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转圜的余地,我又岂会让她跟宫冥夜回京?”诸葛无为语声愤愤,手中的宣纸被他捏得满是皱褶。“如今马家的人在宫冥夜手里,不知被他藏在何处,生死未卜,我们只能选择忍。”
“可夫人如今身怀有孕,且不说不宜长途跋涉,就说宫太子此人狠辣果决,若被他发现夫人腹中已有主上的骨肉,夫人和皇子……只怕都会陷入险境。臣觉得,为保夫人腹中的皇室血脉安全,不如……舍弃马家的人,主上以为如何?”
范增话落,回答他的,是诸葛无为久久的沉默,以及如海般幽深的眸子。
良久,诸葛无为半转过身子凝望着房外漆黑的院子,双手捏得咯咯作响。
他半张脸浸在暗影里,浑身气息混杂,让孩子和云惊华以身犯险,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看见的,可马家的人……
虽然知道云惊华并非真正的沐挽卿,她的体内,住着另一缕幽魂,与马家没有丝毫干系的幽魂,可云惊华的性情他何其了解。
是占了沐挽卿的身体觉得亏欠也好,想补偿也罢,抑或不想被宫冥夜逼迫要让宫冥夜付出代价,她是怎么也不会置马家的人于不顾的,他若为了她和孩子的安危,将她强行留下,谁也不敢保证宫冥夜是否会丧心病狂地伤害马家的人,到了那时,只怕她怎么也不会原谅他的。
大开的门外有风拂来,卷起诸葛无为耳边的发丝飞动,久久的沉寂里,他忽然眉梢一动,扬声唤道:“青叶,进来!”
听见召唤,候在院子里的青叶立即从阴暗的树荫下闪了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你即刻吩咐墨一,让他派人去查究竟是谁在武夷城里散播这首名谣,务必要将这个人找出来!”诸葛无为上前,将手中的宣纸递交青叶手中。
“等下我会写一首新的名谣,你想办法在明早之前传遍武夷城的大街小巷,无论上至八十岁的老人,还是下至三岁黄口小儿,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
“另外,你传信给绝尘,让他调派一百人手,等明日夫人和宫冥夜的队伍从武夷出发后,便尾随其后,务必保证夫人的安全!”
“是!属下领命!”
诸葛无为转身走向一旁的案桌,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下新的名谣,交给青叶。青叶离开后,范增凝眉问:“主上,你这是决定让夫人回京了?夫人腹中的孩子……”
范增话还未说完,诸葛无为便打断了他,“你不必再说了,让她跟随宫冥夜回邺城,这是没办法的事,马家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有意外。眼下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处理好武林之事,等收服人心后,便立即启程去接她。”
眸光微闪,纵使心里有别的想法,范增也只能接受诸葛无为的决定。
眨眨眼,想到另外一点,他又问:“那个散播名谣的人,找到他之后主上打算怎么处置?”
诸葛无为瞥他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和杀意。“自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个人不管他是出于何意,不管他是否真的有通天的本领真能参破什么所谓的天机,万一他再一时兴起,四处传播木兰有孕的事,木兰腹中的孩子,才是真的危险重重。”
云龙火海,凤凰重生,飞入旧时书生家,诸葛无为只希望,宫冥夜不会由此联想到什么,只将云惊华当做‘金凤凰’来利用,而不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来防着,如此,她才会安全。
范增眉宇一凝,直觉胸口沉沉的,像压着块巨石。他在心里默念:姬家的祖宗们,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务必要保佑姬家的血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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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子时还未到,武夷城的街头便传遍了新的名谣,曲辞如是:凤凰啊凤凰,百鸟之王,多少人梦里遇见它,盼它展翅指引方向,寻得那梦中人比翼双飞。凤凰啊凤凰,百鸟之王,多少人想要独占它,盼它安邦定国称霸天下,殊不知那只是老儿我开的玩笑,英雄啊英雄,你千万莫要见怪。
有人将此曲与不久前才流传出来的名谣一番比较,连连失笑,什么凤凰、天下,自己竟然也会将这种事情当真,是花香闻多了头晕了吧?
