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鸶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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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鸶小调第16部分阅读(2/2)


    好在茶水是温的,只赏我一身茶渍,没烫着我。

    在美人面前出丑,我很是羞赧,自己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沾的茶水,低着头不晓得该说什么。

    美妇人倒是落落大方,坐在我床边笑意盈盈:“先前一直悬着心呢,这下好了,总算醒了。我是玉儿的娘亲,你称我梧姐姐便是。”

    我点点头,张口费力地扯出几个嘶哑的音来。她这么一介绍,我便晓得了,当初我临行前,涂家老太太曾提到过,她是常祺的夫人,闺名李梧。

    她摆摆手道:“你且躺着,不要多说话了,嗓子哑成这样,当心真失了声!过晌,我叫下人去炖些川贝枇杷膏来,你只安心养着便是了。”

    “娘亲!”正说着,常玉进来了,两只袖子一直撸到手肘上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热水晃悠悠地走进来,实在端不上梳洗架去,只能先搁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瞅我一眼,过去蹭着自己的娘亲。

    李梧替他整理好袖子,嗔怪道:“这些杂事,你叫小金去做就是了。”

    “鹭鸶是我二表婶,又不是外人。”

    李梧点点他额头:“去!又瞎说!”

    他立刻一本正经地扳起脸来:“瞎说?二表叔上次来信时说过他俩订亲的事,你们都晓得,白纸黑字真凭实据,我如何是瞎说?不信找出来看一看嘛!”

    李梧打了他肩膀一下,唬道:“就你话多!”

    常玉扁了扁嘴,拧身离开娘亲身边,过去拽着平果儿往外跑,嘴里气哼哼地嚷着:“小平果,咱们玩去!他们大人真烦!”

    平果儿钝着步子不情愿,却还是给他拽走了。

    少了两个孩子,房内的气氛不晓得怎么了,竟一下子凝重起来。

    我好生不自在,又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拽了拽身上潮乎乎的衣服。

    梧姐姐瞧见,起身去柜里取出一身干净衣裳来,交给我:“瞧我这眼力见儿,把这茬忘了。喏,这是我的衣服,虽有些旧了,却都是干净的,快替换下来吧,穿着湿衣服,当心又着了凉。”

    我赶忙道谢,接过衣服换上。

    梧姐姐替我系上束带,忽然开口道:“沈姑娘,李梧真佩服你。”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手还拨弄着头发,举在脖颈处,讷讷地望她。

    她笑了笑,继续道:“如若我是你,断不会有这样大的勇气。我先前就听夫君说起过,虹一找的这个姑娘心性如何大,有主意,原以为只是虚夸之词,也许不过尔尔。但,你能为了虹一下江南,闯京城,却真真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出来的,是李梧鄙陋短浅了。李梧打心眼儿里佩服你。”

    我明白过来,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只听她又道:“此番虹一受难,涂家常家都跟着受了不少累,却始终不见成效,我夫君虽在朝中当差,却是个没甚用处的文官,他人又刚正不阿,不会什么溜须拍马,在朝中为事为的很不顺当,便如此次,虽他四处奔走,但朝中尽是那些贪官污吏当道,总对他百般阻挠,他现在也快是个要过江的泥菩萨了,是以虽我夫妇二人也都心焦得很,却真帮不上什么大忙,还望沈姑娘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

    我心中疑惑的很,不晓得她为何要说这样一番话来。

    正巴望着她说清楚些,她却起身拎了茶壶,走到门口去叫人:“小金,去泡壶热茶来!”

