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姜期定了定神,下了结论,如果从封印的角度来看,能够刺探远处情况的封印虽然珍贵,但并不罕见,至少远远比不上皇帝脚下踩的那腾云的封印器,皇帝既然能弄到这宝贝,当然也可以事先布置耳目,远远地观察这边的情况。
总之,不是皇帝多神通广大,是他布置的好,准备充分,更身家豪阔,有如此多的封印。
天子是天下第一家,天子不豪阔,天下还有富裕之人么?
尽管姜期这么想,但旁人不会这么想,众人都觉得皇帝无所不知。殿内的人忍不住热泪盈眶,都觉得自己可以翻身,皇帝定为自己主持公道,而殿外众人尤其是王和胜的手下,只觉得一阵胆寒。
王和胜本来是冲锋在前的,后来被龙城冲击几次,抵挡不住,心胆俱寒,且战且退,好在他至少是一个合格的统帅,没直接撤到广场以外,还在场内指挥。皇帝下来他当然看见了,旁人跪拜,他也跟着跪拜,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皇帝既然点名,他也藏不住,再加上旁人往他这里看,就暴露了他的位置,王和胜向前几步,颤巍巍道:“老臣……老臣……”
皇帝也不看他,道:“私自领兵入宫,攻击太和殿,你要造反么?”
王和胜道:“陛下,不是臣私自……乃是太后……”
皇帝喝道:“你敢攀诬太后?分明是你这逆贼狼子野心,胁迫太后,散布谣言,私自带兵入宫。另立新君……嘿嘿……你要做个谋朝篡位的j雄么?”他指着跪倒在地的皂沙卫大司命道,“你——带人快去解救太后,接到这里来,拆穿这逆贼的阴谋。对太后要恭敬,不可使她老人家受了二次惊吓。”
王和胜又惊又怒,兼且惶恐,听皇帝的意思,是不打算和太后翻脸,那么所有的罪责当然要自己来背。一会儿太后来了,当然不会回护自己这个兄弟,为了活命,第一个踩自己的就是她。到时候太后和皇帝同声指责,自己的队伍人心就散了。
与其这样,不如拼死一搏……
只听外面一阵喧闹,太后的车驾远远过来了。王和胜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后那里,突然站起身来,手中劲弩一闪,喝道:“王家儿郎,跟我讨贼——”说着当先射出一箭。
他身后有王家的亲卫,都是王氏族人,是他的死士,平时令行禁止惯了的,这时竟也站起几十人,弓箭来开,数十箭矢齐射皇帝
这个距离极近,而且因为角度问题,就算是先天高手在此,也不一定赶得及援救。
皇帝站在光芒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一支箭矢已到,撞在光芒上,便如撞在墙上,后面的箭矢自然同命,纷纷下落,在皇帝的脚下落了一地。皇帝身上的金光便如神威护体,刀枪不入。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皇帝用手一指,只听轰的一声,那些王家弟子脚下陡然升起了一片爆炸云,数十人炸上天空,化为一对断肢血肉落下。
神通……神仙手段
刚刚被皇帝威慑过一次的众人更对皇帝的威能深信不疑,再次山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再次伸手一指,广场外升起一溜火光,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皇宫被光芒和烟尘埋没。在连串的爆炸声中,只听得无数惨叫声掺杂其中,众人甚至还看到了鲜红的血气和少许的血肉,随着爆炸的气浪,在众人眼前飞过。
皇帝于了什么?
