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鸶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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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鸶小调第11部分阅读
    个十岁的孩子,心下怜软,便偷偷塞给他一串铜板。他乐得欢天喜地地下去了,脚步声咚咚的,有力得很。

    娘亲总说,这世上讨生活太不易,能帮的总要帮一把,别的不为,只图个心安罢了。

    平果儿是和我一处睡的,我不在意什么,给他盖好被子,又瞧着他入睡了,这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眼眶里潮潮的。

    我想娘亲和巧哥儿了。

    娘亲眼睛不太好,需得人时时提醒她别在灯下做太长时间的活,若她自己一个人,肯定是要忘记的。而巧哥儿,盛春走后也不晓得能不能抽空写个家信回来,她最是个性情中人,想得紧了,还不晓得哭成什么样呢……

    还有涂虹一,算算我走了也将有六七天了,眼下寒天腊月,不晓得他在牢里的日子是怎样。以前还听人说过牢里生活艰难,湿冷,又脏,虫蚁鼠害多,他是个整洁的人,不晓得该怎么忍受。他家里人应该会去照应他的吧,只是那狱卒凶恶,少不得受气。据说常玉的爹在朝中也有个差事,不晓得能不能帮得上忙,若是能有用,我这一趟即使徒劳也是不在意的……

    唉,涂虹一……

    我想着他平素验茶时候紧蹩的眉,眼睛也总是一瞬不瞬,别人叫总是不应的。只有我,一踏进店里他就准晓得,有时候还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待我蹑手蹑脚地准备吓唬他的时候,再出其不意地揪住我。

    ……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微笑的,专注的,生气的……训斥伙计的时候也会怒发冲冠,两眼圆睁得像头吃人的老虎,记错帐时候懊恼得连茶水都不喝,而那一双修长的手,摆弄着精巧的茶秤的时候,总显得格外好看……

    就这么一直痴痴地想,连甚少能瞧见的羞涩也想得到,还有偶尔的落寞……他的眉目在我心里清晰地毫发毕现,却愈想愈心口发痛。

    涂虹一……涂虹一……

    面颊上凉凉的,我拿手背抹了一抹。

    终究还是哭了。

    匆匆忙忙地拿手巾擦了擦,也来不及找点什么凉东西敷敷眼睛,便草草睡下。

    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眼睛上清凉凉的,很是舒爽,朦胧中仿佛在床前站着个人影,再一会儿却又没了,我只道是做梦,仿佛还是在家的时候,他半夜爬墙来找我,于是嘟囔着他的名字,梦呓了好久。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起来了。眼睛居然没肿,这令我颇为高兴,擦了擦脸,摇醒平果儿。

    洗漱停当,结过房钱,昨日那个小二颇为殷勤地向我们指点了码头和驿站的方向,甚至连哪家的早点好吃又离得近都关照到了。

    早点又是馄饨,这次平果儿倒吃得香,呼噜噜一大碗很快底朝了天。我早上没甚胃口,恹恹的,食若无味。

    平果儿百无聊赖,跑去看人家店家包馄饨,没一会儿忽然又跑来,神秘兮兮地跟我耳语道:“我瞧见江醇哥哥他们了。”

    我一挑眉,筷子也撂了,抬头便四下张望,果不其然,五个黑衣人正往码头方向走,显眼得很。

    他们去码头?想必是要乘船了。我偏不与他们走一条道,心里得意得很,灌了一大口馄饨汤,也顾不得烫,便催促平果儿上路。

    平果儿疑问道:“上路?鹭鸶,咱们这就要上路么?”

    “难道还要等他们追上来?”

    “可是,鹭鸶,咱们和江醇哥哥他们伴着一起走,不是更好么?他们有五个人呢,江醇哥哥的功夫可好得很!”

    “你给他们洗脑了不成?什么江醇江醇的,你离了他们便不活了么?小孩子,恁的这么多废话!”

    平果儿无端被我又训斥一通,耷拉着小脑袋,不再说话。

    我便拽着平果儿飞也似地往驿站去也。

    可巧有往杭州去的丝商队雇了驿站里所有的马车,只是要价忒黑,我们不过搭个便车,又占不了多少地方,却要我整整三两银子!

