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阳性”二字,他甚至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意识到齐誩离自己很近,急忙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险些绊倒。
这时,齐誩哀怨的神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挑起半边眉毛冷冷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男人的冷汗才渗出来一半,硬是被这个戏剧性的转折顶了回去。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齐誩,齐誩则从容不迫地看着他。
见他一副手足无措的狼狈相,齐誩微微笑着把向前倾的身体收回来,恢复了自己平时那种端端正正的站姿。卸下了所有负担,使得他的表情相当洒脱,笑容也是:“真遗憾,我比你想的更珍惜自己。刚刚说的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过。”
同志圈内确实有些人很乱,但他不在其中。
踏踏实实工作挣钱,养活自己,独立生活,和那些标榜“正常人”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至于身体,因为工作关系搞出来一堆小毛病,不过大病没有,这次出车祸也只是意外而已。我以后还会慢慢改掉不好的作息习惯,让自己更健康。”
齐誩继续下去。
认识到对方眼中的自己是如何不堪,一开始那种重逢时的慌张情绪也消散得一干二净,甚至对那个人的无知产生一种怜悯。
“齐誩……”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他是故意试探,连忙又上前几步。可齐誩摇摇头。
“你无非就是在意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想知道自己对我到底有多大影响——你这种虚荣的个性,还真是多少年都没有变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咬字清晰,一句一句剖开旧伤却不觉得痛,反而痛快,“下面的话我不会对你撒谎——我的人生确实因为你的缘故有所不同,出柜出得早,被家里人断绝关系。这件事迟早都会发生,你只是加速了它,所以我不怪你。还有一个变化就是你让我变成一个胆小鬼,不敢轻易再去喜欢谁,这些年一直孤伶伶一个人过。但是今天听了你这些话,我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幸好没有因为这个人给自己留下阴影,拒绝接受沈雁的双手。
幸好……坚强地走到现在,直到遇上真正疼惜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怀念以前的我,不过我很肯定地告诉你,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我只会向前看,和我男朋友好好过日子。哦,对了,我最近还申请升职当主持人,虽然希望不大不过可以努力试试。”齐誩一口气说到这里,胸膛里的窒闷一扫而空,坦荡无比,对那个男人明亮地笑了笑,“所以,你也该怎么过怎么过吧,‘老同学’——再见。”
说罢,转身朝马路的方向走。
计程车交班时间已经差不多过了,是时候回家了。沈雁一定还等着他吃晚饭呢。
这时候,左臂突然被人从后面狠狠一把拽住:“齐誩!”
齐誩吃了一惊,动弹不得。
右手因为抱着纸箱一时间没办法应对,而左手是他骨折的地方。假如用力挣扎,必然会触动伤口,刚刚长上的骨头说不定又会弄断,得不偿失。
“齐誩,别走。”男人喘着粗气,听上去十分不甘。他的手掌死死攥着齐誩上臂,已经用力到了疼痛的地步,“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先别走。我住的招待所就在下一个路口,你跟我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回去,我不能就这样让你走了。”
“你疯了吧,放手!”齐誩吃疼地皱起眉毛,冷冷叫他松开。但是对方不肯。
“你别乱动……万一再骨折一次就不划算了。”男人另一边手连他的右臂也牢牢捏住,强迫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齐誩闻言倏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才发现对方眼神不太对劲,完全没有说笑的意思,心底一惊,无奈身体受其限制无法挣脱。此时男人又放沉声音道,“这里是你单位门口,人来人往的,你也不想闹开吧,你不是还等着晋升吗?”
确实是这个道理。
是自己单位门口,不是他的单位门口,闹大了都是自己比较吃亏。他倒是聪明,懂得拿住别人软肋。
“你这是在威胁我?”齐誩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怒笑道。
“不是,”男人软硬兼施,搬出昔日的情分轻轻哄他,“太久没见面了,我没想到你原来对我那么不满……我很难过。有些事情你误会了,我想跟你好好说清楚。”
“我不想听,放手。”
“齐誩,跟我回去。”男人完全无视他的抗拒。手指劲道再一次加大,齐誩这段日子没有怎么用过左手,保着护着不敢有半点怠慢,沈雁更是小心翼翼对待,此时被男人这么用力钳制,半条手臂都麻痹了。
齐誩有些后悔。
他忘了这个人本性非常好胜,自己刚才那番话等于狠狠甩了对方一记耳光,对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要是现在撕破脸大喊大叫,那个人说不定情急之下真的把自己往地上一推,如此一来手臂肯定要再断一次。
心,忽然间开始乱了步调。
明明手机就在自己口袋里,却找不到机会去打电话。而那个人,一定也不会给自己这种机会。
事到如今,只能见机行事——
59【第五十九章】
“我当年是真心喜欢过你的。”
这是每一部关于感情纠葛的电视剧,每一本描写旧情人的小说里都会出现的台词。滥俗,但是往往很管用。
如今,现实当中也有一个人这样对他表白。
用低沉的嗓音,忏悔式的语气说出来。
如果说话的人不是牢牢扣住他的手臂,令他动弹不得,倒是很有一股煽情的味道。
招待所的位置距离电视台很近,齐誩曾经来过这个地方,那时候他负责招待外地来本市交流学习的同行,男人这次估计也是被他们单位安排到了这里。
这个地方严格来说只是一间经济型旅馆,没有星级评定,价格实惠,因此条件自然称不上一流,马马虎虎还过得去。进门后的那面墙壁是全白的,上面贴着许久没有更换过的墙纸,散发出干瘪瘪的专用清洁膏的气味。
现在,齐誩被迫抵在这面墙上,被迫呼吸这样的气味。
除了一片白色以及自己的黑影,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见身后的自动门锁“嘀”地一下锁上。与传统的门锁不同,这种电子锁不容易从外面闯入。
而且,那个“请勿打扰”的按钮已经被按亮了,清洁人员不会过来。
唯一一个手上持有房间磁卡的人,是这个正紧紧贴着自己后背、附在耳边说话的男人。
“齐誩,”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已经不同于昔日。昔日的他还没有那么咄咄逼人,还有几分夏日阳光般的清新,而不是现在这种浓烈的男式古龙水的熏香味道。不过说话的口气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蛊惑般重复着,“我当年……是真心喜欢过你的。”
如果时光倒转回几年前,或许这句话真的会软化他。
可是此时,此地,此景。
齐誩除了冷笑之外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表情:“是么,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所以现在你可以放手了吗?”
