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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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谋不轨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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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自然是还记得,她哽咽着拼命点头。

    “那个时候的你是一只浑身竖着刺的可爱小兽,我记得你最美的样子是……”

    是那日离开望川地宫的树林里,她冲他的回眸一笑。

    “其实都很美……我从來沒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真的…”七影反握住她的手,嘴角扬起,“好好活着,阿澈。”

    像是一声丧钟,一锤定音,悲鸣匝地。

    因为害怕,景澈紧紧攥住他的手。而七影阖上了眼,握在景澈掌心的手明显无力一垂。

    “七影!”头深埋在他溃烂的胸膛前,景澈悲恸大哭起來。

    第六十三章 自甘堕落

    明知生命像流沙,无论如何都会流失,却还要浪费最后一点力气,去证明自己真的在意过。景澈想起在雪柏郡那大半个月,七影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几近把她捧在手心呵护,她终于是晓得了,从前却是在沒心沒肺地接受。本來他不该卷入今日的圈套里來,是她害他的,是她连累他的,他却一句不责怪她,只要她好好活着。

    这个有些呆头呆脑的傻大个,这个时常会因为争不过她而面红耳赤的大男孩,这个为族人鞠躬尽瘁的首领,这个为了让师父出山不屈不挠的战士。他正直,他勇敢,他无所畏惧,他敢作敢当。他是世上跑得最快的人,可是他终究是跑不过时间,跑不过死亡。

    他原本是如此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转瞬便要如同那千百只棺材里的尸体一般,成为枯骨朽土。

    景澈从未像现在这一刻如此明了,原來人不过是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渺小蜉蝣。她一直觉得命运待她不薄,总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他一命。而如今终于晓得,总有一天命运会玩腻了她,笔墨一勾,魂归望川。

    命运要谁死,谁就注定难逃这一劫。

    日月无光,山河失色,天地间唯有悲声徘徊,经久不衰。

    不记得过了多久,景澈哑了声独自抬头,哭红了的眼皮微微敛起,不话凄凉话天凉。

    第二日,雪柏郡附近的士兵就寻到景澈的时候,她抱着七影已经僵硬冰冷的尸体缩成一团,只把头深深埋着,目光直勾勾,无论别人对她说什么都不理不睬。

    沒有人敢动她,因为她是百里剑圣的弟子,纵然昨夜是她放走了帝国俘虏阿邺。

    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进。地上落叶厚厚叠一层,被踩碎的声音在清寂晨曦中好似一曲不痛不痒的悲乐。

    “景澈。”一片玄色衣袍及近在眼前,字正腔圆而又事不关己地唤道。

    她充耳不闻。

    他蹲下身,狠狠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他。

    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些焦距,视线里浅浅青色胡茬长得肆意。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如同漂泊的游子见到明月,远征的战士听到乡音,世界的声色才开始重新寻到归属。

    事情终于过去了……她终于可以不用扮演另一个身份,对他口是心非,和他拔剑相向。

    眼眶里一片水光氤氲,她想放肆而宣泄地在他怀里哭,可终于是沒有半点力气,更是面对他锐利的目光觉得陌生。

    干裂唇瓣微阖,喑哑的嗓音苦涩:“七影死了。”

    而他语气凉薄,无比恶毒:“那你怎么敢还活着?”

    她咬唇微怔,哑口无言。

    她始终将他视作天地星辰,无论彼此有过多少伤害,她仍像是嵌在他骨肉里一般不可分离。他刺她一剑是无意,她还他一刀是被迫,她天真以为这一切都可以挽救,以为他是她唯一的归属,她无比渴切此刻和他敞开心扉诉说委屈,诉说临沧人对七影的迫害,对她的威胁,可是一切的一切还哽在喉间來不及出口,他却只问她怎么还敢活着。

    一句话便足够天地崩裂,黑暗如同大潮汹涌淹沒孤岛,光线看不见。

    神情换上冷笑,脊梁挺起,景澈伸手拨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正视人双眼:“我还沒死,有本事,你弄死我。”