    我心里暗暗心疼那些银子,但终于甩掉了沈青铎,我却又很是高兴,加之商队的几个人都挺健谈,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海聊一通,我虽插不上什么话,听着却是兴致极高的。

    因是清晨,郊外全湿漉漉地蒙着一层薄雾,略远些的景象便模糊了,空气是极好的,不似北方那样干,也没有那么冷,我惬意地大口呼吸,心情颇好。

    到了晌午头上,却忽然变了天,天阴测测地,瞧着格外压抑。

    商队走到一处凹谷,停下来歇息吃饭。他们一群人拿出些熟食,菜肉样数也不少,便在地头边上摆开了。那些商人瞧着倒是不坏,乐呵呵地招呼我们去吃些东西,因混得熟了些,我便颇爽快地答应了。

    平果儿起初还有些扭捏,但还是抵不住饭菜香味,不多时便蹭到我身边坐下了。

    其中有个黑阔脸的人,很是殷勤地递给我一个水袋,起先我仍是有些戒心的,怕他下药,他却先爽快地给自己倒了一碗,我瞧着他喝下,也便放下心来,那水也着实清甜,平果儿渴的厉害,便喝了大半。

    谁晓得,没过一会儿,便觉得头晕,眼皮子也重,心下暗叫不妙,晓得一定被下药了。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那一群商人的脸也全变了脸色,光怪陆离地坏笑着凑过来。

    “你们……”

    “姑娘,莫怪哥哥们,要怪就怪你给的路费太少了……”黑阔脸狞笑道,步步向我逼来。

    我没有多余力气和他们浪费口舌,站不起来,只能两腿扑腾着向后蹭,后背还未抵到东西,黑阔脸便扑了过来。

    我有些慌,手上却还有些力气,掏出怀里的匕首便划过去,正正伤了黑阔脸的手臂,他从我面前矮身一滚,滚到一边哀嚎不已。

    因忌着这个,他们便不再靠近,而我的头愈来愈晕。

    我晓得,他们是在等那药效发作呢,而我身旁的平果儿,早就不省人事了。

    怎么办?我不会就这么被这群人……不行不行,总会有办法的……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忽见他们全都变了脸色,惊恐万分地,四下里逃窜。

    怎么了?

    我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只见商队所停的这凹谷边上忽然涌出一二十人来,全都提着刀剑,我已经瞧不见他们的长相,只能远远地听见为首的一个大叫:“还有个娇俏的小娘子!弟兄们,这趟买卖真他妈值了!”

    不好!莫非是山贼?我颇为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这边狼窝还未出,却又掉进虎口了,我运气真真够背的!早知道就去坐船了,即使和沈青铎碰面也没关系,看他顶多是不顺眼,却远比现在这个也许小命或者贞洁不保的状况好上百倍。

    我的手已经软了,握不住匕首,眼睁睁地看着它滚到我手边,却没有一点力气去拾。

    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山坡上的人变成乌压压的一整片,并愈来愈模糊,渐渐地在我眼前化为一整片风雨欲来的乌云……

    我动了动嘴唇,无比懊悔地吐出一个名字:“沈青铎……”

    我好像做了个梦,却又好像没有。

    眼前似乎一直有个奋勇杀敌的身影,一会儿却又不见了。

    难道是沈青铎?

    哈,怎么可能呢?

    我一直睡着,脑袋里却一直不停地转着这些念头,也许还是期盼吧,我宁愿这样想。

    再睁开眼时,甫一入眼帘的,便是一副华美的红色帷幔,极鲜艳的颜色,耀得人眼睛几乎要失明。

    第一个念头,便是我得救了。

    却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想起身瞧个明白,却稍稍一动,浑身便散了架似的疼,再一扭头,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正对着我,我没防备,一个激灵,几乎吓去了半条魂。

    顾不得全身酸痛,爬起来便往后面缩,好容易才看清了,眼前那张笑脸,正是沈青铎那厮。当下我都要气炸了,在身畔寻觅了一下,将一个玉枕丢了过去。

    玉枕被他稳稳当当地接在手里,又丢在一边,而他整个人便凑了过来,看着我,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我被他看得发毛,劈手就是一个耳光,他躲避未及,虽免了耳光,却被我一下砍在脖颈,疼得呲牙咧嘴,坐在距我一尺的地方,埋怨道:“哪有娘子对自家相公下这般狠手的?”

