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喉间。然而侧目望见百里风间的脸色,染了微微虚浮的白。
岩浆温度极热,蕴含能量自然大,必然要以更强大的能量來压倒性抵抗,才能护住里面之人毫发无损。更何况,这保护界里头还是两个人,饶是百里风间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一路走下來也略感吃力。
不过顺着暗流走去,应是沒有错的,想必不出多久便可以找到入口。
百里风间亦是好奇起來,这地方绝不可能只藏了六合神玺,必定别有玄机。究竟是什么样地方,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掩盖在熔岩之下?
一路走过四周都是不变的熔浆,沒有参照物的行走让人几乎要忘了时间。她亦步亦趋跟着他,嘻嘻闹闹完了却各自都不再说话。突如其來的安静透出莫名暧昧,静得只有心跳,扑通扑通在胸膛,不知道在躁动些什么。
百里风间手心后背都是汗,跟着暗流拐了一个弯,岩道霍然变窄,只容一人通过。
侧身让景澈走在前面,他跟在她身后。
终于看到了尽头,黑漆漆一团,像是一个严实的黑洞,里头藏着不为人知的神秘。
师徒两人站定,惊异地发现走到头了也根本沒有想象中的入口。岩浆已经流到了尽头,岩石后头仍是密不透风的岩石。
百里风间用剑柄敲了敲熔岩壁,浑然天成,整一块沒有缝隙。他顿了一顿,道:“遭了。”
景澈也有些傻眼:“怎么可能……”
前一句,是信心满满,这一句,显出绝望來。
景澈不甘心地回头望去,火海延绵。透明的保护界越來越稀薄。
百里风间沉顿着,看到她腕间仍在闪烁的六合神玺,突得恍然大悟:“我竟是沒想到,暗流的方向本是朝着入口,可你也带了六合神玺,这空间的力量方向已经扭曲了,我们再顺着暗流走去,便是错了。”
此刻知晓,也是太晚了。
景澈闻言,眼眶红得骇人,语气格外真诚:“师父,是我连累了你。”
“这关你什么事。”他抱着剑倚在岩石壁上,索性放弃挣扎,得了个悠闲自在。原本就是存着拼死一搏的心思,无非就是两个结果,他早有准备,看开了倒是云淡风轻。
而景澈却沒那么容易看开,眼睛一眨巴,泪水就下來了,也不知道气氛悲壮需要掩饰一下,道:“是我最近特别衰,总是生死线边晃來晃去,还不小心把你一起晃了进去。”
百里风间失笑,抬手揽了她的肩,替她按住眼角要流下的眼泪,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觉失语,口型变了变,半晌只说出四个字:“你傻不傻。”
说完了他才觉得,都是一通废话。其实本想安慰她说,命里皆有时,因缘一环一环相扣,逃不开半分。就算今天不來,以后为了六合神玺也是会來此处,他该丧于此,无关她的促因。
可偏偏这言不及义的话,正戳景澈心中柔软地。她愣了愣,心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你傻不傻,你傻不傻。
他是否当真知她傻,知晓她对他存了不伦之情。
他若知晓,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反应。她踟蹰着并不敢十分确定,因为师父总是藏得太深,叫人捉摸不透。他是张狂而隐忍的人,看似不拘一格实则心中天平常端,他自负,一贯以自己的标准权衡利弊,哪怕世人觉得不可思议,他也是半步不让。
也许以前,她还会担心自己在师父心里头的地位是否重要,可是经过这几番生死,她看到了师父对她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她知道他心中的天平会倾向她多一点。可是她总觉这类似于护犊之情,终不是男女之情。
她暗自揣测,他究竟会如何衡量她这不容于世的感情。
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耻,因为情出自真心,她是如此的骄傲,从來不会菲薄了自己的真心。
她素來光明磊落,敢爱敢恨,要她将感情深埋心底,等着细水长流,等着他慢慢发掘直到恍然大悟,这不亚于对她的凌迟。
更何况就要葬于此处,那么就算说出來,又有何妨?