众人心眼聪明的大概已经猜出来了,皇帝清理了广场外的王家兵。宫墙外到处驻守的万余大军,经过这一轮轰炸,怕是活不下去几个人。
旦夕之间,杀人无算。
若是这些人是被刀枪杀的,恐怕是一场残酷之极的大屠杀,但因为皇帝做的惊天动地,不是凡俗手段,反而削弱了其中的残忍,只给人留下人鬼莫测的震撼和“天子一怒、流血漂橹”的战栗。
连姜期也只能强迫自己想着:“这必然是封印”的把戏,一面难以抑制自己的心寒。如果他真是封印师,或者对封印颇有了解,能认出刚刚皇帝是怎么发动的,是哪种封印,这时当然胸有成竹,但他并不是。他甚至不确定刚刚是否是封印,对未知的恐惧是天生的,他也不能幸免。
这一刻,在场的野心家都或多或少升起了“彼天命所归,人不可敌”的退缩念头。
光芒闪烁,不过片刻功夫,但墙外连绵不断的惨叫声足足一顿饭功夫方息,在刚刚那场爆发中,有些幸运儿或者说不幸者并没直接炸死,而是被炸得肢体残疾,重伤流血。在一顿饭的功夫里,没人去救援他们,自然要么死了,要么昏过去,早晚是个死。
在惨叫盈耳的环境中,皇帝端然站在云端,脸上并无快意或者愤怒,就像庙里的泥菩萨一样。惨叫本身已经足以威慑众人,他这样不露声色反而更显天威。
如果今天他露面就是为了装神棍的话,那么这一出戏是十足十的成功。
奇怪的事,王家军死了大半,王和胜还活着,皇帝没让他脚下起火,他就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是刚才射皇帝的弩掉了下来。
其实他并非不能动弹,也知道这个时候哪怕是跪下请罪也好,撒腿就跑也好,总之直挺挺的站着是不合适的。
但是他动不了,身子好像不听他使唤,一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脸上的肌肉也一直绷着,仿佛中了风一般。
皇帝处理了其他人,留着王和胜只是为了立威,当下先不理他,道:“龙城爱卿。”
龙城一直在太极殿中默默看着这些情形,听得皇帝叫他,走出去道:“陛下。”
皇帝上下打量一遍龙城,只见他浑身浴血,黑甲染成了暗红甲,也掩饰不住一股直透人心的杀气,心中一阵翻腾。龙城进京之后于了什么,他心里清楚,屠杀东山营时,皇帝就在远处看着,至今忘不了那种恐惧中带有愤怒的战栗感。当时他就决定,龙城此人,断不能留。
但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龙城今日立有大功,最重要的是有数千黑龙骑陈兵在外,一个不谐立刻可以冲进来,只可安抚,不可严待,当下皇帝温言道:“爱卿辛苦了。今日能度过危机,保得天下太平,全仗爱卿。”
龙城沉声道:“全托赖陛下洪福齐天。”
皇帝这才舒服一点,觉得龙城好歹还会说人话,道:“只是天下未靖,尚有不少凶顽之徒等待大将扫平,还要仰赖爱卿出力。就是今日,你也有任务在身。”
龙城眼光一斜,看向了王和胜,沉声道:“臣义不容辞。”
皇帝点点头,喝道:“哪个拿下王和胜,赏千金,之前罪责,既往不咎。
龙城一怔,皇帝此言,分明是号召王和胜的手下反水,并无让自己拿下王和胜之意,既然如此,皇帝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不管他怎么想,皇帝的话有偌大的魔力,王和胜身边还有数百漏网之鱼,听到这话,一起看向王和胜,不怀好意。不知谁大叫一声,数十人闪出身形,纷纷扑向王和胜,立刻把这老儿压在身下,捆了个密密实实。
王和胜被拥到皇帝面前,按倒在地,众人叫道:“启禀陛下,j贼已除。
皇帝看也不看,挥手道:“下狱,列数罪状,明正典刑。”
收拾完王和胜,皇帝道:“小贼已除,大贼还在,皇后呢?”
众人这才意识到,一直主持中枢的皇后不在此地,甚至好久没出现在视线之中。众人纷纷回头看,却根本找不到皇后的踪影,便有人道:“娘娘不见了
“跑了?”皇帝的表情第一次被破坏了,五官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角度,喝道:“去——给我追,龙城,你全城通缉,把那贱人给我抓回来。”
连龙城都愣住了,抬起看皇帝,露出了一丝惊异。
然而在场最震惊的,却是姜期,皇帝这话对别人是莫名其妙,对他却如五雷轰顶一般。
从皇帝恶狠狠的表情中,姜期已经明白——皇帝全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岑弈风他们失风了么?
