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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园第6部分阅读
    一样。林东海这样想。

    可是,他没想到,杨强贴着他的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你去门诊部找一下章医生。”

    林东海好像没听明白,他看着杨副队长愣。

    “去呀。到那儿你就明白了。”

    林东海真的很快就明白了。明白过后却是一阵为难。

    原来章医生找他是为了一件儿女私事。他们夫妇都是广东人,很想给自己的小女儿刘洋找个广东对象。她看好了邵波。可这种事不好让女婿出面。听杨强说邵波和自己关系不错,这才找到他头上。

    宿舍里,林东海手里拿着刘洋的照片,看了一眼放下,放下后又拿起来看。正犹疑不决的时候,门开了,嗨,想谁谁就来了。

    “东海,‘内详’来信了。”

    那时人们写信,如果不愿意在信封上留下自己的地址,都会写上‘内详’两个字。看上去挺朦胧的、挺暧昧的、挺有内容的。

    林东海当然知道,邵波所说的‘内详’是谁。自从那次扣信事件后,没人不知道。

    “挺沉,好像里面有照片。”

    林东海接过信,正准备打开。邵波却惊讶了,他现林东海手上还有一张照片。

    正在这时,宿舍里有涌进了几个同学。林东海把信和照片收起来,对邵波说:“走,出去说。”

    大操场上,很多人在踢足球。

    林东海和邵波来到环绕足球场的跑道上。看到一个田径赛裁判用的铁架子,林东海抢先爬了上去。他先打开了邹婕的来信。果然,里面有好几张照片,林东海看了看,都是演出剧照。画了浓妆的邹婕远不如素面时那么顺眼。等邵波也爬上来,在身旁坐下,林东海随手把照片递给他。

    邵波接过照片,一张一张认真看过后,递还给林东海。

    林东海等着他说话。可是,看样子他也没有想说些什么的意思。

    林东海想了想,把刘洋的照片又递给他。

    邵波看了一眼,开口道:“又是个女军人。这个是谁呀?”

    “你先别管是谁,你说说,长得怎么样?”

    “长得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看着好就行。”

    “还真和你有关系,我说好不好没用。”

    “和我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呀?”

    “只要你点头,她就是你的女朋友了。”

    “你有没有搞错?”邵波一急,把广东话都说出来了。

    “你别急,听我和你慢慢说。”

    林东海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给邵波讲了一遍。谁知邵波听完,气得站了起来:“想干什么呀?招驸马呀?”

    说完,气冲冲地扔下林东海,一个人走开了。

    林东海有点后悔管这个闲事。他喊了一声邵波。可是,邵波头都没回。

    林东海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他打开邹婕的来信,看了起来。

    “小海军,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吓了我一跳,你可真能写。

    看来当海军你是走错了路了。你应该去当作家。我同寝室的小刘也是这么说。对了,小刘你认识的。她和你们学院的贾参谋一直通信,像是在谈恋爱。可我怎么总觉得那个姓贾的好像有些不地道呢。你了解他吗?

    从你的信中看出你好像有些苦闷。你也说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认为,很多事情还是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比如说,和队干的关系问题,对入党的态度问题,这些都显得你很幼稚。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有你那样的想法。恕我直言,你这样下去还真有些危险。眼下临近毕业分配,你至少要和队干搞好关系,他毕竟是你的顶头上司,手上拿着尚方宝剑,掌握着你的命运呢。

    我近来很忙,主要是外面接的戏太多了。我们团长说,再这样下去,恐怕就和舞蹈无缘了。我也无所谓,演电影和跳舞相比,我更愿意选择前。对了,你看过我演的哪部片子?提点意见好吗?

    随信寄几张工作照,见笑了。

    握手

    战友:邹婕

    1983年6月6日

    看过信的林东海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觉得邹婕有点像《红楼梦》里薛宝钗。这封信无异于薛宝钗劝贾宝玉读书考功名。

    俞月会怎么说呢?她会是林黛玉吗?

    邵波还当真生气了。林东海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拉出去,两人又‘过了一次生活’。

    几口啤酒下肚,平素话不多的邵波滔滔不绝地讲开了:“他们这帮人,算是怎么回事呀。嘴上讲三令五申,明令禁止学员在校谈恋爱,暗地里却保媒拉纤。我不是说你,我知道你没什么恶意。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他们就可以这样居高临下,挑这个、选那个的。把我们当什么了?当成自由市场的牲口还是美国南方的黑奴?老子是来当海军、报效祖国的,不是给哪个人当宠物的。丢他老母的!”

    林东海被邵波的话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他带来这样反响。他安慰邵波几句:“你也别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其实……”

    “事情严重不严重,那要看对谁。要是杨强,我猜他当时心里不定多高兴呢。”

    “对你又有什么?你不愿意就算了,说那么多没用的干嘛。”

    “怎么没用?被人家污辱了还不能叫喊吗?”