她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回应,她只是要让他看到。她不能藏,藏也是藏不好。
“师父,”她脸上前所未有的恬静,目光落在他腰侧酒葫芦上,“我想喝口你的酒。”
喝酒壮胆,戏文里不都这么说的么。
她并不是永远都那么大胆而放肆,她也有胆怯的时候,比如这会,面对生死昭然,感情揭晓的下一刻。
百里风间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酒,然后递给她,戏谑道:“你要是知道你也有今天,看你还会不会倒掉我那么多酒。”
她一边拔掉葫芦塞,一边心中默想,要是一开始就知道她有今天,当初便一定不会拜他为师,这样就不必遵守世道伦理的束缚,连爱都如此憋屈。
可是这又是一个驳论,如果他不为她师,那么他们又是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交集与纠纷?
世上安有双全法?
纵是有,也太迟。
一口烈酒吞咽入喉,景澈扬起眸,突然想起阿邺说过,她眼角有泪痣,注定是苦情人。一语成谶,当时荒谬都成真。
张口一声“师父”哽在喉间,像是黏稠得流不动的蜜,却突兀得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沉默已久苏月在剑里头低低叹了一口气,道:“百里,其实并不是全然无法。”
景澈欲言又止,最后识趣地闭了嘴,声音隐了回去。
百里风间下意识直起身子,目光越过景澈的肩,视线里漫山遍野刀山火海,都是当下。
“何法?”
他问。
第五十一章 世外桃源
“还记得两年前,我们是如何从岩洞里走出來的吗?”
思绪流转,百里风间眼中精亮起,复黯淡回去。
又是一个两难境地。
两年前,在迦凰山后山那个密闭岩洞里,随着他肩上封印金光大盛,整个僵硬的岩壁竟渐渐软化如血肉,还渗出滴滴鲜血來。
苏月起初说,不可能走出这里,却禹问薇昏倒之后,改口对百里风间道,要走去,并不是沒有法子。
那日的对话历历在目。
“你可知,你肩上的封印,封着姑湛的三魂一魄,解开其中三魂,借用妖王之力,便可以走出此处。而借用力量的代价就是,姑湛离出世之日又近一步,他一旦出世,势必扰天下不得安宁。”
“可只要不解开剩下一魄的封印,那妖王仍不能出世。”
“鸓鸟石雕封着姑湛的四魂二魄,他的剩下三魄被人主之血封印,要全部解开谈何容易,所以他等了千年,可他心思缜密,哪怕稍纵即逝的机会,他都能把握。”
“难怪那日姑湛要我留下龙渊白剑与阿澈的一碗血,原來是这个用途。”
“若今日想走出去,必须确保剩下那一魄封印不被解开。”
那日的百里风间在密闭岩洞里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自负,首肯过的事,一定不会出差错。
末了离开岩洞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那岩洞究竟是什么。
苏月附在剑上,幽幽送出一句,是心脏。
如今是两年后,岩浆绝地里,前后无路,只有解开姑湛剩下一魄,才能走出此地。
反而是苏月安慰道:“姑湛还有四魂五魄还被封印着,还他三魂一魄,也不成大碍。”
可百里风间心中清楚,鸓鸟石雕的力量经过千年已经愈來愈弱,有朝一日被挣开,那么妖王出世剩下的唯一关键便是景澈。
他并不喜欢这种把自己逼到最后退路上,节节妥协步步退让的感觉。
因为景澈既是人主之血的继承人,又怀揣三颗六合神玺,天下的焦距一旦全部落在她身上,对她绝对是祸不是福。他着实不忍,要她小小年纪就要历经颠簸暗算,更是他当师父的失责。
可是如果就这么一起死在这里,臻弋剩下的最后血脉亦是断了。
侧脸目光落在景澈身上,只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來去自由,天下过去几十年沒有他都安然无恙,往后漫长岁月亦是如此。可是阿澈不一样,她的身世,注定了她对天下的重要性。
“阿澈啊,”百里风间的目光烦乱,定了定神俯下身,“你,,”
他的呼吸从上头铺天盖地地喷薄在她柔软发上。
“想活下去,对吗?”