两首曲子的歌词相隔一炷香的时间一前一后传进宫冥夜所在的衙门,反复看了几遍后,他眉宇皱了皱。
云龙火海,凤凰重生,这……莫非是指云龙山庄的那场大火里,有人逃了出来?有可能吗?
他将两首歌词从头到尾又仔细做了番比较,心里渐生疑惑。
玩笑……这作词的人,是在暗指当年有关金凤凰的传闻,也是他随口胡诌的玩笑?这人难道就是那个神秘失踪的黄半仙,如今听到了有关他让沐挽卿跟他回去的消息,不想让他将当初的玩笑当真,这才露面以这种委婉的方式告知他实情?
坐在灯下想了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将两张宣纸往桌上一搁,宫冥夜便上/床休息了,梦里全是云惊华的身影,高贵的,冷艳的,还有当初在云裳阁时,两人因为意外而撞到一起的旖旎一吻……
次日,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却是离别日。
清早,云惊华便与诸葛无为一同赶往北门,丞相大人标志性的黑色马车从武夷城的街道扬长而过,车后跟着长长的队伍,声势浩荡,似乎有意让武夷城的百姓知道云惊华在今日要随宫冥夜回邺城的事。
宫冥夜回京的队伍正好停在北门处,在距离城门约三十尺的地方,黑色马车停稳,云惊华从车里下来,望向城门的眸子冰冷。
自打黑色马车驶入视野的那一刻,宫冥夜的视线便直锁住黑色马车,见她出现,搭着诸葛无为的手下车,两人之间的动作是那么的亲昵而自然,墨色的瞳孔一缩。
两人就那么对望着,她不急着走过去,宫冥夜也未动,四周的空气诡异地安静着,沉闷而压抑。过了许久,不知是谁一声不合时宜的喷嚏,才惊醒城门附近戏里或戏外的人。
269章 杀破狼4
视线挪往旁侧,幽幽的目光在诸葛无为身上一扫,宫冥夜率先开口:“诸葛盟主,别来无恙。”声音冷而凉,似冬月里簌簌吹拂的寒风,刮过耳边些许冻人。
“太子殿下。”诸葛无为嘴角一勾,同样冷淡的话语从嘴里溢出。“臣这厢有礼了。”
“呵!”宫冥夜凉薄一笑,讽刺道:“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你我主仆才别一日,我天盛声威远播的丞相,竟摇身一变荣升为诸葛盟主,当真可喜可贺。
等改日,诸葛盟主有空回京,本宫定当广邀官员大摆筵席,让我朝中大臣一同为诸葛盟主道贺,且以诸葛盟主为楷模,奋发向上永不止步。
想想,诸葛盟主原本一介文官,现在居然变成了武林盟主,这世间之事当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看有没有心,有心,则万事皆有可能。”
“呵呵!”诸葛无为附和地笑了两声,对他的讽刺不以为意,很谦虚地当做褒奖接受。“太子殿下过奖了,臣实在愧不敢当。”
宫冥夜笑笑,却是不再多言,但那笑分明是在说“你确实当不起”。
将目光又转回云惊华身上,他盯着她,眼神幽深眸光变幻,似有千言万语道不尽。
“挽……”一个“卿”字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他却像是忽然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关系这样唤似有不妥,恐会引起她的反感和厌恶,立即改口道:“沐姑娘,可以启程了吧?”
云惊华自是发觉了他刚才的口误,眸中的冷意愈发明显。
淡淡瞅他一眼,她突然转身,踮脚凑近诸葛无为的脸庞,在其脸上轻轻落下一吻,似蜻蜓点水,却是道不尽的深情。
双脚落回地面,她一双眸子凝着诸葛无为的眼,眸里柔光缱绻,缕缕情丝萦绕。“我等着你来接我,千万不要让我等太久。”
诸葛无为回视着她,眸色幽深眸光翻涌,似深海里的海水动荡,一如他心中此刻震撼。
众目睽睽之下,那一吻,所代表的含义只他明白,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昭告天下,她是他的人,她的心里有的是他。
虽说这样的举动有让在场的人明白是宫冥夜逼迫他们二人分开,她并不是心甘情愿与宫冥夜一同回去的意图,但她对他的情意,是不容忽视的。
他此前曾经想过,若想指望有朝一日她能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对他的情意,只怕是不可能的。她这人虽然胆大,敢做许多女子想为而不敢为的事,可追根究底,她内心里还是有女儿家的娇羞和矜持的,却不想,她今日竟会以这么直接且让人意外的方式来回应他的感情,叫他如何不震惊?
