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鸶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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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鸶小调第14部分阅读
    四五日左右便送到了,涂虹一又哪里会给发配充军了呢?

    不行,这事情不对头!

    我左思右想,哪里还有吃接风宴的心情,匆匆跟娘亲巧哥儿说了一声,便要往外头跑。

    巧哥儿吓得什么似的,连锅铲都扔了,一把抓住我,急吼吼地道:“你又跑哪里去!”

    她拽得紧,我掰都掰不开,只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你看你紧张的,我就是去涂家看看!”

    她这才松开手。

    我一点都不敢耽搁,撒腿就跑。

    路过醉洛的时候,站在那大招牌下边怔了怔神。

    醉洛已经关门了,门上挂着歇业牌子,门前的落叶堆成了堆儿,瞧着很有些寥落的感觉。

    想起当时这茶庄里鼎盛,吃茶来的客人们围着说书的师傅迭声叫好,我与涂虹一便常常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开始还略顾一顾台上唱念做打的热闹,过不了多久二人便要斗嘴,嘻嘻哈哈地,扰了别人精神,被人家拿眼风凉凉地扫一扫,才吐吐舌头收敛一点……唉!谁知不过月余,竟沦落到这般光景……

    我一下子陷进回忆里拔不出来,风儿卷着我的衣袂乱晃,也晃不醒我,最后恼了似的,拽了那树顶上最后一片枯叶下来,“啪”地打在我脸上。

    我这才如梦方醒,继续行路。

    到了涂家大门口,正瞧见小良蹲在门口,托着腮,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旁边站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家仆,将一柄大扫帚竖在身前,杵着打呵欠。

    小良神游得颇远,我在他跟前晃了两晃都没入了他的眼,于是只好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叫他道:“小良!”

    他一下子惊醒了似的,愣着眼仔细瞅了瞅我,才终于扯了扯嘴角道:“鹭鸶小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道:“刚刚回来。”

    小良眼神里立刻升起来一股希望一般的光亮,着急地问道:“那,我们家公子,算是有救了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寒了半截。他这样问,也就表示他并不晓得赦令的事,是出了什么岔子么?还是那姓钱的办事不力?

    不过他到底只是个仆人,有许多事情也许是他不晓得的。

    我沉声道:“你家老太太与老爷在不在?”

    他一迭声地答:“老爷不在,老太太是在的。”

    一边说着,一边引我进去。

    涂家老太太正在佛堂里诵经,听得是我,忙叫丫头搀着出来见客。

    一照面,老太太便抓着我的手掉眼泪,道:“好孩子,为了虹一的事情,你可吃大苦头了!奔波了这么些日子,眼窝儿都熬深了。”

    我道:“不碍的,我身底子壮,倒是老夫人您,可要保重身体,涂虹一遭了这样的难,咱们虽心焦,却不能垮了身子,得留着力气替他奔走不是?”

    老太太点点头,拉着我在榻上坐了,叫丫鬟沏了茶端上来。

    他们家的茶仍旧是最好的,一开盖碗,顿时满室清香,我嗅着这清新的茶香,又想起涂虹一,眼泪差点就没忍住,慌忙装作收拾裙裾低下身去蹭了蹭,

    老太太先急切地道:“虹一被捕的头一天,我便修书一封,差人送到京里去了,虹一的表哥常祺在礼部里当差,虽只是个侍郎从事,多少也能打听些消息,替咱们走动走动。我原先是这么盼望着的,然等常祺回信才知,这案子还在地方盐运使及府尹手里压着,程不上来,京里负责的官员并不知晓。他现在也无法……唉……虹儿怎会遭此大祸?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自己的孙儿我是最清楚的,他绝对不会贩什么私盐……”

    我劝慰道:“老夫人,莫忙着难过,一路不同,咱们再寻其他出路便是。我去江南这些时日,于上月二十一日得了一纸赦令,您可见到了?”

    “赦令?”老太太听到这个十分惊讶,急忙追问,“我听巧姑娘说,你此次去杭州,去找的那人,能有七成救得了虹一的把握,那这赦令便是了?”

