随即,待这些服务员向方省长鞠躬离开后,另有一批服务员袅娜而入,分别摆上冷碟热菜点心。
方省长不等上酒水,道:“先吃菜,打点底,再喝酒。”
董明华伸手抓过一把虾须,提溜了差不多半盘东源白虾,边剥着虾壳边说:“天大地大肚子最大,不用领导吩咐,我也要先垫垫底,年纪大喽,经不得饿。”
方省长学着董明华,撮着虾须将剩下的半盘白虾全放自己的盘子上,尹小炉正努力地用筷子夹虾,却只夹着一截虾须,等再下筷子时,盘子已经空空如也,忍不住敲着碟子埋怨道:“手快有,手慢无,吃饭如此,做人也如此,什么都要讲究眼疾手快。”
方省长看一贯温文尔雅的尹小炉咂巴着虾须,忍不住哈哈大笑:“首长都说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主席也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换句话说,吃饭就要象干革命,该出手时就出手。”
方省长调侃着笑阎罗的时候,金泽滔和在座的大多数人一样,跌落一地眼球,金泽滔和方建军接触不多,但从铁司令家短短一次见面的印象看,方省长和大多数领导一样,不苟言笑,严肃刻板,却是没想到,方省长也有幽默的一面。
董明华嚼着虾仁,含糊不清地说:“你以为阎罗王出手,大家都退避三舍啊,事关切身温饱问题,该让的让,不该让的当仁不让。”
方建军笑吟吟地看了董明华一眼,撮着虾须,从自己的盘子分出一半让给尹小炉,说:“见面分一半,大家都让让,就饿不着肚子了。”
很快,刚上来给大家垫肚的冷碟热菜都被一扫而光,方建军先斟满酒,提议道:“这杯酒,敬在座的同志们,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阖家幸福!”
大家纷纷站立起来,高举于顶,道:“谢方省长!”
随后方省长亲自把盏为大家斟酒,这是领导对办案组成员大半年来辛勤工作的褒奖,也是表明领导与民同乐。
方省长给尹小炉和董明华斟酒时,两手端酒瓶,以示尊重,两人都分别虚扶着酒杯,一手平伸,表示感谢,轮到给其他办案组成员斟酒时,就没那么讲究,显得随和,还随口问上几句话。
方省长斟得随意,但受敬者无不受宠若惊,毕恭毕敬地站着,两手端着酒杯平胸伸手,不敢举得太高,你以为这样尊重领导,其实让领导为难,总不能让方省长垫着凳子挨个斟酒,更不敢举得太低,你自谦,却恰恰是对领导的不尊重。
金泽滔看着酒桌上的众生相,餐桌艺术至高境界就是统治,你没看到被方省长斟过酒的干部,莫不满面红光,神情飞扬,斟酒比敬酒更令人印象深刻,并且深感受领导器重和信任。
这真是一种特别的社交方式,是身体与灵魂的结合点,是物质与精神的结合点,最终达到和谐的礼义共鸣,斟酒者收获感激和忠诚,被斟者充满激|情和希望。
在金泽滔看来,今晚的宴会不同于一般的聚餐,方省长将这样严肃的谈话放在餐桌上展开,赋予了餐桌特殊的政治内涵。
如果让办公厅将这个会议安排在会议室召开,至少金泽滔和柳鑫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如果谈话失败,最后大家不欢而散,再无挽回余地,但放在餐厅里,餐桌就是会议桌的延续。
从进入餐厅到现在开餐,金泽滔从方建军身上观察到很多情绪化的言行,有漫不经心,有严肃认真,也有温和敦厚,但有一股气势,贯穿始终,现在看着方省长漫不经心斟酒的模样,忽然想到,这股气势就是自信。
所以,金泽滔相信,方建军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手段,让尹小炉和董明华就范,而且,金泽滔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方省长邀请自己和柳鑫参加这个谈话,并不是如方省长自己所说,仅仅是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手所为,或许另有深意。
第五百一十三章 省长敬酒
(求月票推荐票!)