    四目相对,神情对峙里几乎是刀光剑影,恨不得杀死对方,却又好似要从自己血肉里剜出一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

    百里风间怒极背过身,余光望见这清晨的天空歪歪斜斜地被光线切割破碎着。他的语气里波澜不起,一字一句里也沒有笑,都似刀子扎进心脏:“收敛好七影的尸体送去雪柏郡,把她押回迦凰山。”

    景澈重新埋下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冷冽的脸像是一只脏兮兮的瓷像,沒有魂魄也沒有生机,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和七影的尸体密不可分,给人会长久地在这里怵立下去的错觉,随时都有可能化成一个沒有生命的石头。

    几个士兵上前分开景澈与七影。

    他们一根根地掰开景澈的手指,而她不哭不闹亦沒有剧烈挣扎,只是异常执拗地、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用力的不肯放开。最后是几个人合力粗暴地将景澈的手臂折到身后禁锢住,才将七影的尸体拖了出來。

    七影原本被遮住的面目露出來,只见面部浮肿发青,虽停止溃烂,五官早已模糊不堪,腐蚀严重处可见白骨森森。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七影的右腿被生生从脚踝处斩断,沙石揉在血肉中,异常惨烈。

    一片唏嘘声难以自掩。沒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唯一的生存者景澈却只字不发。

    百里风间默不作声地立在一侧,薄唇紧抿,食指反复摩挲剑鞘上花纹,凹凸质感契合指腹纹路。

    他注视着景澈的右肩,此刻又渗出大片新鲜触目的血。百里风间神情微有触动,她肩上的伤如何了?那时只匆匆点了几个|岤道,也沒來得及包扎,,他想这些做什么?伤归伤,就算不管也总会好,反正死不了人。

    景澈踉踉跄跄地被强行拉起身,而许是坐了太久起身时眼前发黑,脚底一软,重重栽到地上。

    脸上扑了一层脏兮兮的落叶泥沙,糊到嘴里苦涩不堪。视线里那双岿然不动的靴子忍不住急切挪了挪,她咬牙苦忍,在他伸手扶起自己之前,撑着膝盖自个站了起來。

    百里风间缩手拢回袍中,送着她挺直着脊背被带走,身上还披着他昨夜的衣袍。

    半晌,面上怒意被索瑟风声抚平,浮出一抹苦笑來。

    她硬得像块臭石头的性子,摆明了不接受任何怜惜……偏是这样,他偏是忍不住要为她揪心。

    可他心中还是清明,不会逾越理智包庇她。七影死了,阿邺逃了,这些事情沒有办法因为他的心软而蒙蔽过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要她自己去解释。

    可是百里风间万万沒有想到的是,景澈竟然一个字都不说。甚至上了大刑,直到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醒回來,终于从景澈嘴里撬出了一句话:“我只跟百里风间说。”

    她都已经抗拒唤他师父了。

    他踏入仙狱见到她的时候,她刚从刑架上被抬下來。

    喉头嚅嗫,心头担忧,眉头微恼。她是他的徒弟,无论如何都该由他处置,但是司刑弟子竟连询问都不來,就私自对她上了刑。他都鲜少处罚过她,而如今却被折磨成这个狼狈模样,饶是之前有再多的尖锐矛盾都成了心软。

    语气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咄咄逼人,蹲下身努力平等地跟她对话:“你要说什么?”

    她在阴暗牢里缓缓抬起眸,已经无力跟他争锋相对地争吵:“你信我吗?”

    百里风间开始蹙起了眉。他不喜欢回答这种只依据一腔情感而沒有半点理由可言的问題,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因果。

    见到他的神情已经了然,不等他开口,景澈嘴角勾起虚浮冷笑:“我知道,你是不是又想说,‘你要我信你什么?’”

    百里风间不言,算是默认。

    “是全部,”脏兮兮的脸上目光明亮,闪烁着期待,好似千回百转,沟沟壑壑藏着爱恨挣扎,“能不能,能不能信我的全部?”

    “你不说清楚,要我怎么信你?”

    “你为什么总要计较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一定要理由,为什么不能无条件相信我?”

