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又如此的熟悉
心神恍惚中,已拐进小巷。魏子都停下脚步回过头向她一笑。这一笑,让舒断虹回过神来,他的笑仍带着羞怯与青涩,这才她的子都,喘口气抬起头就见突然在眼前扩大的笑脸。舒断虹吓了一跳,手一挥甩掉魏子都的手,“你呀!别再乱跑了,乖乖回去百~万\小!说,再乱跑惹出事来我可饶不了你……”挥着拳头,脸上的表情也凶巴巴的,舒断虹一吼完,扭身就跑 一拐弯,整个人就脚软似的靠在墙上,一张脸像染了色儿似的红到了底儿。
“这家伙!”咕哝一声,偷看一眼仍呆方在原地的魏子都。舒断虹咬咬嘴唇,捂着脸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转眼却又变成苦笑,现在她该怎么做呢?
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逛了大半天,她既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子都又不想在街上让人看笑话,等到天渐渐黑下来,才拖着脚步往回走。天色渐暗,街上行人也越来越少。道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酒楼仍是灯火辉煌,人声嘈杂。
舒断虹在街上闲逛,脚底下无聊地踢着小石头。突然有人自暗处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几乎撞在她身上。舒断虹闪身避开刚退了两步,那人竟身子一歪倒在她身前。抬头看看隐在暗影里的酒幌,再看看对面灯火通明的“一品居”招牌,舒断虹不觉摇头低叹。
这人大概也是个失意之人,不然不会穿着长衫却在这样又小又脏的酒肆里买醉。想一想便心生同病相怜之感,舒断虹蹲下身去扶他,扳过他的身子却吓了一跳,“叶凭风!”
朦胧中听到她的声音,叶凭风睁开眼居然笑了笑,“好巧……”
“好巧……”真是心虚,看着叶凭风摇摇晃晃地撑起身靠在墙角,舒断虹不知该说什么,连舌头都在打结。她从没想过叶凭风这么狼狈的样子,如果现在来几个小毛贼也能把这文武双全的探花郎揍个鼻青脸肿吧!舒断虹垂下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说到底,都是她惹的祸,如果不是她太激动闹得满城风雨,他也不会把自己灌得像只醉猫似的了。
“对不起啊!”
“对不起?为什么说这种话?你是打了我的耳光还是偷了我的钱?”叶凭风笑了笑,一双醉眼朦胧。
“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你是那个那个,比打你的耳光还严重。”小声嘀咕着,舒断虹搔搔头,“其实那种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了!你管人家怎么说呢!你义没害过谁,只要你自己过得开心就行了。”
白天骂得最凶的那个好像是她吧!叶凭风一笑,“你说别人倒是有一套,可你自己呢!”
“我……我和你个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人吗?我记得佛经里说:‘寒山问抬得,人家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恶我、骂我。骗我,我当如何!拾得云,只可忍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我叶凭风不是那种可以由人欺辱耻笑却要忍受回避的人。你是不是呢?”
“我……要是那群混蛋背着我笑也就算了,要是敢当着我的面,我就先打得他们满地找才冉说。”
“这才是舒断虹!”鼓掌大笑,叶凭风竖起拇指。“你知不知道我今大对着那个督学使大人的脸时,多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可是我不能,就因为我身上还披着这一身官服……哈哈,官服!芝麻大点儿的官也算是个官?我呸!”
“那个什么大人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这都怪我不好,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种话。”
“关你什么事?别说我根本就不是。就算我真是也不会在意别人知道。”
“你刚才说……你不是?!那我……呵,呵呵,我早就说那些人是胡说八道了,你怎么会是呢!真……真是的…”
看看一脸傻笑的人,叶凭风笑了,“虽然是些无聊的谣言,但对你总是有些好处。”
“什么好处……” 声音哽在喉间,舒断虹苦着一张脸,“早知道我就不会那么大吵大闹地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一团糟?你不觉得现在比以前好一百倍吗?还是你想一辈子逃避应该面对的问题?舒断虹啊舒断虹,枉你自认豪爽,还想当什么快女呢!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还像那个英气勃发的舒断虹吗?”