“齐誩,别说傻话。”男人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在禁锢他的手腕的同时,居然还能空出一根食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不是说好了,我们要好好谈谈么?”
“你所谓的‘好好谈谈’,就是以这种姿势谈吗?”
“你不喜欢吗?”男人的问句也和以前一样,虽然听上去是问句,实际上却是一种非常笃定的陈述。
齐誩浑身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只是怒。
喜欢?
不错,当年有时候寝室室友都不在,那个人知道情况后便会过来,把门反锁,然后也这么突然间从后面抱住他,压到墙上去。
他们那幢宿舍楼很老旧,墙壁很薄,隔壁寝室的说笑声隐隐传来,男人却感到一种类似于偷情的兴奋——心理上的,以及生理上的。而他那时候虽然还很青涩,却知道同性之间有悖纲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让人发现。无论男人做出什么动作他都只有默默忍耐,膝盖发软而已。
现在男人用区区两个字替他概况了他当时的心情,“喜欢”。
这种单方面的,半强迫的拥抱和抚摸?
“别自以为是了,你不怕我大声喊吗?”尽管对方的做法很荒谬,但是齐誩想到他不知情的妻子,还有他年幼的儿子,到底给他留了几分脸面,只是冷冷道,“快放手,要说什么赶紧说完,我没那么多时间。”
毕竟是自己曾经放在心上的人,他不想做得太绝。
没想到男人完全不需要他留情。
“呵呵,你要喊什么,喊谁来?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是警察?”身后的声音笑了两下,徐徐喷到他脖子后面的燥热呼吸头一回让他心生厌恶,“即使警察来了又怎么样呢?你要对他们说我们两个大男人之间要发生什么,他们会信?就算信了,警察随便查查都会知道我们是同学,了解一下我们的朋友圈也知道我们还是‘好朋友’,你甚至当过我的婚礼司仪……所以你要跟他们说什么呢?况且我又没有把你怎么样,只是想谈谈。”
这种事情,在“正常社会”的框架下听起来确实很荒谬,很不可信。
他的妻子不会信。
他的父母不会信。
他们共同的朋友也不会信。最讽刺的是,以上的这些人自己都认识。
警察大概以为他们只是经济纠纷,或者私人恩怨什么的……然而这两种说法都无凭无据,因为的确不是真相。
说出真相,到时候受罪的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
自己会被这个社会当成一个疯子——
“你若是……当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过我……就马上滚开。”齐誩的声音忍不住开始发抖,那种无助的愤怒感无处可去,只能冲上咽喉,使那里变得嘶哑。
“齐誩,我知道其实你并不是完全不愿意,对吧?”男人还在自说自话。
在他看来,身为同志的齐誩跟女人差不多,在这种时刻总是不喜欢坦诚,多半出于害羞心态象征性地小小反抗一下,柔声哄一哄就可以继续了。
“我要是说我不愿意,你会听?”齐誩的笑容没有半点温度。
“为什么不愿意,”男人果然没有听,身体进一步压上来,衣物微微摩擦。齐誩感觉到左手的石膏管都被顶到墙壁上,挣扎的话对骨折处相当危险,艰难地咬牙忍住,而那个人居然还不甘心地问,“还是说……你现在有了男朋友,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他跟你进展到了什么程度,摸过,还是睡过?”
“他是我男朋友,到了什么程度都不奇怪。”
这句话只是气话。
沈雁对于自己究竟有珍惜,这个人不会懂,自然无须解释。
“原来你是这么随便的人,那么轻易就可以再找一个?”不料男人的口气忽然冷硬起来,似乎有些恼火,“当初我接受了你,你自己也说过,我是你交往的第一个男人——结果你打算那么轻易就把我忘了?”
