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执

    《凤执》

    第一章 橛子

    溪水急着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的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席慕蓉《七里香》

    南昭三年左相莫世林家有女二八年华虽相貌平平却才思敏捷女中尧舜素齿朱唇纤纤玉手红妆素裹弱不风翩翩玉立含词未吐气若幽兰满腹才经举足之间罗袖生风不似须眉胜似须眉。

    奈何南昭帝一旨下一道宫门隔断一世独立碎了一地黄花。

    梦已碎自由已失宫墙里诸多红颜却为悦一人而妆容多少人白了少年头失了好年华却至死不得见君颜一笑带过不过是他人太痴狂我自有我路淡然一生便也无怨无悔。

    自古王公贵族将相儿女万般无奈身不由己又是多少鸳鸯普乱点一气抹杀多少真爱诚心？既然运不可改那便改命！不求富贵但求无悔。

    罢罢罢！

    奈何芳草萋萋那灯火阑珊之处是谁相知又相许？

    琴声悠扬悦耳箫声赫然相应一曲终尽意犹还在循声而去不过一片安宁亭湖之中哪有吹箫人？但留轻微花香萦绕在鼻。

    怏怏不乐意外之间终是得以相见那人头带玉冠白鹿皮靴温润如沐春风无拘偏生飘飘欲仙纤尘不染仿若不食人间五谷竟似将乘风归去！

    谈笑间无关风月却天地失色独他一笑深入妾心。怎又奈何身负累恨相见晚矣唯有泪眼朦胧不敢相依一梦醒来垂泪不已！

    以为落花有意流水似无情才知郎似妾心。便是深宫帷幔也心心相惜遥首天际渴望飞出宫墙与他生生世世也不分离。

    等我。淡淡两字生死相随怎也甘心。

    奋不顾身天道伦常法理不容谁又知吾心付之难再收！

    功名利禄朝堂风云与之何干？为何要苦了自己苦了他人？

    回首那人伤痛遥首才叹时不晚矣！

    众人皆笑天不容我便自容！

    又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那道不尽的情说不尽的爱谁慢了谁晚了宏伟宫殿繁华富贵也敌不过刻骨铭心的爱相随。

    为何偏又忽近忽远若即若离却是江山责任重于卿可笑我世道轮回仍看不透。

    执念一起复难收！

    多少个夜多少个梦多少个繁华似锦江山大好天下安定却一人独观伊人已去。

    一如宫门深似海我命由我不由天！

    就是几千年来弹着箜篌等待着

    那一个温柔谦卑的灵魂

    就是在莺花烂漫时蹉跎着哭泣的

    那同一个人

    那么就算我流泪也别笑我软弱

    多少个朝代的女子唱着同样的歌

    在开满了玉兰的树下曾有过

    多少次的别离

    而在这温暖的春夜里

    有多少美丽的声音曾唱过古相思曲

    ————席慕容《古相思曲》

    第二章 圣旨下

    南昭三年天下初定天子脚下百姓安居乐业大街小巷一片生机勃勃繁荣富华。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只是朝堂风云焉是平民百姓所能知晓的？在这片繁荣和平的假象之下其实暗潮汹涌南昭新帝登基不过三载实权还未握实内有权臣当道外有蛮野之地的余孽时不时马蚤扰边界然新帝看似懦弱无能其实不然就其登基以来不动声色铲除异己便可以看出来一时间众臣不免遥首观望多有明哲保身的趋势。但人总是不偏于满足也有大胆的人不将新帝放在眼里依然我行我素强权霸道口出狂言道：这天下无我王家不行！出人意料的是新帝竟冷眼旁观在众人都以为新帝也不敢有所行动之际一道圣旨悄然而下使得整个南昭国都顿时不已。

    左相府邸大厅之内众人跪了一地随着王公公最后一句钦旨的结束林怀柔的身子顿时无力的垮了下去好在身边的女儿及时扶住了她才不至于过分失态然她看向女儿的目光里多了太多的悲呛和无能为力的心疼。