“那你自己呢?!还不是喝得像个醉猫似的,又脏又臭哪儿像那个风度翩翩的探花郎啊!”顿了下,她看着似笑作笑的叶凭风,垂头丧气的,“咱们谁也别说谁了,半斤对八两,还不都是一样。”
“一样?哪里一样了?我叶凭风也不是因为那些混蛋说些混账话就自暴自弃。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那些不学无术的混蛋可以在京里耀武扬威,而却要在这么个破地方当个小小的副督学使?不公平!不公平!这世界真的不公平,不公平……”声音渐低,舒断虹只好看他合卜双眼。
舒断虹送叶凭风回“一笑堂”,再回家时已经夜深。屋里没有点灯,她以为魏子都已经睡了,蹑手蹑脚地溜进屋摸到床沿。灯却突然亮了,舒断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魏子都坐在桌边,“还……还没睡呀……”
心虚个什么劲呢?这是子都唉!是那个随你打随你骂的臭小子。她挺了挺胸,张开嘴,冒出来的话却没什么底气,“黑乎乎的你也不点灯,吓死人了。”
“你会怕吗?” 魏子都笑了笑,稚气犹存的脸上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就连嘴角的笑都含着淡淡的嘲弄。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舒断虹掷出随手抓起的软枕,打在他脸上,“快睡了!你没什么事做我可还得摆摊子赚钱呢!”她“刷”的一声拉卜幔帘。她把魏子都与昏然的灯光一起挡在幔帘后,但那莫名的忧郁却似迷雾一般渗过幔帘,将她层层包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害怕看见我。” 魏子都淡淡的,不像是询问倒像是确定地说。
舒断虹睁大眼,瞪得眼睛发酸也只看到帘上抹糊的影子,“不回答就是我说对喽!” 他像是在叹息,“姐,你告诉我究竞我是哪儿不好,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我呢?”
不是你不好,而是你太好。舒断虹无声地苦笑,松开抓着幔帘的手一步步退回床边把自己缩作一团。
“我以为你喜欢叶凭风,可是你却为了我在那么多人面前骂他,可见在你心里,我比他重要得多。你知不知道当你在众人面前承认是我的未婚妻,我有多开心。可是,你为什么……难道你真的就那么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没有回答,舒断虹只是无声地靠在枕头上,任泪水慢慢地流过脸颊……
一早起床,子都已经不在。锅里的粥还是温的,舒断虹盛了一碗吃了两口,不知怎么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滴在碗里。子都啊子都,你明不明白,姐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而是不敢跟你在一起啊!
没有摆摊子,她躲在张大力的仓库里不肯见人。
“断虹,你就算是不想回家,也要开店吧?你总不会是真的想躲在我这仓库里一辈子吧?”
“你也嫌我?”舒断虹掀掀眼皮,瞪着正点货的张大力,一个劲地小声嘀咕。
张大力回头看看她,招呼了个兄弟交代了两句,然后坐到她身边,“我哪儿敢嫌你舒大姑娘呢!要说嫌也是你嫌我才对,要不然当初……唉!”
舒断虹抬起头,看他,“你不是还在怪我吧?”
“怎么会呢?的确是我配不上你,又有什么好怪的呢?算了,不说了……”张大力牵了牵嘴角,“不过说什么我也没想到原来你和子都竟然是这种关系,这些年倒真是苦了你,不过现在子都中了举,你也算熬到了头,可以苦尽甘来了。”
“什么苦尽甘来啊?!”舒断虹心烦意乱地捶着一旁的木箱,“子都是说要娶我,也说我对他来说实在是很重要,可我又怎么能够拖累他害他被人嘲笑呢?我原想既然子都不想娶妻,那我就陪着他这样过好了,一切都等他考完状元再说,可谁知又闹出这种事来……”
“你就为这心烦?!”张大力皱起眉,不知是该笑她痴还是笑她傻,“子都是真心实意要娶你为妻,你怎么反倒要想东想西地烦个不停。我看呀,你其实心里头巴不得他立刻娶了你疼你一辈子,可又怕子都是为了报恩才娶你,又怕他以后嫌你老、嫌你且会另结新欢。说到底,你嫌的根本就是你自己!关子都和别人什么事呢?如果你一直想不通总是对自己没信心,那就算子都再有诚意,身边的人再多祝福,也是白费。”
舒断虹瞪着眼,慢慢地开口道:“你……这算是在教训我?!”