景澈抬头对上他的眸,漆黑如一潭墨水,里头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
“对。”因为他。
百里风间莫名失笑,揉了揉她的发。从手心滑开的时候像是流沙。
他不语。
这时,凭空一阵风掠过,翻动滚滚熔岩卷起漩涡,而百里风间正处于漩涡中心,从他身上爆发出來的真气鼓动他的头发与衣袍,肩头一道金光猛的冲出來。
接着一切陷入短暂的寂静,百里风间站稳了朝景澈宽心笑笑,却是闷哼不住,一口喋血。
血落在岩浆里头,不过眨眼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原本稀薄的保护界又重新密实起來。
“师父!”这情景來的沒由來,景澈又急又奇,伸手想替他抹去嘴角流赤。
百里风间扯扯嘴唇,满不在乎地笑,反掌包住她的手,长腿一迈,道:“走吧。”
“啊?究竟怎么了?”景澈被他拉着走,不明所以。这一切对于她來说都莫名其妙,方才还是绝人之路,和苏月对了几句暗号之后,便成了天无绝人之路。
百里风间斜笑着不语,这笑里头是沉重。
景澈越想,心里头越是莫名恼。师父从來都把她当成一个不更事需要保护的小孩看待,自以为是地认为她不需要知道太多,只乖乖享受他的保护便可以了。他根本就是不懂她。
反倒是和苏月,还两年前的岩洞,看來都同生共死过了,更是心有灵犀,羡煞旁人,
对,就是苏月的开口,打断了她正要出口的满满深情。
想至此,恼得不行,可又不能生苏月的气,于是只恶狠狠甩开了百里风间的手,沒由來一句冷语:“你就不怕心里头藏那么多秘密憋死自己。”
“我怎么了,,”百里风间无辜摊手。这时喉间一股血腥涌上,忍着吞咽回去,面上仍然端着若无其事散漫的笑。
她气鼓鼓地在前头走。百里风间以为她又开始耍小性子怄气,从前习惯了此刻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前行。
这次逆着暗流的方向行走,一路都是畅通无阻,行了许久终于感受到岩浆渐渐熄灭下去,一段平坦的路出现在眼前。
是一个漆黑洞口,望出去什么都沒有,黑暗后头还是黑暗。却不料一脚踏出去,却是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连正在气头上的景澈都怔住了,这,,就是岩浆下面藏着的世界?
从地狱里走过來,怎么说也该是阴暗血腥充斥,凶神恶煞镇门,然而眼前之景是山明水净,微风轻抚,花瓣送香。
青山似摇篮环抱绿水,瀑布之下温泉玉润,放眼望去,远远可见一圈高高城墙在树林花瓣尽头隐隐约约,炊烟袅袅从城墙里头升起,散到半空中徐徐弥漫,俨然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百里风间的眼色懒懒扫过,而警惕半分不减。这地方充斥了怪异之气,乍一看找不出任何不对劲,可就是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假。
“师父,那有人。”犟着脾气沒回头,景澈只背朝着他低低说了一句。
百里风间亦是看到了。
应该是两个人,一个人转身踏入树林便沒了踪影,而另一个人,看身形衣着应该是女人,隔了太远看不清晰脸。同时他还嗅到了一股血腥之气。
“阿澈,我过去,你在这里。”
才听到一半景澈就已经那个蹙起了眉,脸上怒意愈來愈盛。他每每自以为是的保护,总是让她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可他不等她首肯或是拒绝,便点足掠了过去,眨眼人就只剩下了一个小点。
景澈狠狠一踢脚边石头,它咕噜咕噜地滚了出去,撞到一颗树上,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随意抬起头看,树上一截衣袍垂了下來,了无生机。
景澈试探着扔了一颗石子上去,那人沒有半点反应,她便大胆地飞身窜了上去。
枝丫被花瓣绿叶层层叠得地遮挡着,外头看过去密密麻麻,实际上里面空间宽的很,足够两个人并身而躺。景澈走上前,见到一男子似乎受了伤,蜷着身子痛苦地躺在那里。
她探过身去想要翻过男子的身体,不料那男子却还有几分意识,哪怕在闭着眼的情况下, 依然精准地在景澈触到他身体的瞬间,手狠狠掐上去扼住了景澈的咽喉。
幸亏景澈反应不慢,头一偏,只是被拽住了头发。
男子这一击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随之手臂软软垂落,又耷拉了下去。
拢回自己的头发,景澈嘟哝抱怨道:“跟谁谁都得要你命似的,至于,,”
却在清晰看到那男子面貌之后,她的话都噎住了。
“七影?”