    这一天到底还是躲不过吗？

    恭喜了左相。王公公笑着道喜语气不亢不卑。

    同喜同喜还望公公以后多加照顾。左相淡笑相迎经过岁月打磨的脸上依稀间还可以看出他当年英姿飒爽的风采。

    微微作缉王公公淡然道：那么左相请止步奴才就告辞回宫向皇上复命了还请左相做好万全的准备。说完便带一众宫人匆忙离去

    送走王公公家奴也都散去偌大的大厅便沉静下来独独留下一众家主坐在大厅相顾无言神色不一竟似有沉重之色全然不同于刚刚的喜悦之情。突地林怀柔猛地跪下惹得儿女惊呼出声：母亲！

    林怀柔挣开一双要扶起她的儿女向来柔和的目光里满是悲痛和哀求直直的射向这莫家一家之：老爷我求你恳求皇上收回成命。说着重重的磕下头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尤为的突出。

    然莫世林却不语安静再次重回大厅。气氛沉重在这样的时刻似乎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可怜这卑微的母爱！

    轻轻的叹一口气随着这一声叹息众人的目光便望了过去纤纤素手葱白的手指一袭水红色丝织罗衣。从圣旨下到现在一直都很安静的莫言无声的扶起林怀柔一汪春水般的清目看着林怀柔满目的悲凉和疼爱微微勾起了唇角轻声道：母亲圣旨已下君怎可戏言？您莫再为难父亲。

    话虽轻可该听的人一个也不曾落下。

    言儿！林怀柔握住女儿的葇荑声音难控的悲伤你可知‘一入宫门深似海’？多少女子悲愤一生大好年华殆尽最后落个郁郁寡欢直至老死？母亲只愿你嫁一个平凡的夫君然后安然幸福的过一生也不想你走上那条不归之路。

    老爷林怀柔不死心的再度看向莫世林神情是莫言从没有见过的悲愤手掌握紧好似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一般冷声质问老爷难道为了她你便要牺牲我的一对儿女吗？他们可是你的亲生孩子！难道还抵不过

    住口！莫世林猛地打断林怀柔的话威严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愤怒。

    莫言和莫尘一愣不由对视一眼他们在彼此疑惑的目光里看到了相同的疑问。在他们的记忆力母亲一直都是温柔的清清淡淡从没有这样对父亲说过话而父亲也不曾这样严厉的责备过母亲在他们看来父亲和母亲是相爱的至少从来都没有过争吵。

    母亲话里的那个她到底是谁竟可以让父亲如此暴怒？

    为什么要住口？林怀柔的目光凄凄空洞的盯着某一个角落似乎陷入了回忆的沼泽声音从没有过的委屈和悲呛：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知道你从没有忘记过她为了言儿和尘儿我都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告诉自己要忍受告诉自己她是主我们是臣所以不管再苦涩再悲伤我都不曾抱怨过什么。可是后来呢为了她我的儿子上了战场我要日日夜夜为他担心操劳日日夜夜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我知道男儿志在四方理应报效国家所以我也不曾抱怨一句。而现在我还要亲手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请您告诉我您将我们置于了何地？

    清泪不止林怀柔颤抖的身子瘫软的跌进椅子上所有的不甘顿时爆发。

    我叫你住口！莫世林握紧了手掌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暴起的青筋语气里充满了隐忍的怒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冷冷一笑林怀柔满心的失望和痛楚最后的一点期盼也消失殆尽老爷您果真忠心阿。

    冷冷的讽刺让莫世林的脸色顿时难看的沉了下去一种被人裸嘲笑的难堪感袭上心头：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说完便甩袖而去。

    林怀柔的身子随着远去直至消失不见的背影陡然一晃。

    母亲！莫尘低呼一声扶住她担忧的望进她眼泪未干的眸子里。

    微微摇头靠着莫尘林怀柔看着满眼担忧的莫言苦笑一声：言儿母亲对不起你帮不了你。本以为你的相貌不会引来这些无端的灾难却不想怎么也是躲不过怪只怪你来错了地方。自古王侯将相哪一个有十分自由？

    莫言缓缓蹲下去将头靠在林怀柔的膝盖上享受着来自母亲的温暖淡淡一笑：母亲不必担心母亲为言儿已经做得够多了。

    林怀柔怜惜的轻轻着莫言的黑发勉强笑道：你这个孩子总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莫尘看着母亲和妹妹唇角微微勾起低声安慰道：母亲一切自有定数尘儿不会让言儿受委屈的。