    不多时便有个人“扑嗒嗒”跑过来,接了茶壶。

    她这才回到屋里来,坐在我床边,继续道:“姑娘在红月楼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虽拼死逃了出来,却不晓得身后留了个多大的事端。那红月楼出了命案,已经关门大吉了,而那骁战公却似乎不肯罢休,给城里四处都贴了告示的,悬赏捉拿当日逃脱的那名女子。姑娘此番进京来,受了大罪了,我原不该说这话,但,现下风声这么紧,若再收留姑娘,我们家真的很是为难……“

    我顿时全明白了。

    生气,无奈,伤心……一时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当下不晓得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翻身下床,冲出去就找平果儿。

    李梧在我身后只淡淡地叫了两声“姑娘留步”,之后便没了声响,人情冷暖这样直白地摆在我面前,我有些仓皇,却又愤然。

    跑到前院,二话不说,一把将正和常玉打弹子的平果儿揪了起来。

    平果儿赢了常玉一堆弹子,都兜在前襟里,被我这么一拽,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急得大叫:“鹭鸶你等等我,哎!弹子掉了!掉了!我好容易才赢了他这一大把——”

    “捡个屁!跟我走!”我吼道,嗓子受不住,呛咳起来。

    我按着胸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平果儿急得什么似的,扶住我叫道:“鹭鸶你别急!这弹子我不要便是,你怎么生这样大的气呢?”

    常玉原本只顾着捡拾散了一地的弹子,瞧见我这幅光景,也丢了手里的弹子,围过来:“鹭鸶你怎么了?病还没有好,怎的跑出来了?”

    我咳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捂住嘴拼命摇头。

    平果儿踮着脚,替我拍背顺气:“你怎么了?先回屋去,这样冷的天,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说么?”

    我脑子都木了似的,咳得喘不上气,憋得头晕,却还剩一个念头——这地方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必须得走。

    可常玉拽着我,要拉我回去,我用力推着他的手,想要挣脱开,好拖着平果儿继续往前。

    也许我决绝的表情太可怕,常玉被我吓到,嚎哭起来,手劲略一松,便被我挣开。但他是不愿我走的,追了几步,又抓住我的衣襟,怎么都不撒手。

    我本就病弱,现下挣了几下,力气也散了,没抵多大会儿,便跌坐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眼前一阵一阵的直发黑。

    常玉被我的形容惊得直叫“娘亲”,但李梧躲在后院里,一直不出来。

    恰在这混乱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们这是作甚?沈姑娘身子虚弱,得静养,你们怎么将她拖来一处打弹子?”

    常玉扑到来人怀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爹爹……玉儿没叫二表婶出来,是二表婶自己跑出来的……二表婶不知道怎么了,非要走……”

    常祺原地站着,一面替自家孩儿抹眼泪,一面对我道:“沈姑娘,常家虽不富裕,却决不会短你衣食药补,你安心养着便是,这是作甚?”

    我使劲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强忍着喉咙的疼痛,哑声道:“鹭鸶给您添麻烦了,还是另觅落脚处为好。”

    “怎么好端端的说这样的话?你与虹一的关系,常某晓得,自然是将你当做自己的妹妹一般看待,你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安心养病吧。虹一的事,我自会尽力奔走,姑娘不必担心。”

    我道:“您的好意,鹭鸶心领了,但,鹭鸶如何都无法安心住下,还是走了好。”

    我话音你刚落,便听见李梧的声音,悠悠然传来:“相公,既然人家沈姑娘都这般说了,咱们也不好强求人家,助她些银钱,替她另找个安身处吧。”

    常祺沉默着。

    我眼前一片黑,看不见他二人表情,只听到常祺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他与李梧争执的声音:“你跟沈姑娘说了什么?先前沈姑娘来时你便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我找个郎中替她瞧病,你还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此番让你逮着机会,肯定挑唆什么!”

    李梧抢白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你怎么净替外人说话?”

    常祺冷哼一声:“我说委屈你了么?别人不知道你心思,我还不知道么?”

    李梧顿了一顿,突然怒声大叫:“我有什么错?我所做的都是为了保全咱们家!姓常的,你搞清楚,现在满京城里都传遍了那骁战公要挨家搜人的消息,万一真搜到咱们家,那可怎么办?那梁王爷向来是个阴险毒辣的人,你们同朝为官,你又不是不知道!藏了他要找的人,你能有好下场么?”

    “梁舒彤扬言如此,却未必会这么做!这可是皇城,皇威严盛,他即使再跋扈,也没有说搜人就搜人的权力!”