    “什么污辱,你越说越夸张。”

    “我就是感到了被污辱,被损害。你也想想,这几年被压抑得还不够吗?眼看着要离开这个铁篱笆,临走,还要再遭受一次屈辱。告诉你,别看我是穿军装的,可这辈子,我是不会娶军人当老婆的。”

    “这话也说得太绝对了。”

    “我说不会就不会。而且,我看你也不会。”

    “我?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走着瞧吧。”

    林东海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其实,他也确实在想,还有没有必要给邹婕回信。

    第三十一章 撕裂的疼

    和魏东相处三年了,俞月还是次带他到自己的家里来见父母。

    尽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无论两个人怎样故作镇静,面对父母时,俞月还是感到自内心的恐慌。而魏东,更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忐忑不安。

    俞月父母长久不说话。他们越看女儿就越生气;越看魏东就越不顺眼。

    俞月尽量使自己的说话声音显得平静,她说:“妈,我和魏东也相处多年了。我们想近期结婚。”

    “你去结婚吧,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妈妈忿忿地说。

    “妈,你不要这样嘛。魏东对我很好。”

    “很好?”妈妈不屑地扫了魏东一眼:“父母对你不好吗?父母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俞月的眼泪立时就流了下来。

    “伯父、伯母,我保证一辈子都会对月月好的,你们放心。”魏东站起身来表态。

    “我不和你讲话。”妈妈挥手打断,她指着魏东,对俞月说:“你要死心跟这个人走,以后就不要再进这个家门。”

    “妈……,”俞月已经是泪流满面。

    俞月妈妈气的身体抖,止不住也在垂泪。

    “月月,你也是太不懂事了。”俞月爸爸说话了:“妈妈身体不好,你还惹她生气。”

    “不要说了,让她走,走得越远越好。”妈妈下了逐客令。

    俞月挥泪而去。

    魏东跟在后面,感到非常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爸爸还是把他们送出门。在楼梯口,他说道:“你们实在是要好,我们也不能阻拦。可是,你们都还年轻,应该把精力放在事业和学习上。现在结婚对你们还不合适。”

    俞月耳边嗡嗡作响,爸爸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来到魏东家里。看儿子的脸色,魏东妈妈就知道生了什么事。她替自己的独生儿子不平。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医生吗?我们魏东找什么样的家庭找不到?”

    “你小点声。”魏东父亲提醒道:“别让他们听到。”

    “我就是要说给她听。一个大集体的工人,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我看还不一定配得上我们魏东呢。既然她们家里这样,我看还不如早聚早散的好,别耽误了……”

    听到这些话,俞月已经是欲哭无泪了。她站起身来就想走,魏东拉住她。

    “我妈那是气话。不过,你们家,也确实太气人了。”

    俞月无助地仰头望着魏东:“那我们怎么办呀?”

    “怎么办?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那你的意思是?”

    “该结婚照样结婚。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那我们……”

    “我们明天就去登记。今天你也不用回去了,就住在这里吧。”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呀?你父母会怎么看我?”

    “管不了那么多了。明天登完记,过几天我们就出去旅行结婚。”

    俞月一点主意都没有了。此时,她不靠魏东还能靠谁?

    她依偎在魏东的怀里,近似乎乞求地说:“那你以后可要对我好。”

    “一定。一定对你好。放心吧。”魏东说着说着,就有点动情了。

    俞月猛地站起身。她连连说:“不行,不行。”

    “月月?”

    “我还是要回家。户口本还在家里呢。明天见吧。”

    “那我送送你。”

    “不用了。”

    俞月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虽然是心思重重的样子,可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自家楼下,父母房间的灯还在亮着。她站住了,呆呆地望着,却没有勇气进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上已经很少有行人了。俞月坐在楼前花坛水泥台上,她感到天气有些冷。夜深了。整栋楼都笼罩在黑暗里,唯有父母房间的灯还执着地亮着。

    俞月等不下去了。她轻手轻脚,走上楼去。

    来到自家门前,她掏出包里的钥匙正要开门。门却突然打开了,妹妹俞佳出现在眼前。她手指放在嘴边,轻声“嘘”了一下。俞月走进屋,轻轻关上了房门。

    姐俩儿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俞佳小声地说:“我在厨房看到你了。你不敢上来吗?”

    俞月不作答。

    “你真要和那个魏东结婚吗?你走后妈妈哭得可伤心了。爸爸劝都劝不住。”

    “都怪我。可我也是没办法呀。”

    “怎么就会没办法?分了不就没事了。”

    “哪是说的那么容易。那么久了。”

    “哦。分不开了。那当时你怎么没和东海哥?”

    “快打住。不提的好。”

    “我觉得那挺遗憾的呀。”

    “遗憾的事情多去了。我倒是要提醒你,以后找男朋友,千万别像我似的。”

    “像你什么呀?”

    “两边父母都不看好呗。”

    “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让父母不高兴,自己能真正高兴起来吗?”