    世间万物本就一切自有定数既然躲不过那便迎面而上未来的路充满了太多的未知数谁又可以保证将来呢？

    莫言微微一叹收敛了所有的思绪她知道自己的未来布满荆刺。

    其实她也怕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柔弱女子而已那厚重的宫墙内她该如何取得一栖身之地而那宫墙又让她失去了多少东西花季少女该有的萌动注定和她失之交臂！只是这些她只有咽下去面对这样为自己担忧的母亲她实在不敢泄露自己的丝毫胆怯。

    而她更好奇母亲口中的那个既让母亲如此激动又让父亲念念不忘的她到底是谁？

    第三章 大婚（上）

    十日后南昭新帝大婚迎娶左相莫世林之女为后。

    消息一出南昭国都议论纷纷有喜者有怒者有凑热闹者也有大肆宣扬者。众人皆知左相之女莫言相貌平平却在众多美人之中脱颖而出荣登后位到底是左相权倾朝野之故还是什么大家便不得而知但能成为一国之后是何等光宗耀祖的大事。然无论外界怎么议论君无戏言圣旨已下一切皆成定局。

    十日之期转眼即至。明日就在明日自己便要离开这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莫言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突的涌起浓浓的不舍柳眉轻蹙的手指轻轻划过妆台淡漠的脸上不见丝毫将成一国之后的喜色那位置太高她担心高处不胜寒！从古到今为了那一个位子多少红颜丢了命？偏偏自己不想要却又不得不要。清明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当空的明月突然就来了兴致。将如瀑布的黑亮长发拿一根白玉发簪随意的髻起缓缓站起身取过的绒毛披风替自己系上便开了房门要走出去。

    小姐是你吗？开门之际偏屋传来可儿睡意朦胧的声音看样子那妮子一定没有睁开眼只是惯的随口问道。

    想到这里莫言无奈的轻笑着摇了摇头清亮的嗓音轻缓的响起：嗯你睡吧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哦。随之便传来一声闷响想是可儿那小妮子又倒头睡去。微微勾了勾唇角莫言抬步走了出去轻轻的扣上门。

    夜间的风有些凉尽管莫言加了一件披风仍感到了丝丝的凉意但这丝毫不影响莫言的雅兴。明日她将离开这里再次回来又是何夕？心不免怅然恍惚间莫言已经来到兰亭在白石凳上坐下莫言趴在石桌之上冷气透过单薄的衣衫传给皮肤让莫言忍不住轻轻一抖却并不撤换这个有些慵懒的姿势。

    兰亭为什么叫兰亭莫言一直都不知晓她还记得小时候偶然间问起母亲的时候母亲的眉间便染了一层冰霜一丝黯然划过眼底也是从那时候她便不再问兰亭为什么叫兰亭。她只知道父亲爱极了兰亭总会有事无事便带上一壶清酒来此小酌一番但每每这个时候母亲的神情总是充满了莫名的哀伤。可是不问却不代表她不好奇她总以为兰亭一定有什么秘密是她所不知晓的就好象所有的孩子一样她也免不了贪玩的童心所以兰亭便也成了她常常来的地方久而久之她竟也爱上了这个幽静的亭子不过至今她也没有发现她所想的秘密。

    想到这里莫言忍不住为自己曾今可笑的举动轻笑出声。

    言儿。才笑出声另一洪亮而熟悉的嗓音便从背后响起莫言微微转过头就看到莫尘一身蓝色长袍双手负在背后站在十米开外。

    哥哥。眉目微动莫言的声音难掩的一丝娇宠还不睡？

    说话间莫尘便已经迈进了亭子在她的面前坐定淡笑：你不是也没有睡吗？

    抬起搁在石桌上的下颚莫言收敛了笑意：我害怕。

    似乎在莫尘面前她从不需要隐藏自己的胆怯因为她知道莫尘给予她的是最无私的宠溺和关爱。

    莫尘唇角微动温暖的大掌包住莫言冰凉的柔荑轻声低语：不管怎样哥哥都不会不管你。

    淡淡的一句话却让莫言微凉的心莫名的暖了剪水双瞳渐渐溢起笑意。青丝浮动莫尘细长的手指替她拢了拢额前的发：去睡吧明天会很累的。

    薄粉敷面冰肌莹彻皓如凝脂弱骨纤形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象征已为人妇的发髻高高髻起一袭大红色丝绸嫁衣金丝镶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似要而出华丽、高贵却不失庸俗腰间一条手掌宽的金丝腰带上面镶着一颗紫色珍珠勾勒出婀娜蛮腰嫁衣后摆三丈有余更使人显得大气。莫言细细端详铜镜中的自己这张平凡的面孔顶多算得上是清丽她自知美若天仙、天姿绝色搭不上边却为何被推到风头浪尖之上？人还未入宫墙便已经惹来一身是是非非！清冷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凤冠这一身嫁衣是多少少女梦寐以求可是她为何感到丝丝的酸意？