    我一边嘴里骂着“去你的鬼相公”,一边一脚踢过去,被他闪过,反倒劈得我的腿生疼。

    “疼吧?要不要相公给你揉揉?”他一副纨绔子弟逛青楼的嘴脸看着真讨厌,我忙往后又缩了缩,这才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不对,低头一看,身上只有深衣,还不是我自己的,顿时尖叫一声,抢过玉枕就砸他:“你这个□!你对我做了什么?□!大□!”

    “喂,这玉枕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他极疼惜似的皱起眉毛来,“娘子,我可是救了你的呀!你怎么能这样子对我呢?那帮子山贼可实在凶恶的紧!你问都不问你相公有没有伤到,反倒乱丢你相公最喜欢的玉枕……”

    呸!这种时候谁管你什么烂枕头!

    红帐,玉枕,鸳鸯大床这,这这难道,我没叫那□商得逞,没落入那群山贼的手里,却偏偏便宜了他?

    我越想越气,下手愈发地狠,一手死拽着他的衣袖,一手用力地砸,砸得他的背“空空”直响。

    “别闹!别闹!我没对你——没对你——你不要闹了!”

    忽然他一个转身,只用一只手便掐住我的两只手腕,将我牢牢压制在身下,我手腕被捏得痛极了,玉枕也拿不住,“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他脸上的笑意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怒气,我离他那样的近,近得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我从来没有在涂虹一之外距离一个男人这样近过,他的气息和涂虹一截然不同,像是草药味似的,冷丝丝的,微苦,却仿佛有种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不知怎的心里有些怯懦,却偏要梗着脖子装作一副大无畏的表情。

    他忽然沉声道:“别装了,其实你怕得要命吧?”

    我立刻反驳:“哪有!”

    “你的心跳跟打雷似的,吵都吵死了!”

    他松开我的手,坐在床沿,整整衣衫,不等我还手,便出声威胁:“你再撒野,小心我真的吃了你!”

    按说以我的脾气,根本不会在乎他的威胁,可是我却忽然没了勇气,是胆怯么?我不晓得。

    气氛瞬间便安静下来。

    他白了我一眼,起身将帐子撩起来,用玉帐钩钩住,转身面对我,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上下打量我一番,猛的又转回去了。

    我听见他清晰而急促的呼吸声,鬼晓得他怎么了。

    “呐,我说,你把我的衣服搞到哪里去了?”我懒得管他,拿床上的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颇为不满地冲他嚷道。

    他没回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一身崭新的衣裙整整齐齐地放着。

    我赶他走:“我要换衣服,你还不出去?”

    他不置可否,利落地抬脚便走。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谢谢他……略一踌躇,叫住他道:“喂,那个,不管怎样,我都该谢谢你救我。反正,反正……反正谢谢就是了!”

    他身形抖了一抖,忽然道:“鹭鸶,你真真要将我逼疯了”

    “疯?你怎么不快点疯!”我没好气地答。

    他忽地又转身回来,两步跨到床边,伸出一只手来。我只觉得后脑勺被一股很大的力量往前一揽,嘴巴上便多了暖暖的温度。

    我大骇,嗓子里呜咽着便要挣脱。

    却不晓得这人怎么会有那样大的力气,像是坚硬的铁索,将我死死地揽在怀里,叫我动弹不得。

    我的愤怒渐渐地变成了惊恐,心跳如擂鼓。我睁着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我眼前不住地颤抖,好像随时会触碰到我的脸,可他的眉并不舒展,像是苦恼着什么,又在压抑着什么,我动也不能动,脑子里全变成了浆糊。

    连惊带怕,觉得嘴唇是麻木的,除了初始时候那短暂的温暖,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并不晓得亲吻是什么样子的,他却好像并不满足于只碰触我的唇,舌头反而急切地想要撬开我的牙关。