现在,方建军以及尹小炉、董明华他们都借梯顺利下楼,而自己不正是这个下楼的梯子吗?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会议室里做不到的。
想到这儿,金泽滔觉得,今晚最大的收获,并不是说服方省长继续深查吕三娃案,而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办公桌,会议桌之外,还有许多桌子,都是政治的外延,政治无处不在。
难怪这么多领导喜欢在办公室之外谈事,比如餐桌,球桌,桥牌桌等等。
当聚餐变成政治筵席时,餐桌就变得丰盛而排场,豪华而隆重,就餐时光成了一个具有特别意义的时刻,吃饭本身也是一种别样的政治解读。
很快,按照排位,方省长的斟酒轮到了金泽滔,金泽滔早早就喜笑颜开地端着酒杯,恭敬地站立一旁,等待领导恩施雨露。
方省长并没有如之前那般蜻蜓点水般经过,而是让服务员端了条椅子,要了个酒杯,施施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说:“于公于私,我今天都要敬我们的父母官金市长一杯酒。”
金泽滔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于公,我们现在都是人民公仆,群众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哪敢自称父母,于私,建造英雄纪念馆那是我们市政府的份内事,但能让英灵安息,我们坐享太平,何敢自夸居功,所以,这杯酒,应该是我敬省长!”
餐桌上的人们都认真聆听着方省长和金泽滔的对话,虽然其中意味让人听得如坠云雾,但方省长的主动敬酒却是发自真心,绝非敷衍应付,更不是因为刚才金泽滔出了主意借梯让方省长他们下楼。
唯有周博山听到这里,却扭头要敬了旁边的董明华,董副书记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微笑着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金泽滔端着酒杯,正要站立。方省长却按着他的肩膀,环顾四周道:“我父亲解放永州英雄列岛时牺牲在登陆滩上,金市长规划南门城市建设中,专门辟了块土地建设英雄纪念馆,这个事情还是最近金市长跑西州立项时我才得悉,所以,我说。于公于私,都得敬他一杯水酒,大家以为,该敬不该敬?”
金泽滔平静地看着因激动略微潮红的方省长侧脸,心里却在嘀咕,对于方省长来说。南门市建造英雄纪念馆,其私谊都大于公义,他本不该在这种公开场合大声地解释。
难道方建军唯恐大家不知他父亲是革命烈士,还是想借机抬举自己,这些念头仅是闪现了一下,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方省长不会如此浅薄。自己也没有重要到要堂堂省政府二号首长来抬举自己的地步。
金泽滔还没有说话,董明华站了起来,严肃道:“英雄列岛是铁司令亲自指挥越海解放战争的最后一场战役,也是我军陆海空三军协同作战的首战,意义重大,没想到方省长的父亲竟然是解放英雄列岛的英雄,我提议,在座一起敬方省长。敬他有一位英雄的父亲,也敬金市长,敬他有一颗勤政为民的赤子之心!”
董明华的提议博得了满堂喝彩,金泽滔只觉得今晚真是开了眼界。
会议桌上,大家都紧记着自己和与会者的职务,言行举止都要符合彼此的身份和地位,但餐桌上。大家可以展露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比如刚才方建军的幽默感,以及看似大大咧咧的董明华,借着一杯酒,不露痕迹地拍着方省长的马屁。方建军还要欣欣然接受,并且还伴随着观众的满堂喝彩。
金泽滔撇着嘴,却又不能不拍案叫好,马屁能拍得在场所有人都叫好,这才是马屁的最高境界,看不出来啊!