    “我虽没有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不过好在有小时候亲戚家的哥哥的帮忙,他认识许多官场中人,此番找了驻江浙的监察使大人,这位钱监察使与那盐运使关系匪浅,是打了保票的。而且赦令明明已经发出,怎么……”

    一听到赦令已发出,老太太便激动起来,手中拐杖顿地,“嗒嗒”直响:“什么赦令!哪里有什么赦令!我盼啊盼的,只盼来一纸充军的公文!”

    忽然她颤巍巍站起身来,又道:“鹭鸶,咱们走!那赦令既已发出,那咱们去官府问问!这青天白日,莫不是叫他们扣了不成!”

    我忙站起身来拦住她老人家,阻止道:“老夫人莫激动,这事情,让鹭鸶去问便是。这事情,鹭鸶铁了心要讨个说法的!”

    我好不容易劝住了颤巍巍的涂家老太太,便立刻又往济南府衙去了。

    官府门口仍是当时那两个兵当差,搂着长枪哆哆嗦嗦地站着,懒散得不成样子。我这次连鸣冤鼓都懒得敲,直接过去对着朱红的大门便踹。

    那两个兵吓了一跳,忙拿长枪赶我,其中一个认出了我,颇惊奇地“咦”了一声,道:“你怎么又来了?”

    “少罗嗦,放我进去。”

    “哎哎哎,这可不行!上次你来,好歹还敲了敲鸣冤鼓,这次连鼓都不敲了,我说你也太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了吧?”另外一个也认出我来,歪着头吊儿郎当地道。

    我才懒得和他们浪费口舌,一把推了他一个趔趄,推门便闯了进去。

    那两人慌忙过来拉我,一个拽住我袖子,我挣不脱,急了,张口便咬。

    他忙缩回手,道:“好好好,姑娘,算我怕了你,成不成?我进去替你通禀!”

    我往地上呸了一口,狠狠道:“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然后拣了个干净的石墩子坐下等。

    不多时,那个士兵自己一个人提着那柄长枪跑了回来,步伐飞快,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少爷,少爷请你后厅一叙。”

    刘秉昌?这次怎么这样客气了?

    我没有多想,随那士兵往后厅去了。

    刘秉昌正坐在院中,一手中把一个精致鸟笼,一手举一个细长颈子的小瓶往里头蓄水。

    那士兵“啪”地跪礼,通禀道:“少爷,那女子带到。”

    刘秉昌一扬手,道:“下去吧。”

    待那士兵拐出角门,他道:“沈小姐,请坐吧。”

    我站着不动:“刘秉昌,有事问你,问过我就走。”

    “好吧,站着也无妨。用不用茶水?”

    “不要。”

    他一笑,转身又去鼓捣他的那只鹦哥。

    我站着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终于不耐,上前一步,道:“我问你,涂虹一充军的公文是不是你们发的?”

    “鹭鸶,这公文可不是济南府发的。上次就跟你说了的,咱们济南府只管抓人,命令都是要听上头下达的。”他给鸟笼水罐里蓄完水,又开始蓄粮,弄得仿佛十分忙碌似的。

    我却恨不能把他的鸟笼子给拆了,一忍再忍才终于克制住了:“那赦令呢?盐运使的赦令可是发到济南府的,你们肯定接到了!”

    “我正要说这个。鹭鸶,你好大的能耐,居然连江浙盐运使的赦令都能拿到,要抓涂虹一那可是他亲自下的令啊,你居然能叫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收回。在下佩服!佩服!哎,你是找了哪位高人呢?”

    “你管呢!我爱找谁就找谁!你快点告诉我,你们几日拿到赦令的?”

    “上月二十六。”他居然颇闲适地吹起口哨子逗鸟。

    我很是恼火,拼命压制自己的怒气,道:“你们既然已经拿到赦令,为何不放人?为何等到二十七日又抓他去充军?”