    起先还有些“他在做什么”的意识,但仿佛只是瞬间,连这仅剩的意识都被他的行为扰乱得消失殆尽,只是下意识地将牙关咬的紧紧的。

    他忽然张开眼睛,深褐色的眸子直盯着我,我慌忙闭上眼睛,却没料到,他竟然松开了我。

    我终于得以逃出生天,身子猛然向后一挣。

    他的手离开我的肩膀的刹那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睚眦必报的鹭鸶,扬手就要甩他耳光,手腕却又被捉住,擎在半空。

    “鹭鸶,我不想做让你讨厌的事情,你不要再闹了。”

    我对他怒目而视。

    “鹭鸶,我不愿你知晓其他,你只记得,我对你是真心的,这样便是了。”

    去你的!谁听你鬼话连篇!留着去哄笨女人吧!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拿棉被将自己整个蒙起来,刚才那一幕,现在回想起来,真真让人羞愤屈辱,我嫌恶地把嘴巴使劲在棉被上蹭了蹭。

    忽听他又道:“鹭鸶,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这样讨厌我?”

    为何讨厌他?因为他是沈家的人!那双凤眼和大夫人的一模一样!就这么一点,就足够我讨厌他的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心里却忽然有些迟疑,真的是这样么?他幼时替我逮兔子被狼咬伤,我虽未见,却也听娘亲说起了那伤口有多么骇人,他若是个坏人,哪里会替我做这些?

    我将头深深埋进臂间,踌躇着。

    忽听他又道:“鹭鸶,那个涂虹一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我是不是得变成他那个样子,才能讨得你欢心呢?”

    他这话中的哀伤,我听得明明白白。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似的,钝钝地痛。

    “我从小时候,便一直很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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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rp了,一次更这么多~~~(叉腰神气状~)有亲亲嗷~~~

    番外 小青梅

    铎儿这两日的形容着实憔悴,这不,又歪着头在窗下坐着去了,旁边的一碟儿蜜饯瞧也不瞧。

    园子里的丫鬟们很是嘴杂,早就将早上小少爷又给那沈家小小姐甩了一耳光的事情大嚼了一通。谓之“三岁看大,小少爷将来定是极品痴情种”云云。

    铎儿很看不惯她们。整日里只晓得偷懒闲磕牙,在他面前拈个茶盏还要拿捏半天的表情,恭顺贤良装得十分拙劣,晓得她们一个个对自己都别有居心,痴心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得他青睐,偏偏娘亲不以为意的,任凭她们整日里莺莺燕燕,是以弄得他十分的心累。

    他素来对身边女子没甚兴致,自小便看透她们是顶麻烦顶无知的一群人,嚼舌根、使绊子、给人穿小鞋,样样精通。真真叫人厌烦得紧。

    今日里也是这样,他索性捂住了耳朵,专心致志地想那恼人的小鹭鸶。

    拿眼睛横人?她学得倒快。手指头上染着豆蔻花的颜色,瞧起来分外好看,掐起人来却亦是分外的疼。小脾气愈来愈嚣张了,真真可恶的紧。

    可偏偏他却降不住,这鹭鸶鸟儿的野性怕是从骨子里便根深蒂固的。

    他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但过了许久,还是慢慢的慢慢的,松开了。

    第一次他便降不住她。

    初见时,她还是个白胖胖的女娃娃,嘴巴里只有两颗小奶牙,一笑便流口水,挤得一对笑涡愈发地深,一双眼睛却生得像是天幕,缀着星辰,亮闪闪的。

    当时的印象,只觉得是个挺俊俏的娃娃,可再俊俏,也和别的娃娃没甚两样。他站在娘亲身后瞧了两眼,觉得甚是无趣,娘亲却推他出去,叫他去抱,并说以后要时常抱着的,当珍珠一般地抱着。

    他讨厌的紧,却对娘亲的执念没奈何,只得用手臂将那娃娃揽过来,略站了一站。虽他只有五岁,却已经练了两年的功夫,小胳膊很是结实,许是娘亲深知这一点,便只意味深长地并一众大人笑着瞧他,一个上前来替他接下这软绵绵的肉团子的都没有。

    他颇有些生气。

    更兼怀中的娃娃忽然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铎儿大骇,搂着那泪人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索性最后还是奶娘接了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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