最后方省长和金泽滔相互推着要敬对方的酒变成了全桌干部共同举杯,喝了这杯酒,金泽滔还不能当场回敬方省长的酒,他得按规矩,等场上所有领导互相敬酒后,才轮到他敬酒。
方建军全场斟酒后,就轮到尹小炉副书记,他当然不能东施效颦学方省长满场斟酒,他不是餐桌上的统治者,所以,他得随大流,逐一向全桌干部敬酒。
他举着酒杯,尽管坐在方省长的旁边,但他还是毕恭毕敬地离座站于方省长的旁边,第一杯酒,当得先敬方省长,金泽滔饶有兴趣地看着餐桌上领导的敬酒艺术。
尹副书记额外加满了酒,直到流出杯外,才恭恭敬敬地和方省长的酒杯碰了一下,碰杯的时候,杯口略比方省长要低。
等敬到董明华和周博山时,尹副书记仅斟八分满,杯口相齐,轮到后面,他基本上仅斟二分酒,但所有受敬者都是满杯碰杯,在碰杯时,都自觉地放低酒杯,位高者祝福新年,位底者表示感谢,最后双方一饮而尽。
餐桌上也是论资排辈讲身份的,杯中的酒水分量也是随着被敬者的职位不同而变化,这是一个复杂,但又秩序井然的过程。
轮到尹副书记向金泽滔敬酒时,尹副书记一屁股坐在金泽滔旁边还没撤去的椅子上,说:“轮了一圈,到你这里就是总结划句号,先休息一下喘口气。”
旁边有服务员提上筷子,尹小炉随意地夹着菜边吃边说:“今天是小年夜,本来应该是你们夫妻团圆夜,我还以为过了今晚,纪委就要撤出办案组,这样,你们夫妻就可以早日团圆,但看现在的情势,这个案子一时间还结不了,不过,我总会留几天时间给你们夫妻团圆。”
尹小炉边说着,边斟酒:“今天这样的结果,是我们所有与会办案组成员都乐意看到的,这无关成败功过,它就是我们所有纪检政法干部,对违法犯罪行为所应有的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的法制意识的体现,所以这杯酒,我满杯敬你!”
金泽滔苦笑着说:“尹书记,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小悦虽有身孕,但她首先是纪检干部,服从组织安排是她的天职,再说,我今晚也没说什么,或许领导早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是借我的口说出来罢了。”
尹小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机械的笑容此刻顿时收敛,没有笑容的笑阎罗,却让金泽滔看起来更觉得亲切,尹小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金市长,继续努力!”
说着,尹副书记斟满了酒,举杯邀请金泽滔碰杯。
柳鑫一直都坐于金泽滔旁边,但自始至终,他都安静地坐着,目不斜视,正襟危坐,就连吃饭他都尽量地不发出声响。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出席副省长请吃的宴会,所有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显得那样的新奇,柳鑫表面安静,但他脸上颗颗快要滴血的麻子,就可见他此刻内心是如何的不平静。
刚才餐桌上方省长和办案组两位领导寥寥几句语言交锋,却使得自己这个局外人都感觉到无尽的压力和满腹的惶惑。
当他刚才听到方省长点名让金泽滔发言时,坐在旁边的他却紧张得差点闭气,此后,听得金泽滔侃侃而谈,他自认若是让自己在这么多领导面前仓促发言,不论说得对不对,能囫囵说句完整话都要谢天谢地了。
这个时候,他才认识到,虽然在职务上,自己领先了一步,但若论才干和胆气,和金泽滔相比,自己还远远弗如。
此时,他两眼平视前方,两只耳朵却天线般竖起,刚才尹副书记给自己敬酒时,他这激动而略带些恐惧的心,甚至比方省长斟酒时都还要跳得厉害。
越海党政机关领导干部,不认识省委一号二号首长常有,但鲜少有不认识尹副书记的,人们对于有着笑阎罗之称的尹副书记,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畏尹副书记,犹百兽之畏虎也。
金泽滔和尹小炉亲热地头挨着头,小声地说着话,很平常的举动,似乎并不引人注目。
餐桌很大,所有人都仿佛各自忙着和身边的人互相敬酒,互致新年问候,但和柳鑫一样,他们的耳目却都注意着最末座金泽滔和尹小炉注定并不平常的举动。
至少,人们注意到了,尹副书记给自己酒杯斟酒时,跟他敬方省长一样,是满杯的。
柳鑫耳朵向来好使,当他听到尹小炉敬酒时,却冠冕堂皇?br />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