    “好,就算那梁王爷不搜人,可她在这住着,又有病,姓常的,你那点俸禄养活着一家子人就够呛了,还能剩下几贯闲钱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你看清楚了,你表弟家是有钱,可那是人家涂家的,你姓常,你是个一年俸禄都撑不起家的从事!再者,她是你表弟未过门的媳妇,横竖和你没关系,这么不清不楚地在你常家住着,万一传出去,你也不怕回老家让人戳脊梁骨!”

    那常祺被夫人驳得哑口无言。

    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一般,心里又委屈又愤怒,眼泪早涌到眼眶里,却被自己又硬硬憋了回去。

    我才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不愿让我呆在这里,我走就是了!

    我一咬牙,扶住平果儿的肩膀,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前面院门挪过去,常玉吓坏了,靠着院墙一个劲儿地哭,早就松开了我的衣袖——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能用来挣脱了。

    没有人来阻止我,我靠着平果儿,一步一步,走出了常家的大门。

    等到终于拐过了街角,我终于两眼一黑,直挺挺地栽倒了。

    彼时,一驾马车缓缓驶来,就在要与我擦身而过之时停了下来。

    四角上的车结还晃着,纹着暗纹的门帘便一抖,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望着倒地不起的我,微微蹩起了好看的眉毛。

    那是我的故友,而当时我却并不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一边与困意打架,一边奋笔疾书。。。终于圆满。。。爬走睡觉。。。

    再遇秋宵

    睁开眼,看到的又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

    自从下江南时起,我似乎便开始了每昏迷一次便被人搬至陌生环境的情况,沈家的雪渡,红月楼,常家,那这次又是哪里?

    头疼得厉害,不等我坐起来便开始眩晕,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徒劳地倒在床上,发泄似的往棉被上锤了一拳,落下来时却连自己都感觉得到是软绵绵的。

    昏迷前的情景忽然一股脑地涌进脑海中。我也不气了,也不恨了,只是觉得委屈。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床尾结的长长流苏穗子,眼泪不知不觉地便流了出来。

    我赶紧伸手去抹。

    近来这眼泪愈来愈泛滥,好似要将我之前十几年里的眼泪都补上一般,我刹都刹不住。想起巧哥儿以前老是说我是个铁打的心肠,别说是眼泪水了,就连叹气也觉不多叹一口,而现在呢……是我远离了原先的那个鹭鸶,还是只是因为经历了更多的事情?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吸了吸鼻子,眼泪一直往外涌,索性将被头扯起来蒙在脸上,反正棉絮厚的很,眼泪流多少都能吸得干。

    就这么一直默默地哭,哭得有些疲惫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点响动,我一把撩开棉被,立时被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此人动作还真是迅捷。

    我定睛一瞧,才发现这个迅捷人士,居然是闵秋宵。

    原来我是被他救了么?明明在睡梦中还在担心安身之处,想着没有银钱,连饭食都不晓得怎么办,急的差点在梦里就哭了。

    可见到他的瞬间,我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突然想起来自己脸上也许还有没擦干的眼泪,于是赶紧抓起棉被来揩了揩。唉,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幅狼狈模样与他再次相见,实在丢脸的很。

    他瞧了我好一会儿,才微微蹩着眉道:“鹭鸶,你哭了?”

    我本能地矢口否认:“我哪里哭了!”

    他摇摇头,轻叹一口气,弯腰扶住我的肩,轻声道:“要不要坐起来?你睡了两天了,再这么躺着,估计腰都躺出来毛病了。”

    我面上颇严肃地“唔”了一声,在他的帮助下坐起身,背后搁了个靠背,靠着软绵绵的,舒服多了。

    他有些笨拙地替我捂好棉被,自己拉了一张圆凳,在我床边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流苏穗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一直不说话,我有些尴尬,便抽空将这房间连同他一起打量了一番。

    房内布置很是气派华贵,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因这房间采光又好,太阳光透进来,照的那棱棱角角上全笼着一层金灿灿的光,贵气十足,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而闵秋宵逆着光坐着,亦披了一身的金辉,长长的眼睫上也缀着些金光,面容清秀,倒像个天上下凡来的金童子似的。他身上穿着绛色压暗纹的长袍,拿金线滚了边的,一定价值不菲,腰上一块玉佩松松地垂在身畔,又通透又饱满。

