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刚石毫不留情地从茶色玻璃上走过,留下朦胧的白色路径。轮到最後一边,我拿出吸盘小心翼翼地附著在其表面,打开电源,抽取掉里面的气体,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臂,承受最後一点令人头皮发麻的震动。
现在是二月,呼啸在基辅夜空中的冬风夹杂著锋利的冰渣,在眼前的玻璃被揭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热气自下涌来,带著郁闷的香气,空气的骤然变化令鼻子向来敏感的我差点打一个喷嚏──真他妈的不爽!
将三爪锚钩固定在天窗背後,我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十分锺,够充沛的!
准备,降落。
这恐怕是我参观过的最富丽堂皇的浴室,不是高级、高技术、富有美感……是富丽堂皇。华丽的穹形天窗高悬在二十五英尺高的屋顶上,对应著下面金属光泽的马赛克地面,纯金包裹的浴缸边缘,表面镶著密密麻麻的黄|色施华洛世奇水晶,面对的镜子是典型的十八世纪风格──华丽的巴洛克,以及……
好吧,我算是有点理解假发老头子那份不合其年龄的心急火燎了,这里如同热带雨林般的温湿度对这两块一百多年历史、刻画细密的铜版无疑是腐蚀催化剂,唯一的防卫就是一层形同虚设的玻璃。
不论就眼前或长远意义来讲都事不宜迟,我掏出令一把更小巧的玻璃刀,没有噪音顾忌,熟练地解除屏障,将那两块脆弱的金属板取出来,裹上牛皮纸装进身後的背包里。再没有比这更简单容易的工作了。没有报警器,没有红外线,没有闭路电视,甚至连条凶猛的看门狗都没有遇上──除了乏味,别无他想。
确认绳索的固定情况後,再看一眼时间:全部用去六分锺,脱身将会更加从容,我不认为那位品味庸俗的天然气开发商,或他的情妇会立刻发现这里少了什麽不起眼的装饰品──就在刚才升上去的瞬间,我看到梳妆台前用来放肥皂的盘子正是一件典型的中国清代瓷器。
直到最後我带著战利品钻进早已准备在路边树林里的汽车,那幢宫殿般华丽的豪宅里也没有传来任何戒备的动静。
三十小时後,gtave
dor!的这两块圣经插画原版如约地在布鲁塞尔被交到版画收藏家ggoldenschier手上。当那位花甲老人捧著两块金属板,几乎老泪久久的同时,我朝那张写著250,000英镑的支票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被“the feelg”乐队那首恶俗的“love it when you
call”(喜欢你给我打电话)吵醒之前我正在数一张巨大支票上的尾数,後面仿佛无止境的“0”正将我引入一种飘飘欲仙的高嘲。
“妈的!”看了屏幕上的显示,我咒骂著地按下“接听”键,烦人的音乐声总算停止了──
“嗨,甜心!”
“妈的!”厌倦了这种低俗恶作剧,我忍不住又骂了一句,眼前开始有些发黑。“有话快讲!”
“在干嘛?”对方显然没把我的叮嘱当回事儿。
“本来在睡觉,等你他妈的说完以後再接著睡。”我没好气道,抬眼审视被窗帘遮得昏沈沈的房间,对面墙上的挂锺指著差一刻锺六点。
“哦,恐怕你的计划不能如愿了。”
“什麽?”不好的预感开始加重。
“有桩业务介绍给你,相当不错……”
“没兴趣,我在度假。”我懒洋洋地打断道。
“得了,不就是换个地方睡懒觉吗?完成这桩买卖我保证你可以安稳地在加勒比睡一年。”
“我不喜欢热带。”继续心不在焉。
“好吧,奥斯陆或者阿拉斯加……啧,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不用,我现在已经很愉快了。”
“等等!等等!”
那边开始嚷起来,看在彼此的情分上我又把电话放回耳边。
“宝贝,你起码了解一下价钱吧!”
“多少?”稍微抬抬眉毛。
“六十万。”
“欧元?”
“当然是英镑。”
“哦……”
“感兴趣了?小财迷!”
“闭嘴!”我不由自主地捶了一下身边的枕头。
“你现在在哪里?”
“加德满都,洗涤精神之旅。”说著来一次相应的深呼吸。
“那太好了,工作地在香港。”
“见鬼,我的装备全在阿姆斯特丹!”
“没关系,我会另寄一套给你,这事儿有点急……你总带著电脑吧?打开它,我把资料传给你。”
“抱歉,小旅馆没网线。”
“那我发到你的手机里,你传进去看吧!”还真是锲而不舍。
“等一下!”
“还有什麽?”
“你自己怎麽不干?”这无疑是关键中的关键。
“呃……”
听了电话里的声音我满意地咬了咬牙:抓这家夥的把柄可不容易。
“你看,那里是香港,你比我有更多优势不是吗?”
“少废话!”
“难道不是吗?你帅得就像keanu reeves!”