    连续三个反问抛出來,意味有些歇斯底里。胸中气息一乱,景澈急急咳出一口血來。

    她希望他知道,她给了他全身心的爱,不求他回报同样的爱,但至少,不论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都会回馈给她全身心的相信与纵容。她不是不讲道理的少女,却希望在他心里,得到全部的承认。

    百里风间倾身过去帮她揩去唇角血腥,又端过她的手,兀自为她调理气息,而神情却又带着无奈倦色。

    他是厌倦极了她这个态度,从前她这般坚持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他顺了她的意也无妨,可如今却是不容儿戏的大事:“阿澈啊,你什么时候能不无理取闹?”

    景澈失笑:“无理取闹?师父,你还是觉得我是在自作孽是么?我受的那么多,就是我活该去死,是么?”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你有隐情为什么不能痛快说出來?”

    “是,我是有隐情,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要我再去墨塔殿上告诉南穹派的所有人,我的隐情就是我爱上了自己的师父,而他却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我嫉妒,我不甘心,所以我为了报复他,自甘堕落与临沧人勾结吗!”

    他的手还覆在她的手上沒有离开,指尖冰凉触感一阵阵绵延到心底。他知道,她沒有在说胡话,她很清醒,而她这种极度偏执的过分清醒,竟然让他感觉害怕,一种无力挽回她的害怕。

    第六十四章 作茧自缚

    百里风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有过很多次的时光,他都是这样捏着她的手,为她调理气息。她许是正黏着他,许是和他闹脾气,而每每手伏在他的掌心里,人都奇异地温顺下來。

    可如今不同的情形一样的举动,结果必然是不一样了。更何况从前的他们,也沒有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一定这样,谁也救不了你。”拂袖起身,阴影高高打下來,他的语气结了霜,端起事不关己的漠然。

    自以为及时抽身而出,实则被她的爱逼得节节败退,只能落荒而逃。

    再一次的不欢而散,他摔开走门时力道大得过分,人都离开许久铁门依然在摇摇晃晃,像是谁颤抖的心思。

    景澈蹲在仙狱角落,隐隐有受刑难忍的痛呼声从遥远黑暗传來。凝固的疼仿佛又重新席卷而來,在见到他之后,那些久旱渴霖的抚慰并沒有如期而至。她开始缩起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头深埋入膝盖,乱糟糟地青丝盖在脸侧,眼眶莫名红得厉害。

    之前是有真切苦衷、被威胁而不得不与他为敌,如今是被他彻底寒了心。们在对峙与硬碰硬中度过几年师徒生涯,他明知道她吃软不吃硬,偏是桀骜性子使然,一句好话不多便又冷言相向。他一定要在她伤痕累累的身心下再狠狠插一刀,当真是狠的下心。

    而她又不能低头苦求换來同情怜悯,只能以这种决然的方式表明心迹。骄傲是个套子,套着她和他都走不出去。

    头顶黑暗,远处光源缩成一个点。

    睁眼闭眼都是一个样子,景澈模模糊糊便阖着眼沉入梦中。身上的痛渐渐远去,梦里只有一片白马骨的花瓣,漫山遍野,轰轰烈烈。

    “阿澈啊……”

    “阿澈,阿澈。”

    两个男人的声音恍恍惚惚重叠在一起,不知从何处传來,似乎近在咫尺,似乎遥不可及。拨开每寸肌肤下的知觉,世界声色颠倒复归位,景澈在呼唤下徐徐撑开紧阖的眼皮。

    “修师兄?”身子跟灌了滚烫铁水似的,灼得浑身都疼。强撑着坐起來,挪出去几步。

    “是我,”也修颔首,目光顺着微弱光线端看景澈,见到她浑身血痕,不由眉峰一拢,怒意微薄,“他们对你用刑了?”

    “又不能真的杀了我,不过是摆个架势扮猪吃老虎。”景澈自嘲地轻笑。

    也修注视着她笑意凄凄的脸庞,眸色之中露出疼惜之意,而脸色清冷如山巍峨不动,口吻听起來有一种云雾缭绕般的温柔:“把手给我。”

    “呃?”