随便。
轻易。
自己这些年的孤独在始作俑者眼中就是这么几个词汇。
齐誩这时候忽然沉沉笑出声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接受我这个喜欢男人的人,原来是你的一种施舍?真是谢谢你当初的善举。”
大约是他的声音太凌厉,男人的居高临下的气势又收敛回去,再次以柔克刚:“齐誩……别生气,我错了。我那时候是真心喜欢你的。”
兜兜转转又绕回到。
齐誩无力与他纠缠下去,内心已经完全冷却,面无表情道:“你知道吗,你结婚那时候……我也是真心祝福你的。”
男人愣了愣,双手似乎有些松懈。
“我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很坎坷,甚至因为你可以不用陪我一起走,可以过你的‘正常’生活而感到欣慰。”齐誩喃喃自语说到这里,眼神恢复清明,轻轻一声嗤笑,“不过,今天听了你这些话……我不但为过去的我感到悲哀,也为你现在的太太感到悲哀。”
最后那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锋利无比。
男人脸色微微一变,眉毛拧紧,声音急遽往下沉:“齐誩,你——”
男人的手狠狠一把扳住齐誩的下颚,迫使他侧过头,喘着粗气压过去,一心想要堵上那张嘴,叫他再也说不出话。
这时,齐誩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怔住,来电铃声一遍遍在彼此急促的呼吸间回荡,阻止了男人下一步的动作。而齐誩趁他失神,也及时把下巴从他手上挣扎出来,咬着牙艰难透气。
这是齐誩的手机第三次响。
第一次是在他们来招待所的路上,男人当然没让他接。
第二次是进房间之前,同样没有接通。
现在,铃声又一次打断了他们的对峙。
“可恶……”
男人本来并没有打算对齐誩做到这个份上,但是刚刚受到语言刺激,一时冲动之下产生欲望,然而那股气势却被铃声硬生生冲散了。虽然齐誩现在仍然受自己压制,但要他时隔多年再去亲一个同性,多少有点尴尬。
又羞又恼之余,他反过来用左手钳住齐誩的右手,自己的右手则强行伸进齐誩的裤袋里,把手机取出来。
“‘雁’?”男人看着一闪一闪的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id,沉声问,“这个就是你男朋友吧?”
谁知齐誩冷冰冰地否认了,甚至厉声道:“什么男朋友,那是工作电话,快让我接!”
男人深深懵了一下,极度怀疑地盯着他。
从这个角度无法细细观察齐誩的表情,可听他的声音似乎非常严肃,并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但是男人仍旧选择不相信。
“你说是工作电话?工作电话怎么会起这么一个名字,你别骗我了。”
“你打乱了我的私生活,现在还想妨碍到我正常工作?”齐誩却反过来质问他,一字一句滴水不漏,“我除了搞新闻,有时候会过去科教频道帮忙。现在正在做一系列有关鸟类的专题,我负责的就是‘雁’这块。他们那边的负责人又不是常常联系,只是因为工作才有接触,我嫌麻烦就用专题名字代替了——我这次申请晋升,都要靠他们帮忙,你想毁了我的前途是不是?”
男人似乎有所动摇,然而始终没有把手机交出去的决心:“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齐誩冷冷笑了一声:“你不信?那你自己接通,扬声器打开。如果你听见我说话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按断。”
嘴上振振有词,心里却怦怦作响。
脉搏强劲得将要裂开一般——
男人沉默片刻,终于轻轻按下了接通按钮,如齐誩所说把扬声器打开,放到他的脸侧。而悬在屏幕上的拇指时时刻刻都有可能终止这次通话。
齐誩屏住呼吸。血液涌上了头部,感觉到了微微的眩晕感。
果然,他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响起。
“齐誩——”
“江讳——上面的人叫你跟着林取,这件事你怎么忘记了?”他突然沉声打断,一副责备的口气。
通话那端的声音一瞬间停止了,只是偶尔传出一丝丝微弱的电流音。
除此之外,来电的人一言不发。
这是《陷阱》第一期里面的角色名字和其中一句台词。
江讳是那个刑警的名字,林取则是那个黑道夜总会老板的名字。说出这句台词的人是刑警的上司,而这段对话发生的时间恰恰好在林取被黑道组织上的人挟持离开,消失在警方的监视下之后。
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台词。
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剧情。
这时候,扬声器里重新传出了声音,冷静,而且低沉:“抱歉,是我工作上的疏忽……所以林取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他。”
至今男人还没有按断通话的趋势,这是很不错的开端。
齐誩于是缓缓继续:“今天林取和孟哥一起走了,就是那个地方。”
孟哥是故事中与林取作对的一个黑道组织分头目,以惩罚他私下接触刑警为名,把他带到了一间酒店的豪华客房里,期间林取一直处于被对方半威胁、半挟持的状态。“那个地方”是特定场合,知道故事背景的人必然明白。
“我知道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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