    罢了到现在这个时候谁也改变不了除了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收敛了神伤就看到林怀柔在可儿的搀扶下走进房间双目哀痛盈满泪水。

    言儿。握住女儿软若无骨的纤手林怀柔难掩哀伤之情。

    安慰的轻笑莫言唇齿轻启：母亲您什么都别说祝福女儿吧。

    林怀柔鼻子一酸泪就掉下来了：言儿母亲没有用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为女儿做得够多了。轻轻拥住母亲莫言的清目微酸竟似也快要掉泪可是她知道她不可以哭她哭只会让母亲更担心心有不舍却也不得不放开纤细的指抚过林怀柔脸上的泪珠微微一笑。

    我的女儿长大了我的言儿真漂亮。拭去清泪林怀柔悲伤过后除了认命什么也做不了。

    淡然一笑悲伤过后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深宫帷幔可真有她的一席之地？

    第四章 大婚（下）

    大门庄严肃静左右两侧各有一蹲活灵活现的雄狮血口大张齿牙尖锐尽管这样也不显丝毫的血腥之气大门上镶着两个精致的圆环大门上方三个大字气势恢弘高雅不失大气——左相府。

    此时左相府外喜气漫天两行侍卫俨然有序整装待发个个精神气势昂扬将围观的百姓拦截在外。

    纵是不舍此时此刻唯有放手。林怀柔悄然抹泪不过十日原本柔美红润的脸颊竟有些苍白憔悴那未知的宫门谁可以替她可怜的女儿挡风遮雨？

    清目婉转隐去淡淡的伤感莫言微握林怀柔的柔掌笑得洒脱轻声低语：母亲为我带上凤冠可好？

    好。林怀柔笑夹着太多的苦涩这一刻她有些后悔了。

    扶着莫言坐到妆台前细长的葱指竟有些颤抖取过那漂亮精致的凤冠林怀柔的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匆忙拭去替莫言戴好凤冠手掌轻轻的搭在莫言单薄的瘦弱肩膀上目光凝视着铜镜凄然的笑：言儿今天很漂亮。

    莫言本就相貌平平可是偏偏天资聪慧才思敏捷有卓绝之能为了不会走上今天这样的路她刻意要她隐藏却不想还是无法躲过这悲哀的命运。难道命真的是天注定吗？

    朱唇微翘眉目如画粉颊染上一丝红晕莫言白如葱根的纤指抚上光洁的额头低声嗔怪：在母亲的眼里女儿永远是美丽的。

    是哪个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可是言儿现在母亲却想你只是生在普通人家也不要在王侯将相之家。

    默然不语林怀柔凝视着女儿的清秀粉脸此次一去再见是何时？有些话不得不说她的言儿由她来疼惜。

    言儿母亲知你天生聪慧看似温和可子却倔强得紧定不会忍受委屈可深宫之中举步维艰你切莫要太过强硬还是要收敛了自己的锋芒才好。

    言儿知道母亲不必忧心。星目微转顾盼生辉莫言突的揪起柳眉粉面微皱转身唤住正在收拾的可儿：可儿你可当真要跟我进宫去？

    突被唤住可儿瘦小的身子一顿却听到莫言这样的话语可儿顿时鼻子一酸天真的稚脸一皱泪水便盈上星目清亮的嗓音充满委屈：小姐不要可儿了？

    莫言一愣眸子随即含上无奈她本想那深宫后墙不该是可儿这样单纯的可人儿该去的地方却不想这妮子竟误会了她的意思朱唇发出微微的叹息莫言无奈的看向母亲眼神满是求救从来什么都不怕的莫言却拿可儿最没有办法。

    林怀柔目光微敛发出柔柔的笑意可儿进宫去她也可以安心一些随即林怀柔踱步走到可儿身边唇齿微启：可儿我就将小姐交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