    “那你还……”

    “别说了。睡觉吧。”

    姐俩很快就睡着了。父母那边却几乎是一夜没合眼。

    世界上的婚礼有无数种。八十年代,国内比较流行的是旅行结婚。

    俞月和魏东,这对儿相处了三年的恋人终于走进了婚姻的大门。此刻,他们就坐在南京开往苏州的列车上。和通常的新婚夫妇不同的是,两个人都情绪低落,相对无语。

    喜庆日子蒙上了浓重的阴影。他们的蜜月旅行更像是一次悲壮的出征。

    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回到了南京。两个人都感到非常疲惫。疲惫的不光是身体,更主要的是心。

    俞月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她无法想象自己的新婚竟是在吵架、和解,和解了再吵架这种恶性循环中渡过的。魏东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心目中那个宽厚、大度的魏东无影无踪了,他竟会为去哪个景点、在什么地方吃饭这样的小事和自己争执不下。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对此,俞月突然间没了信心。

    幻想的撕裂远过于身体撕裂的疼。

    第三十二章 天涯孤旅

    差不多就是在俞月蜜月旅行的同时,林东海乘坐的火车也在京广线上飞奔。

    大学毕业了。离开了学习、生活了四年的军校。林东海的心里感慨万千。他在脑子里酝酿着这样的诗句:

    “我们曾用鼓满一张帆的力气去吹气球

    对着哑人唱情歌

    抵押了童心bsp;碾碎了春梦

    才兑出一纸文凭

    我们来时bsp;空空的

    也是满满的

    我们走了bsp;满满的

    也是空空的

    永远告别了bsp;那个

    想什么什么就是你的年代

    开始了新的自我找寻

    头脑尚清醒bsp;心智已迷蒙”

    每一个结束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可林东海的开始,却实在无法让人轻松。

    毕业分配简直是一场浩劫。家在广东的邵波被分配到最北方的军港旅顺。而林东海这个北方人却被分到了海南岛。在林东海看来,如果说没能去上核潜艇部队是个不小的遗憾,他还能够接受。后来也明白了,自己还算不上所谓的‘精英’;可分到了远在天涯的海南岛,不用明说,这就是一种带有惩罚意味的事情。任何冠冕堂皇的豪言壮语都无法掩饰这个事实,清高孤傲了四年的林东海,此时头也是低低的,不愿意遇见熟人。

    偶尔不小心,遇到不太熟悉的一个教员。他热情地拉着林东海的手:“啊,你就是那个分到海南的北方人?”

    林东海此刻连嚎啕大哭的心都有了。

    他不知道海南有什么不好。他只是感到丢人。

    还有一件令他心寒的事:邵波突然对他态度冷淡起来。直到毕业分手,竟没再和他说过半句话。他困惑不已,这到底是怎么了?

    都疯了。队干疯了。邵波疯了。自己也疯了。

    还有一个更疯狂的事:杨强副队长因流氓强jian罪被捕入狱了。这可是轰动了全院的特大新闻。

    曾有同学问林东海:“会不会感到很解恨?”

    林东海不以为然的回答:“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并不是故作无动于衷。过去的事还有必要记仇吗?马上要离开学院了,杨强之流已经是‘过去时’了,他继续在队里管别人也好,在监狱里被人家管也好,跟自己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得到的报应是他自己一贯不学无术、心理阴暗的结果。如果真的有人诅咒过他,那个人也不是我林东海。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到达广州。林东海出了车站,穿过人流不息的车站广场,直接来到了长途汽车总站售票处窗口前。

    “要一张去海安的车票。”

    “什么时间的?”

    “越早越好。”

    “马上就有一班。”

    “好。马上走。”

    忘掉过去的最好办法就是立刻展开现在。

    林东海就是这么想的。他甚至都没仔细看上广州城一眼,就匆匆登车离去。

    破旧的长途汽车在破旧的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十几个小时,雷州半岛最南端的小镇海安出现在眼前。这里是当时通往海南的唯一交通通道,每天有固定时间的班轮往返于琼州海峡之间。

    天色已晚,最后一班过海的船也开走了。林东海只得手拎肩扛,带着大包小包,满大街找住的地方。

    1950年4月16日,东北野战军下属40军、43军,依然靠着简陋的木帆船与国民党精锐的海陆空立体防御作战,强渡琼州海峡,次日凌晨突破“伯陵防线”,胜利完成敌前登陆。随后,解放军以排山倒海、催枯拉朽之势,一路追击,痛歼顽敌,于5月1日,彻底解放了海南岛。

    昔日‘东野’将士从白山黑水到天涯海角,势如破竹、纵横天下,史诗般的英雄壮举深深地鼓舞着林东海。他猜想,他们中绝大多数都和自己一样是东北人。三十多年前,英雄们浴血奋战,解放了海南岛,今天,我来保卫她了。

    琼州海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宽阔。它位于广东省雷州半岛和海南岛之间,西接北部湾,东连南海北部,呈东西向延伸,长约80公里。最宽的地方不过40公里,最窄处只有18公里。

    第二天一大早,林东海就上了船。班轮启航后不久,就有人开始晕船呕吐。到了海口,班轮靠岸的时侯,船舱里的味道已经是臭不可闻了。

    林东海终于踏上了海南的土地。放眼望去,天是湛蓝的,云是雪白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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