    他从容地放下鸟笼,道:“鹭鸶,我实话告诉你吧,涂家少爷这案子,不归咱们济南府管,从一开始,咱们便只是负责抓人,而盐运使那里,也不过就是个由头。你求得了赦令是这么个结果,求不得赦令也是这么个结果,没甚差别的。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涂家少爷这辈子,算是完了。谁都知道,这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又是个带罪之身,饶是命大,在战场上拣了个侥幸,可在军中,日子断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犯了事的,在军队里向来命若草芥。鹭鸶,看在咱们同窗,我又极欣赏你这性格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你呀,还是别想那涂虹一了,没指望的。天知道他在朝里得罪什么人了。趁早另外找个人家嫁了吧,你生的模样好,这济南城里青睐你的男人多得是,再说有钱人又不止涂家一户——”

    “是谁?”我懒得听他啰嗦,打断他道。

    “嗯?”

    “陷害涂虹一的那人是谁?”

    他笑:“我怎么会知道?像这样的案子,我见得多了。就像是一串解不开的九连环,咱们济南府与那江浙盐运使不过是最前面最容易解下来的两环,一环一环地扣在一起,而后面还有更多相连的环,难解,而且你无法到达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那一环。没用的,鹭鸶,你找不到那个人的。”

    我盯着桌上的那只鸟笼,良久没有说话。

    “怎么忽然没言语了?在想什么?”

    “我不找那个陷害涂虹一的人了。”

    “想通了?我就说——”

    我抬起头,目光清朗:“我要上京去,我要告御状!”

    什么狗屁九连环,我才不管!解不开环,我还不能将串联圆环的那根棍子撅断么?

    我是只野鹭鸶。

    我不婉约,不羞涩,我不是个娇怯的女儿家,我不相信这世界无理可讲。

    我勇敢地追着我想要的一切跑,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写完之后简直想对着电脑比中指

    对于一个阴谋无能官场无能的人来说,这一章太真他娘的难写了

    去他娘的溜冰场,去他娘的九连环!!!(为充分表达心情,使用不雅字眼,见谅)

    不过好在难关已经过去,眼下我正十分欢欣地等待着文思如尿崩的那一刻

    跟屁虫

    回到家,娘亲正在后堂做绣活,平果儿蜷在一旁的椅子上玩着我小时候的弹子。

    我风风火火地闯进去,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儿就是一通海灌。等灌进肚腹中去才发觉是冰凉的,不禁打了个寒战。

    娘亲气得要命,数落我道:“这么大了还莽撞得像只熊瞎子!那水是热是凉不会先摸一下么?这么一罐子凉水下肚,看你一会儿嚷不嚷肚子疼!”

    我可怜巴巴地用手捂住肚子,哆哆嗦嗦道:“好娘亲!我错了还不成么!巧哥儿呢?我叫巧哥儿给我烧点开水去……”

    娘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将线轴卷了卷,收进小簸箩里去,一边收一边道:“巧哥儿正在后厨烧水呢,我去跟她说一声,就着火给你把菜热一热。你去把前头门板关好。小平果,走,咱们先回院子里去。”

    平果儿早跳下椅子来,蹭在我身边,道:“大娘,我跟着鹭鸶去,我给她搭把手!”

    娘亲笑道:“好好好,你跟着去吧。从吃过饭就一个劲儿地问——‘鹭鸶什么时候回来?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鹭鸶去哪了,我能不能找她去?’粘人的小东西!”

    平果立刻开心地拽住我的裙角。

    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道:“你就这么愿意跟着我呀?”

    他一下子红了脸,拽着我便走,搪塞道:“咱们快点关门板去吧。”

    我笑了笑,随他往前面店里走。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娘亲,她会放我去京城吗?刚才她不问我情况怎样,我便知晓她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也许她并不能猜得到我要去哪里,但她是一定想得到我要走的。而她并没有说破,我猜不到她的心意。

    平果儿根本搬不动门板,我便叫他在大柜上坐着。

    他瞧着我,忽然问:“鹭鸶,你不开心吗?”

    “嗯?”

    “你的脸都是绷着的,我瞧着你一点都不开心。你怎么了?你去找人家没把事情说妥么?”他歪着一张小脸,颇担忧地问。

    我笑笑,没说话。

    “呐,鹭鸶,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我娘亲从前老说什么什么逃不脱过不去,可是到最后总还是能化险为夷,所以你别担心,万事不会都逆着你的心的。”

    这小子!心胸倒宽。

    我摸摸他的头,道:“平果儿,过几天,我可能又要出门去了。你在家跟巧哥儿姐姐还有大娘好好的,晓得了?”