“怎么?你才知道!不开心?难道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能说你吗?” 张大力脸上咧出大大的笑,没留神舒断虹已一拳打过来。
“你疯了!” 闪身躲过,张大力用手格住她的拳头。
“要想教训我先打赢我再说。”舒断虹也不多话,手下生风,活似与人拼命似的。
“你来真的?!”真的好久没与人动手了,张大力笑了笑,“你以为能打过我怎么着?也不知当初差点儿被我扭断胳膊的是哪个!”
“多话!”
一拳打出,张大力嘴里虽然说得狠,手下却留了三分力。
这一仗倒真是打得没道理。舒断虹心里也知道自己理亏,在张大力故意让她打了两拳后也住了手。揉揉拳头,她舒了日气,“舒服多了。”看着使劲揉胸的张大力,她笑了笑,一掌拍在他背上,“老兄,没想到你成了孩子的爹之后还真是长了不少学问呢!
“什么学问?你当我也要考秀才吗?” 张大力苦着脸。她这两拳还真是用力,也就是他吧!这要是子都,还不让她打死了呀!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教训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没想到?你还真别小看我是个大老粗,有时候大老粗说的话比那些酸秀才说得还有道理,而且也实在得多!” 张大力拍拍她的肩,半真半假地道,“你快走吧!等会儿老板来看货见到你会当我是在偷懒了。”
舒断虹一双脚钉了钉似的不肯动,“你别推我,再让我坐会儿。”
“我说姑娘,我拜托你求求你,我娘子刚生了孩子可还等着钱买鸡下奶呢!你要是害我丢了这份工,我可领着一家大小到你那儿吃了!
“谁敢解雇你这大工头呢?”小声嘀咕着,舒断虹磨磨蹭蹭地向外走去,还没等走出仓库就差点儿被一个冲进来的人撞上。“舒姑娘,你们家子都在督学府跟人打起来了!
“真的?”舒断虹心里一急,立即冲了出去;
“老大,你下追去看看啊!”没头没脑的一句惹来张大力的白眼,“她的事哪里用得着我多事呢……” 他只能在她无助或烦恼时宽宽她的心罢了,甚至可能以后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抬起头看看天吩咐道:“你们先干着,我去给你嫂子买块布,这天也冷了,也该给孩子们做棉衣裳了。”
魏子都下是喜欢惹事的人,可也不是怕事的人。
开始督学府里也是好好的。和平常一样,一群功名在身的文人聚集一堂,除了诗词歌赋就是琴棋书画的,可因为今日监学不在,不知谁先提了个头。话题就跑到女人身上了。从巷口卖花的小姑娘到青楼红花魁冉到自家脂残粉褪的黄脸婆。后来个知是谁不识相地偷偷看着他嘻嘻哈哈地怪笑起来,引得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魏子都身上。
“魏解元,有些事在下一直想不通,想请魏解元解惑,不知魏解元介不介意。”
“李秀才,你拐弯抹角做什么?咱们魏兄一向温善,又岂会为一点儿小事生气呢?你说我说的是不是?魏兄!”
“啊……张兄说什么?” 魏子都虽然人在官学,却是心不在焉,脑里、心里转的都是舒断虹的影子。
“魏兄!” 张举人暧昧地笑了笑,“难道魏兄真的没有听到咱们在说什么吗?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咱们没有想这世上原来除了童养媳之外,居然有童养郎这种事啊!”