景澈惊得差些掀身掉下去。
她和师父穿过一条地狱之路进到一个诡异的世外桃源里,还沒探清楚这地方的來历,竟然是先在这里遇到了七影?
这会如果有人告诉她,这里其实是臻弋人的大本营,她也不会吃惊了。
还是先将七影弄醒后再问问吧。
从袖子里掏出一粒回气仙丹喂入七影口中,又分了点真气送入他的体内。
好在七影的伤势不重,片刻后他转醒了过來。
七影也是吃了一惊:“阿澈姑娘?”一急,气息紊乱,极度隐忍还是无法避免地低低地咳了出來。
“你别急,慢慢说,”见到七影涨红了脸,景澈不由失笑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七影语气愈发着急:“阿澈,咳…剑圣也一起來了吗?左廷之,他被萧烬带走了。”
“萧烬也在这里?”景澈莫名一个哆嗦。
“还有一个女人,她和萧烬一起,幸好是我用神行术才逃了出來,可左廷之生死未卜,他手里有这里的地图…”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景澈急急追问,七影却又垂头晕了过去。
这会却是无论怎么折腾,都唤不醒他了。
景澈无奈,只好决定先去寻师父,拨开叶子从高高树梢望出去,远远的见到师父和那女子正在说话。
“是你?”女子讶然。
“怎的,不能是我?”眉梢微吊,眼角半眯,百里风间冲那人笑笑,客气里头端了警惕杀气。
“百里剑圣,当真是好久不见。”她不卑不亢地敛起眉眼,复抬起后波澜不惊,脸色温润而大气,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景澈所在树梢上。
“墨雪晗,别來无恙啊。”
杀气凛凛,龙渊白剑应声出鞘,铿锵一声,墨雪晗毫不客气地便拔杖挡了过去。
第五十二章 云魂虎睡
换成平时,景澈定是隔岸观火、兴致勃勃地观看师父同别人打斗。师父的一招一式本就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潇洒不羁极具美感风骨,若知道她在看会更会毫不谦虚地耍帅。
可如今又是另一种形势了。百里风间方才动用了太多真气冲破封印,又强自先将虚弱的妖王魂魄禁锢在自己体内,此刻出剑攻守都略显急促。
对手虽是女人,凌厉却不输男子,蛇形长杖步步咬紧,攻势猛烈。
景澈担忧心切,从树上跳下來。虽然也晓得自己上去帮不上忙,师父也不会轻易就落于下风。可就是心揪得慌,片刻也停息不下來,她一路飞奔过去。
却不知道百里风间说了一句什么,白热化的打斗戛然而止。
墨雪晗表情无比震惊,动作怔住,竟然连自己此刻空门大露都顾不上了。
“祭司?”景澈走近,却是沒意料到这女人竟然是那日殿上要放火烧死她的苗疆祭司,眼底升起了浓浓敌意。
墨雪晗目光的焦段转到景澈身上,眼里似乎无比悲怆。
百里风间半句话不说,也不趁人之危,收回起剑,摸出葫芦啜了几口酒。
“帛炎…他当真死了?”她颤巍巍地开口问道。
景澈眸色一暗,并沒有当即回答,仍然敌视而警惕:“干你什么事?”
然后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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