    他立刻巴住我的胳膊,急切道:“你要去哪里?”

    “我得去京城。”

    他立刻接上话来:“那我也跟着你去。”

    我好气又好笑:“你跟着去干什么?你一个小孩子,上京去的路又那么远。”

    “不,我就跟着你!鹭鸶,我决不拖你后腿,我也不叫苦也不叫累,你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行不行?”

    “好孩子要听话的!你在家跟大娘还有巧姐姐一处伴着不好么?再说你也到了该认字念书的年纪了,我教不成你,便得替你找个教书先生,你在家乖乖地做个好学生,不比跟着我瞎跑强?”

    “不!鹭鸶,你别丢下我!求求你了!”他拽住我的袖子,眼眶子里都是泪,“我就要跟着你,别人我都不要!”

    我沉下脸来唬他:“你这小子怎么说不通的?再这么不听话,我就把你丢了去!”

    他扁了扁嘴,颇委屈地看了看我。

    我威吓似的瞪了他一眼,他忽然小脸一皱巴,索性嚎啕大哭。

    门板都装好了,也落了锁,店堂里黑黢黢的,我站在阴影里堵着耳朵眼儿,无计可施。

    他没一会儿便哭得跟个泪人儿一般,梗着嗓子眼断断续续地念叨:“你别走,别丢下,别丢下我自个儿,行不行……”

    “哎唷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子了?”巧哥儿循声而来,一眼瞧见满脸泪痕的平果儿,立刻咋呼起来,“鹭鸶,你欺负他了?你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儿置气!”

    我辩道:“谁跟他置气来着?都怨他自个儿!谁叫他不听劝!”

    平果儿的脸刚被巧哥儿拿帕子揩干净了,一听我这么说,泪珠子立刻又漫了一脸。

    巧哥儿忙把他抱下来,拉着手,劝慰道:“走,咱们不理鹭鸶了,鹭鸶是坏人!咱回去吃点心去,可好?”

    平果儿一双眼睛只盯着我,抽泣着,又蹭过来,拽住我裙角。

    巧哥儿气得不行,戳我肩膀道:“你怎么欺负人家了!怕你怕成这样子!”

    平果儿哭兮兮地又去拽巧哥儿的裙角,道:“巧姐姐,鹭鸶没欺负我……”

    “那你怎么哭成这副样子?”巧哥儿蹲下身,又拿帕子给他揩泪。

    平果儿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

    我晓得他是拿不准,该不该把我的打算说出来。我暂时还不打算叫她们晓得,于是冲他蹩了蹩眉。

    他立刻飞快地对巧哥儿道:“巧姐姐,我没事了。”

    巧哥儿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了,道:“你们俩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们呢?别以为你们藏得了,总会露馅的!”

    我冲她挤挤眼,抓着平果儿一溜烟跑了。

    跑到厨房门口,平果儿问我道:“鹭鸶,你不想告诉她们吗?”

    “我要是现在告诉她们了,又累得她们替我担心,而且万一她们不同意呢?我肯定又少不得想法子逃出去。我都想好了,等后天一早,我留下一封信,翻墙出去。”

    “那你得带上我!”

    “你真烦人!”

    “我不管!你若是不带我走,我,我就把这事告诉大娘和巧姐姐去!”

    “好,你说啊!反正我总有法子能跑出去,到时候更别想叫我带你出去!”

    原本以为能要挟我,结果反被我吓住了,平果儿很是挫败,眼泪立刻又漫了上来。这回没再嚎啕,拿手背倒换着抹。

    我终于还是软下心肠来了,蹲下身,替他抹了抹泪,问道:“干嘛非得跟着我呢?跟着我就那么好?”

    他吸吸鼻子,抽噎了半天,才怯怯地道:“鹭鸶,我怕的……”

    忽然便明了他这样执着的原因。

    唉,他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人儿,除了我,谁也不是他的身边人。

    罢罢罢,带上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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