“去死!我比他好看!”必须承认,我总是被他那些恶俗幽默感染。“说实话!”
“好、好!”片刻的沈默。“这样的……我……在那地方有些不良记录。”
“你?记录?开玩笑?!”
“不,是真的,joey,这次算你帮我一次,我不会要你太多的抽头。”
“你还想要那份钱?”我真有些生气了。
“别这样,看在我们的交情上……”
“允许你破坏我的美好假期已经很够面子了!”我捏紧了手里的通讯工具,忘了它本是自己的财产。
“别这麽说,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呢?亲爱的徒弟。”
我轻笑一声,“谢谢你的提拔,师父。”然後利落地挂断电话。
踢掉被单在床上坐起,我使劲抹一把脸,驱散掉流连不舍的睡意,站起来朝洗手间走去:好了,休假中止,加班时间到了。
alfred
bailey,更知名的称呼是“蜘蛛bailey”,即使不是这一行中最杰出的一位,他的名字也足够资格留在历代经典艺术大盗名单上。身为他唯一的弟子,bailey的威名除了带给我源源不断的好业务外,没有丝毫累赘──“青出於蓝”这种事不属於我人生目标的范畴。
大概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像个奴隶般伺候的家夥其实有多厉害吧。bailey是一个典型的两面派,相比於他广为人知的孤僻冷漠的那一面,在我心目中他更像是个拙劣的脱口秀演员,比如刚才那通电话。
同行中没人想到他会收徒弟,而且还那麽年轻。这件事直到我跟随他一年多以後才了解到,老实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麽选上我,终於引发了那次质问──“我喜欢你的亚洲面孔”──当初他是这麽说,我认为这是真的。
事实上我并不是纯粹的亚洲人,或者确切地说,中国人。我母亲是英格兰人,我有好几本护照上也用的是她娘家姓:wright。就像bailey刚才说过的,我的面孔在某种程度上给我带来优势──亚洲人/白人,这副模棱两可长相,加上语言的便利让我能够顺利融入到更多的地区。
至於keanu reeves……
我看著镜里上那张布满水珠的脸,傻乎乎地张了张嘴……哎,算了吧!
gtave dor!,十九世纪最富盛名的插图版画家,法国人。
2
当我刮完胡子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放在小圆桌上的手机正闪烁著收到新邮件的提示──毫无疑问,bailey是个相当讲效率的人。
资料一共有40多,我按照指示用蓝牙将它们传入笔记本电脑里;不出所料,图片占了很大的分量。
一幅画。
《菊石戏猫图》,中国明代画家陶盂学的作品,创作年份是1493年,五百多年的珍品。早期的记录显示其真迹已经因战乱等等原因失传,直到一个月前,委托人得到情报证实它已经被华裔富商顾允衡收入囊中多年了。
顾允衡这个名字在美国商界尤其是华商中的分量非同小可,他的家族於上世纪三十年代以後进入合众国,并在二战後迅速崛起。顾允衡是个优秀的继承人,经他管理的家族产业迅速增长,尤其是其以独到的眼光早早瞄准信息产业而大获成功。
较之於其经济上的成功,顾允衡的私生活也相当丰富多彩。他的情妇多不胜数,经承认的五名子女分别出自五位不同的母亲。令人不解的是,这样一位风流大亨的正式婚姻倒是单纯得异常。未曾生育的原配妻子於十几年前去世後,他竟鳏居至今,这无疑反常於中国人的传统婚配观。
至於那幅《菊石戏猫图》,正是因为他复杂的私生活而暴露於世。大约一年前,他的一位重要的情妇死於癌症,其全部财产都留给了她的女儿──当然,也是顾允衡的──包括一间位於香港赤柱半岛的咖啡馆,那位已故女士就是靠经营它打发时间的。没人想得到,这样一间普通的咖啡馆里居然挂著那幅价值惊人的古画,直到做遗产整理的律师发现了它。
草草整理一下前因後果,看样子这份工作真是再简单不过了,令我不得不再次怀疑bailey的用心:不良记录?什麽样的人竟然能抓得“蜘蛛bailey”的把柄?
机票订在今晚十点,我决定趁剩下的几个小时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古老的城市。bailey说得对,我所谓的度假就是在世界不同的地方睡懒觉。但有一点他无法理解,对我来说,睡梦初醒之际,意识到自己身处异域的那种兴奋感是无与伦比的。
走出旅馆,红豔夕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一股来自山林的清冽微风,凉爽得让人恨不得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让它带走周身的疲惫和忧郁。
仅仅用古老来形容这个城市还显得不够,似乎还要加上一个“与世隔绝”,唯一提醒你不至於混淆所在时空的,是行走在街上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你很难想象这就是一个国家的首都,难怪六十年代的嬉皮士们热衷於此,或许我也有著某些与他们相似的习性──懒散、邋遢、得过且过。
因为怕那些异教的规矩,我决定参观市场而不是寺庙,这种地方才能让你真正体验到一座城市的活力。不过眼前这条窄小混乱的街道显然是针对游客开设的,走近一点就可以听到小贩们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讨价还价。我随便走到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正在哺育孩子的女店主怀抱著婴儿朝我殷勤地凑了上来。
“naaste!”