    这番意气风发的模样,看来他这个状元,当得十分惬意呢。

    不晓得为什么,一瞧见他,思绪就老往小时候飘。

    记得闵秋宵自小便很注重仪表,每次去白鹭洲玩,都穿得像个要上朝的朝廷要员似的,腰上还总是别着大玉佩。那玉佩去了璎珞结子打水漂特别顺手,石头子最多跳七跳,那玩意儿能多跳一倍,因此他那玉佩丢了不晓得多少个,估计现在都在白鹭洲的水底下埋着呢。

    他抬头见我直盯着他的玉佩瞧,便顺手摘了:“喜欢?喏,拿去。”

    我忙摇头:“不要!人家看一眼你便要舍了,真大方!”

    他便笑了:“以前拿玉佩去打水漂,也不晓得是哪个更大方些。”

    原来他也都记得。

    我笑:“玉佩是你的,你不给就是了,偏你还乐意给,这样说来,不是你大方,还能有谁?”

    他起身,去桌前拎起茶壶,替我倒水。

    阳光映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身形却还是挺拔的,他转过身来,将杯子递给我,自己又笑着道:“你还真好意思说,那时候拽着我玉佩不撒手,还扬言我不给就要揍我的人,不就是你么!”

    连这都还记得?他还真是事无巨细。

    我接过杯子,细细瞧了瞧。那杯子做得精巧,荷叶口,白色的瓷底,衬着一枝殷红的樱桃,煞是好看。

    我小口小口地咂着茶水,没做声,偷眼瞄他,他正整理玉佩上的结,修长的手指穿插于青白的穗线之间,很好看。方才水里冒出的汩汩热气把他的指甲染得亮晶晶的,分外柔和,这会子却已经散了。

    他望着我,忽然问:“这茶香不香?”

    我原本是要用饮牛式喝茶的,无奈茶水太烫,才小口小口地咂,根本没有品茶的意思,更何况现下我虽好了嗓子,嘴巴里却还是吃不出味道来的。

    是以,我怔了一怔,含糊地从鼻孔里“唔”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目光里颇有些殷切的味道,听到我那潦草的回答,立刻便展颜了,解说道:“这茶叶是前日一个滇南的使者带来的,我瞧着不错,便留了些。待会儿,我叫人端些你最喜欢的栗子糕来,就着茶当小食吃是最好的。”

    栗子糕。

    听见这个词,我有一瞬的失神。

    我已经很久都没吃栗子糕了,最近的一次还是沈青铎在下江南的船上塞给我的那一包,当时我赌着气,一口都没动。而现在,我已经有些遗忘它的味道了。

    “鹭鸶,怎么了?在白鹭洲的时候,你听到我带栗子糕来,总会很开心的。”他忽然急切道,“你不喜欢了么?”

    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唉,旧时光总是美好的,却早就走远了,等到发现时,往往连发誓永世不忘的一抹神采都不记得了。

    就像我的栗子糕,就像那个懦懦的闵秋宵。

    他轻叹了一口气,没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上京来的?怎么都不知会我一声?”

    我正巴不得换了话题,忙答:“我又不晓得你在京城住哪条街哪道巷,原本想着先到这里来,找地方住下,慢慢打听来着。”

    “于是打听着打听着,就打听到红月楼去了?”

    我瞪大眼睛:“你如何晓得?”

    他只是摇头:“红月楼出命案的事,这京城不到半日便传得沸沸扬扬,我又恰巧与负责此案的官员有些交情,多问了几句,便问出了些眉目。你呀你,忒莽撞了些!怎的事先也不想个更熨帖的法子?”

    呵!现下倒像是在数落我,我一心只想着涂虹一的事情,哪里晓得这京城民风如此的不淳朴?我有些恼,白了他一眼。小时候明明是个乖巧的跟班,怎么到大了,得了权势,便改了这么一副嘴脸?还敢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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