须臾,他才从震撼里醒过神来,道:“放心,不会太久的,等我接你。”满目柔情,足以融化冬日冰雪。
两人身后的墨家军瞧见这一幕,心照不宣地垂下头,聚集在街道两边想瞧热闹的民众齐齐吸了口气,心里觉得有伤风化想要扭头非礼勿视的同时,又不免震撼。
那位金华姑娘,当真是胆大啊。
那两个人,真的是很般配呢。
金华姑娘跟随太子殿下一同回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刚才太子殿下,似乎唤的是沐姑娘吧?她真的是死而复生的沐挽卿?还是不过是这世上另一个姓沐的女人而已?
……
“咯咯!”三十尺外的地方,宫冥夜凝着二人的眸子森寒如冰,骨格捏得咯咯作响。
“时候不早了,沐姑娘可不要让家人等太久。”
收到宫冥夜的暗示,云惊华转眸看他,神色依旧冷淡。“烦劳太子殿下久等,民妇这就来。”
她说完脚向前跨,眸中似有笑意氤氲而出,且每走一步,那笑意便愈浓,诡异的光芒也愈盛,似乎在说:宫冥夜,是你自己让我回去的,我回去,势必会给你很多惊喜,到时你可不要后悔!
宫冥夜瞅着她眸中阴险的笑意,眸子警惕地眯了眯。
“离京有些时日。”待走近,她边走边道,“说起来,民妇还真有些想家了,民妇的那些个善良又识大体的家人,想来也很是想念民妇。
太子殿下这般关爱百姓,体贴民妇思家心切,主动提出要顺道载民妇一程,民妇真是不胜感激。等回去后,民妇一定和家人好好团聚,好好‘照顾’他们,势必要让他们对殿下的体贴之举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来到华丽而显尊贵的马车前,无视宫冥夜的眸底流淌着的不明意味的光,她笑问:“敢问太子殿下,给民妇坐的车在哪里?”
扫了扫后方不远处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愤恨地瞪着她的沐锦绣,嘴角上扬,她脸上的笑愈发温婉大方。
“总共就两辆马车,太子殿下尊贵非凡,民妇自是不能与太子殿下同坐的,民妇看这位妹妹面善,便与这位妹妹同坐好了,正好长路漫漫,我二人可以做伴。”
她说完抬脚便走,根本不管宫冥夜是否有其他安排,在沐锦绣先是错愕后又变成愤恨的眼神注目下,莞尔笑道:“我愈看愈觉得这位妹妹亲切可人,有种相识已久的感觉,这往后的路上,想来不会无聊了,我们应该有许多话要聊。”
看她走近,在自己眼前驻足片刻然后走过,沐锦绣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突然扔掉手中的窗帘,“咚咚”几声跑到马车入口处,掀起垂帘探出头来。
“不准!我不准你跟我同坐,我不喜欢你!后面有辆运货的马车,你坐货车!”
沐锦绣虽不聪明,但也绝对不傻。宫冥夜不敢直呼其名,只以“沐姑娘”来唤云惊华,这其中自是有诸多原因的。她虽然不能完全猜透这些原因,但既然没人捅破眼前的人实为沐挽卿,她大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不喜欢?你有说不喜欢的权利吗?我若真听你话不上这车,这一路康庄大道上我还怎么折磨你?你太天真了。
云惊华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婉有礼。
“你确定不让我上这辆车?你若不让,我可不介意与你的太子哥哥同坐。那辆车,想来更宽敞更舒适,还能与你的太子哥哥天天照面。这一个弄不好,你在你太子哥哥心里的位置,恐怕完全没有了,这样真的好吗?”