“naaste!”她热情地问候著,我学著她的样子双手合十予以回敬;然後礼貌地微笑,示意对方我会随便看看再决定掏钱。那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很快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孩子那里,完全没有纠缠。
简陋的货摊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纪念品,大都是西藏密宗的法器,这对那些喜欢异教文化的游客有著强烈的吸引力。根据密宗的信条,他们会将那些高级神职人员的遗体制作成各种各样的器具用於祭祀,比如那个用头盖骨做成的酒杯,梵语里管它叫“嘎巴拉”。
我随手拿来一个仔细端详。这或许不是什麽神职人员的颅骨,但必定是人骨无疑,骨骼部分被人工渲染得很旧,看上去很有历史,下面的银托纯度很低,显得有些污黑,甚至那些玛瑙也不全是真的。
“多少钱?”我用英语问道。
“一百美金。”她笑著对我伸出摊开五根手指挥舞了两下。
好吧,这位女士看来或许很友善,但头脑绝对不简单。
“三十块?”讨价还价可是我的本行。
“不不不……”她嘟著嘴摇头,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耸耸肩膀,遗憾地把那件拙劣的复制品放了回去。
“八十!八十美金!”对方焦急地挽留道。
“五十!”不知怎麽的,我居然有点感兴趣了。
“七十!七十美金!还有……”女人将孩子从怀里移开,放到身边一只小摇篮里,不顾胸口袒露的丰满ru房,弯下腰在货摊里寻觅。
“这个,这个卡玛!”她最後从那堆杂货里找来一条陈旧的银项链,链坠是一块大大银盘,包围著一颗大得俗气的绿松石刻画出蜜蜂与花朵的图案。
“卡玛!爱情,带给你爱情!七十美金,两个一起!”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不禁失声轻笑,从牛仔裤里掏出一百美元递过去。
女人嘿嘿一笑,露出又白又大的牙齿:“爱情,爱情,好运!”
看样子她用这一招做成了很多我这样的年轻男人的买卖。卡玛,印度教里的爱神,我看他更适合当教众们的财神。
3
收到bailey寄来的装备已经是三天以後的事情了。
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张购物清单和邮费收据,一些不易购得的昂贵仪器则写明了每日租赁的费用──该死的蜘蛛!比起他口口声声强调师徒情分,在我们之间倒是无情的商业合作更加清晰直白。
作为礼尚往来,我把那个“嘎巴拉”寄了回去,但愿不会令我失望。
等装备的那三天里,除了在酒店里睡大觉和进附近的酒吧消遣,我没有采取任何前期行动甚至不去未来的工作地踩点。这在重视效率的bailey眼里是相当不好的习惯,可对我来说,看到猎物近在眼前却因为某些因素不能及时下手那股折磨劲真是非同一般;因此我选择回避它,好好储备情绪来一场干净利落的闪电战。
所以,只有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我的计划才能真正展开。
“na”,月光,和它的名字一样,清新简练,充满女性的温柔。在这条欧式氛围的街道上,它既不突显也不平庸,恰恰是在你需要停顿的时候第一个想要进去的地方──就像我现在正做的。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落在我面前的桌上,室内的卵黄|色与深蓝的装潢散发出别致的暖意。
“欢迎光临,先生,要点什麽?”服务生的热情也恰到好处,现在看到的一共两名,大致确定,店主暂时不在。
“一杯蒸馏咖啡,谢谢。”
“抱歉,先生,本店午後不供应蒸馏咖啡。”
“噢……一杯拿铁,谢谢。”我朝他点头微笑,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小说──中文的,有点头大。
相比於这种光明正大的踩点方式,我更喜欢鬼鬼祟祟地窝在汽车里用望远镜观察,那样可以肆无忌惮地扫视猎物和周围的一切。即使是那些对公众开放的画廊和博物馆,我也会事先选一个隐蔽角落痛痛快快地偷窥个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自己的猎物,努力收敛自己的情绪以至於出现不该有的紧张。
我已经看到它了,位於屋子最边缘的角落,用玻璃盖著像照片那样框起来。在它的下方,两名年轻女孩正一边吃著面前的点心一边说笑地起劲。
如果我是她们中的一员,等不到喝完一杯咖啡就可以将那件装饰品从它现在的位置转移。
难以想象它居然可以在这种地方摆放这麽久。不过话说回来,谁会相信这样一间平凡的咖啡馆里会有这样一幅珍贵的古画,就好像没人相信塑料瓶子里会倒出最醇正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有一种不好的直觉,彻头彻尾的。
“您的拿铁,先生。”
“噢,谢谢!”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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