面色一变,魏子都猛地抬起头,一向温文有礼的脸上立时一片寒霜。
“难道不是吗?那位舒大姐不是比魏兄弟大上好多吗?咱们也知道魏兄你一向叫她姐的不是?可谁知原来竟是你魏兄的未婚妻室。她要不是想攀龙附凤就是想要掩饰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魏子都扬眉冷喝:“住口!张延,你也算孔圣人的门生,怎能口出狂言,有辱斯文呢!”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的那个不是我而是你魏子都!别以为咱们叫一声魏兄你就真的拽起来,像你这种|乳|臭未干又有龙阳之癖的人也配称本省第一才子?简直笑掉人的大牙!”
“你说什么?!”气怒攻心,魏子都腾地起身,一把揪住张延的衣领。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怎么,要打我?”轻蔑地一笑,张延涎着脸道:“你倒是动手啊!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动手!怎么,不敢动手?哼哼,镇江府哪个不知你畏姐如虎,你又怎么敢随便动手呢……哈!我说得不对了,应该说是畏妻如虎才对!哈哈,我说得对不对?不过说回来,那么一个市井泼妇倒也生了好命,竟有福气做解元夫人,只不知她日后陪着解元老爷出席宴席会不会与人当席打斗呢?哈哈,哈哈……” 笑声未竭,魏子都已一拳打中,正好打中张延的下巴。还没来得及歇气,人已经滚倒在地。
魏子都还要扑上去再打,却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拉开。
“魏解元,先喝杯茶,张举人那张嘴是惹人厌,可您也犯不着和他动手啊!这要让监学大人发现,可能会被革去功名的。”被众人劝开,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魏子都被压在椅子上,一杯茶硬被送到嘴边只得勉强喝了口。
“什么狗屁解元!根本就是市井泼妇养出来的疯狗!”
“住口!张延,你说我什么我都可以忍。可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说我姐半句不是,我就是拼了功名不要,也要和你拼了这条命……”
“魏解元魏解元,你消消气。张兴人,你也甭再口不择言地混说一通,” 有人相劝,“没想到解元公这么年轻就如此重信守诺,想必将来必是国家栋梁。”
魏子都抬头看着他。这人听说是早他几届的举人,可不知为什么,考了几次也没考上个进十。他的话说得得体,可他心里照样不舒服,“何兄,重信守诺固然是君子之道,可我对我姐不是重信也不守诺。在你们眼里,她是一个没学问没见识的村妇。而在我眼里,她却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女人。就算这世上比她美比她聪明的女人成千上万,可我魏子都就要她一个。哼哼,至于什么国家栋梁,可真是不敢当,我魏子都只要做个好丈夫,也就够了。”
没料到他这样回答,何长明微感惊讶,还未开口忽听一声微响,原本半掩的门敞开,现出一个陌生的女人。皱了皱眉,他看着这衣着简朴,容貌普通,看来和街边卖菜的妇人没什么两样的女人慢慢走进来,隐约猜出她的身份。果然,这女子一进门,魏子都立刻站起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倒是那张延突然跳起身捂着脸一声不吭地就往后退。微微一笑,何长明低下头却暗想:“这舒断虹泼辣之名果然不假,就连刚才还大声吼的张延都怕成这样子。”
却见那舒断虹看了魏子都一眼,便扭头看向张延,好一会儿才道:“我记得你,姓张的小子嘛!我记得上次子都也是跟你打架的是吧……你不用怕,一个人年纪大了,火气也会小些,我不会再用鞋子打你的。”舒断虹牵起嘴角,低头笑了笑,“子都,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你不是举人可也读了十几年的书,也该知书达理,怎么让人说了几句就发脾气动手打人呢?!过来,跟张兄弟赔个不是。”
“姐,你……”一双眼定在舒断虹脸上,似乎很平静的面容却看不出半点儿说假话的意思。见她抬头对着他悠悠一笑,明如星辰净如秋水没有一丝犹疑迷茫,魏子都心中一阵狂喜,“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嘴长在人家身上。你在乎、不在乎又有什么分别呢?”
“不错!根本没有分别。?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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