“你!”沐锦绣很想骂“你无耻!你这个女人都已经和诸葛丞相好了竟然还想着钩引太子哥哥”,可随即她便想到此刻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若骂了,她沐锦绣从今往后就别想见人了,生生止住了自己想骂人的冲动。
云惊华神色柔和地凝着她,“我什么?你可以说完的,我一点也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就一定要说吗?沐锦绣小脸愤愤,正想如此回云惊华,余光瞄到宫冥夜往这边走来,眸里幽光一闪,她赶紧放下帘子往后退,让了开去。“你上来吧。”
云惊华正欲伸手掀帘,宫冥夜正要开口让她坐他那辆马车,诸葛无为正要率队打道回府,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城门宁静,闯入众人的耳膜。
须臾,一道炫目的红色身影从街道转角处出现,朝众人疾驰而来,看热闹的民众陷入惊艳里,望着那妖娆的身姿逐渐逼近忘乎所有。
诸葛无为以及墨家军微微诧异,唯独青叶皱了皱眉,脸色不太好。
“吁……”
在诸葛无为身侧停下,姑苏让道:“诸葛老弟,为兄来向你辞行了。”
“你要走?”诸葛无为略有些惊讶,“去哪里?”
“去邺城。”
“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姑苏让笑了,这是有史以来诸葛无为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最为纯净最为柔软的笑容,不见狂傲,不见邪肆,只见柔情。
“一位多年前我许下承诺的故人。”
见惯风浪的诸葛无为愣住了,没想到他消失这么多天再度出现,竟会爆出这样劲爆的消息。
青叶则是又拧了下眉,往云惊华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云惊华往这边瞅了一眼后便没别的动作,径直上了马车,他拧着的眉头才展开,觉得自己真的想多了,这两人之间应该没什么。
诸葛无为想不到什么话来挽留,又觉得这种情形他也不该挽留,便道:“如此,那姑苏兄便保重了,下次再聚。”
“呵呵!”姑苏让笑得灿烂,睨着诸葛无为的眼神有点儿拽。“记得把酒准备好,加上这回护送你的夫人,你可是又欠了我一记大恩,少了十坛陈酿我可是不答应。”
诸葛无为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心里有些庆幸,有姑苏让护佑,云惊华腹中的胎儿自是万无一失。
“好!那便烦劳姑苏兄多多照应了,等下次相聚,我陪你喝个痛快!”
“好!一言为定!愚兄告辞!”
姑苏让打马上前,在宫冥夜的护卫纷纷拔剑警惕地盯着他时,坦坦荡荡来到云惊华刚上的那辆马车旁停住。
数十把剑尖对准他,他理也未理,隔着车帘道:“弟妹,我是诸葛老弟的兄长兼朋友,人称鬼手狂医,你随诸葛老弟唤我姑苏兄便好。这一路上你若是有什么地方觉着不舒服,可以告诉我,我定保你药到病除身体康健。”
270章 杀破狼5
眸里星光闪闪,姑苏让道:“弟妹这话真是深得我意,想不到我们二人竟会这般合得来,早知道我便早日与你见面与你相识,如此,说不定此刻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云惊华笑问。
姑苏让一怔,随即爽朗大笑。“哈哈!说得好!我们确实是朋友!方才是我错了,不该那么说,弟妹勿要见怪!”
“姑苏兄太过见外了,自家兄妹,我怎么会见怪呢?”
“对对对!自家兄妹,我们确实不该这么见外,我今日连连犯错,等下次与弟妹对饮,我定当自罚三杯以谢罪过。”
……
沐锦绣听二人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无比欢快,就好似她不存在她刚才没听出他们一唱一和地讽刺她和她爹似的,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巴掌大的小脸已近铁青。
她很想大吼一声“贱女人你给我闭嘴”,可一想到外面的人是姑苏让,那人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她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只能坐在那儿气愤地咬着牙瞪着对面的人,自我安慰地认为她的目光绝对够犀利够冷冽能幻化成?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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