然而一瞬间,他又明白了——皇帝现在掌握着大量的封印器,难道就没有能传递消息的?以皇帝的多疑,他能放心把皇宫一切托付给皇后?恐怕太极殿包括皇后的昭阳殿都被隐秘的监控着,所有的消息即时传入皇帝耳朵里。
不怪岑弈风没想到,他只能从一般人的角度去谋划,可是皇帝突破了常规,掌握了他人没有的方法,纵然他们做的再隐秘,挡不住皇帝窃听的一清二楚
既然他知道马云非,那么……
姜期轻轻一闭眼,手已经攥住了身边的刀柄——他知道这是徒劳,周围都是黑甲士,还有龙城在附近,他也是重伤状态,只有垂死挣扎。
果然,皇帝的目光扫了过来,开口道:“拿下……”
后面是姜期两个字,姜期死死地盯着他,已经看到“姜”字的口型。
正在这时,祥云的光芒突然一散,在空中轰然炸开。
皇帝扑通一声,大头朝下栽了下来。
三七三 戛然而止终旧朝
扑通一声,皇帝栽下来,头朝下磕到地上。
皇帝的高度非常恰好,这个高度以人体承受来说是太高,但以救援的难度来说却是太矮,众人没反应过来,就见皇帝已经落地。
而在同时,的人眼睛一花,似乎看到有东西在头顶上飞了过去,一闪而逝,但这时谁也无暇他顾,只看着那坠在场中的帝王发呆。
怎么回事?什么就掉下来了?
刚刚皇帝出场何等神威,金光护体,谈笑中樯橹灰飞烟灭,直如世外来人,众人心中敬畏膜拜到达顶点,只消皇帝一声令下,真敢赴汤蹈火。之前种种闹剧,登时烟消云散。过了近日,皇帝是真龙下凡的流言必然传遍朝野,成为一大传说,倒是人心所向,海内归心,大齐国运必然有一大转——
但这一切光明预期,随着皇帝的坠落戛然而止。
一阵安静之后,不知有谁大叫一声:“陛下呀”一群人抢出来,涌了上去。
龙城大喝一声:“退后”这一声他用了真气,抢上去的众人登时被震得东倒西歪。他指挥黑甲士把周围围住,自己一步步的向前,走到皇帝身边。
中间那堆落下来的东西,上面包裹着柔软的物质,就像一层棉被,龙城小心翼翼掀开覆盖层,只见底下露出了皇帝仰面朝天的身体。
姜期在后面叫道:“龙帅,你别一个人靠的太近,以免说不清楚。”
龙城冷冷道:“啰嗦。”反手扳过皇帝,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变了,再伸出手去,先探上了皇帝的脖子,又探他的鼻息,探过之后,手无力的垂下,道:“陛下……驾崩了。”他转过身,把皇帝的样子显露出来。
毫无疑问,皇帝死了,因为一般人的脖子不可能扭曲到那种角度。看样子皇帝真的很倒霉,掉下来的角度实在不好,如果是脚先着地,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场中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有人哭道:“陛下”
哭声四起,一人哭成万人哭,嚎啕之声响彻皇宫。这是皇宫在同一天第二次为皇帝痛哭,即使贵为天子,能得到这样待遇的人也不多。
一番哭闹,让龙城心烦意乱,但他还真不好发作,毕竟皇帝真的死了,他若阻止众人哭泣于理不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哭声不曾减弱,反而越来越强,更觉恼怒,站起身来,走了几步。
冷风一吹,刚刚那种烦躁消散许多,他才想起最重要的事——皇帝怎么死的?
皇帝死亡的过程,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无他人谋害,很像是自己玩脱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但真相果然如此么?
会不会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想到这里,龙城转身回去,伸手拿起那软绵绵的覆盖层,只觉得像捏着一团棉花,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来。这是封印器,他不是封印师,连这东西怎么飞上去的也不知道,更别提怎么掉下来了。
再伸手,去拉皇帝的身体,他想从皇帝的伤口看出些蛛丝马迹,便有人喝道:“龙城,你要亵渎陛下的身体么?”
龙城一怒,没听出这一声是谁说的,回头道:“什么?”