    “來时陆师叔嘱咐我给你上药。”

    景澈抬起手,好像还残存着他的温度,一下子就失了神。恍惚回神才想起也修说的是什么。被三昧真火灼伤的伤口都结了疤,比之身上别的伤口微不足道,却还有人惦念着。

    “让陆师叔挂心了。”这句话是真切的感动。

    陆慎雨往常对她像是女儿一般厚,虽然她们沒有同她与百里风间如此亲近的关系。而这种时候,反而是她最亲近的师父來时,甚至半句都未问她身体如何,是不是经得起重刑。

    也修垂眸替她敷药,颇为小心地捏着恰到好处的语气道:“你为什么不肯说?”

    她不回答,只反问:“修师兄,你信我么?”

    他愕然抬头,不明她意,却郑重点头:“我自然信你。”

    “可他不信我。”唇角染开的笑有些凄意。

    也修心知她口中的他应是百里剑圣,总觉这其中有说不清的微妙,却无论如何都扯不出头绪。他这么刻板而墨守成规的人,自然不敢让思绪有一点越界,更不会想到景澈惊世骇俗的心思

    “那你告诉我。”

    “阿邺是我放走的,可是七影还是死了,他是为救我而死的,”景澈捂住脸,闷闷的嗓音里揉了哭腔,“也修你知道吗,七影死的时候……他全身溃烂了,他的腿还在流血,我就抱着他的尸体坐了一夜,第二天我见到师父,我以为他是來救我的,可是师父问我,你怎么还敢活着……”

    少女终于露出了她脆弱的一面,眼泪争先恐后从指缝间溢出來,黏着发丝绞在手心。

    “阿澈,别哭了。”也修温声哄着她,眉头不由蹙紧。七影的死相他也听说过,但从景澈的话里他还是沒有理清楚,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情绪不稳定,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说,听得模模糊糊。

    外头一阵铁链啷当声催促着:“该上殿了。”

    也修抚着她的背,道:“我带你上殿,到了殿上你千万不要嘴硬,晓得?”

    景澈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骇人,并不置可否。

    随着也修上了墨塔,大殿里密密轧轧站着人这时回头,目光都落在了景澈身上。羞辱感好似凌迟压着景澈,却无处可逃,只能挺直脊背往里走。

    人脸挤在一起,有看热闹的,有真切担忧的,她的视线唯独一眼就望见了高高坐在阶上的他。他鲜少这般正襟危坐,似乎有些紧张,仔细看又只有淡漠。

    嘴角苦嘲,殿上禹问薇的声音响起:“景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沒有。”

    “与临沧人勾结,放走俘虏阿邺,害死复国军七影将军,这些你可都承认?”

    “承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景澈迟迟不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百里风间,期盼着,努力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破绽。

    她不在乎一盆脏水泼到头上别人会如何想,她只在乎他的态度。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都敢赌。她把所有宝都压在他身上。他要相信她,她的爱已经如此明显,她又怎么会真的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

    而百里风间神情微有游离,避开了她的目光。

    景澈便晓得,他在心虚。

    他是怕她破罐子破摔,向世人宣告他百里风间究竟养了一个什么样大逆不道的好徒弟?已经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仍是沒有为她考虑过分毫。

    她开始接受一个事实,她赌输了,输得片甲不留,一败涂地。

    他曾经给过她无条件的信任,给过她只手遮天的保护和宠爱。当她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儿灵魂和生命都交到他手里时,她才知道,她的师父,根本不在乎她。她自以为孤注一掷,祭献全身心去和他玩这一场爱情游戏,终不过是她的独角戏。圈起一张网想牵绊他,最后作茧自缚。

    他始终高高在上,置身事外。

    “弟子误入歧途,愿意认罪。”她深深伏下身,跪在冰冷地砖上。

    她的声音无比平静,这不是救赎,而是深切的失望,是一颗心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能超生。

    “依我看,那便赐死,逐出师门吧。”禹问薇望向百里风间。

    所有人都望向百里风间,都想看看世间唯一的剑圣,会如何处置他的弟子。

    “押入幻火焚场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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