说这话的却是老夫子卫默。他是文官之首,德高望重,就算龙城要求文官顶上去做肉盾,大司命还是没赶他去,因此他倒是毫发无损。只是这把年纪受此惊吓也一直很委顿,在殿里歇着。刚刚皇帝登场,他也只是走到了门口
但这时他颤巍巍的出来,大有出面镇场的意思,步步走到龙城面前,道:“龙将军,你是外臣,怎能在此多事,退下,有太后娘娘做主。”
这时,原本早就进了广场,但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太后终于又成了焦点,凤辇驶来,到当地停下,一个珠围翠绕的老妇颤巍巍走下,走一步以袖拭泪,哭道:“皇儿啊……”旁边众人又是哭声一片。
哭了一阵,太后吩咐将皇帝收殓,又从车上叫下一个小孩儿来,叫他给皇帝磕头。这小孩儿是田景玉的侄儿,太后的孙子,刚刚她就是有意以此儿代替皇帝,被皇后骂了回去,现在再次叫下来,含义昭然若揭。
但这时,已经没什么能阻止她了。
眼见这场交接无人反对,太后扶着小儿,俨然一个垂帘听政的新主宰,虽然知道众势力不会让这件事如此轻易落定,龙城还是觉得一阵腻味。虽然他对皇帝谈不上忠心,但这种戏码是他讨厌的那种。这时,他突然怀念起皇后来,若有皇后在此,至少不会让老妇踩在皇帝的尸体上给自己夺权。
但是皇帝死前最后一道命令,却是宣布皇后为逆贼,等于直接剥夺了皇后的一切权力,打入深渊不得翻身,还叫他搜捕锁拿,这其中的曲折龙城难以想透。
莫非皇帝的死亡是皇后于的?怎么于的?
抓过来问问就知道了。本来皇帝去了,他的命令还有没有用,要看继任者的处理,但龙城本人决定要把皇后抓到,哪怕是为了解惑。
这时,就听有人道:“龙城,你在做什么,还不拜见太后?”
龙城回过头,见太后已经站在太极殿前接受朝拜,虽然不耐,但还是依照最基本的礼节,道:“臣龙城拜见太后。”
太后目光一闪,道:“龙城,你知罪么?”
场中一静,众人心道:糟糕
不是龙城要糟糕,是太后要糟糕
太后后面才来,来的时候龙城已经被围住,没看到他的表演,众人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整个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顺着安抚尚且不知怎样翻脸,太后要问罪,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连卫默都吓坏了,连忙道:“太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太后道:“你与那贼妇人同进退,已经犯了从逆之罪,念在……”
话没说完,龙城转身就走,把太后晾在原地。
其实太后哪里是真要办了龙城?她也知道镇国将军是国家栋梁,无非是恩威并施,先给个罪名然后特赦,要其归心罢了。哪知道龙城和旁人不同,不吃这一套。太后被当众弄得下不来台,怒气勃发,喝道:“大胆,给我拿下。”
众内外正在身边,闻言各自心惊,但到底还有几个悍不畏死的,也挨了过去。
只听得马蹄声响起,在广场门口停下,数骑黑甲骑已经入场,前面一将带着另一匹神骏黑马,到了近前。却是外面的黑龙骑突破了外围,闯进宫来。进场的黑龙骑停住,翻身下马,齐声道:“大帅。”
龙城微一点头,翻身上了黑马,道:“收队回营。”众骑士齐声答应,怎么来的怎么去,从头到尾没跟人打过招呼。
太后直到他们走了,才从惊怒中反应过来,叫道:“逆贼,龙城反了,给我拿”
卫默连忙拦下——王和胜数万大军还动不了龙城二十人,何况现在有了黑甲骑的龙城?劝道:“太后,大事要紧。”
太后怒气少抑,知道如今情势紧迫,皇帝死讯几日内必然传遍天下,自己虽早一步掌握大义名分,实力却差太多,要抓紧时间布置才是,便道:“罢了。众位爱卿随我进殿。”
山外,小谷。
一片军营从谷口蔓延全谷,中军大帐正扎在山谷一侧。
突然,一个物体从天而降,划着抛物线往山谷落下。
早有瞭哨见了,呼喝一声,数百弓箭手闪身出来,张弓欲射。只见那东西越来越近,众人也越发看得清楚,此物乃是一人。
早有校尉喝道:“敌人来袭,放箭”
数百箭矢齐射,如暴雨一般飞向那人。就见半空中升起一阵绿光,箭矢到了那人身前,便如撞墙,不住下落,那人还在往山谷落下,看趋势,落点不会在营盘以外。众兵将虽然诧异他能防住箭雨,却依旧张弓射箭,非要把那人射下来方止。
这时,中军帐出来一老者,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在帐门口负手而立。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