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家哪一户的千金?她又似个闷葫芦一般,叫人在这儿陪她晾着,当别人也都是闲人么?再者,我的病将将好了些,也实在没那么多体力陪她在这儿耗着。
平果儿先我一步不满道:“你自己不说,我们哪里晓得你姓甚名谁?上来就说人家无礼,哪里有这么蛮横的人?”
那丫头正欲还嘴,被那小姐制止了,遂赏了我俩一记狠狠的白眼,不再言语。
那小姐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将目光正正地撂在我身上,道:“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想问问你,你与秋宵哥哥是何样关系?”
我答:“不过旧识罢了。”
“旧识?怎样的旧识?”她追问道。
旧识……旧识还能怎样?想起来幼时闵秋宵总被我捉弄,被我欺负,还乐颠颠地给我带栗子糕,唔,总不能这么讲吧。
我斟酌了一下,道:“幼时在故乡,总在一处伴着玩耍。”
“那,那现今为何又重逢呢?”
为何重逢?天晓得。我当时哪里料到自己那么好的运气,刚出了常家的大门便遇见了他。也许是老天爷瞧着我太可怜,便安排他来救济一下?
这问题,我斟酌了再斟酌,最终还是潦草道:“我有事上京来,恰巧被他救下了而已。”
她显然不满意这回答,飞快地追问道:“如何被他救下?你为何要上京来?”
我有点窝火。
什么破问法?难不成要我将这些天的遭遇都与她汇报一遍?她愿意听,我还不乐意讲呢。
于是我没甚好气地道:“这位小姐,我上京来所为何事,左右与你并不相干,被闵秋宵救下,也纯属巧合而已。总之我与他只是旧识,请你不要妄加揣测。”
她激动地站起来,大眼睛里满是委屈:“旧识?旧识怎的现今这般亲密?若只是旧识,秋宵哥哥怎么会将自己的卧房腾出来给你住?你不要骗我了!你说话含糊其辞,根本就是心虚,胡编乱造的!”
嗬,原来这许小姐今天是专程来质问我的。
我原本就是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被她一通抢白,立时火气便烧了起来,但好歹这是人家闵秋宵的家,闹起来不免尴尬,而且我也怕给他惹下什么祸端,于是便强忍了怒气,道:“我不愿与你争吵,但事情我要跟你讲清楚,我与闵秋宵是旧识,幼时在杭州总在一处玩耍,而现今上京来,为的是救一个人,却不料自己先给j人所害,辗转才遇见闵秋宵,被他救下。至于他为何要将我安置在他所住之处,我一直在病中,无从知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何来心虚?何来胡编乱造?”
她不言语,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恨恨地瞧着我。
我反正是没甚愧疚的,睁大眼睛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瞧着自己主子吃瘪,便一同上前来护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着我大声呵斥,大意便是我算什么东西,敢这样与她家主子讲话,她家主子身子金贵,我不过是一介草民云云。
我懒得与她们争嘴,拉起平果儿想要离开。可她二人拦着路,不许我走。
那许小姐大概是被她这俩丫鬟补足了气势似的,对我又道:“你把自己讲得那样无辜,便以为别人都会信了么?不管你怎样讲,你住在秋宵哥哥的房里都是事实,一个女子平白出现在男子住所,真是不知道礼义廉耻!”
我被她这话气得要命,却还是忍住了,可平果儿气不过,插话上来:“你只说我们无礼无礼,也不想想自己。鹭鸶病得下不来床,你还去掀她被子,害她受凉,病情加重,而且你又不晓得她连日来的境遇,还胡乱地揣测她,就算你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现下与那大街上的泼妇有甚分别?”
那许小姐的两个丫鬟听了这话,立马恼怒起来,张牙舞爪地拽住平果儿,伸手要拧他的嘴,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拦到身后去,挡住那二人。
他二人不依,拽住我便要打。
我原本身手是灵活,但大病初愈,早剩不下多少气力,挣扎了几下,被其中一人狠狠地踢了一脚,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头撞在小几上,将小几撞翻了不说,几上放的一对儿茶碗也跌得粉碎,我的右手搓在碎瓷渣上头,划出好几道血口子来。
见我倒地,两个丫鬟涨了气焰,骂人的话也出来了,一个过来拽我的胳膊,一个又要踢我,那许家小姐就站在一旁,兀自伤心的样子,任由她的两个劣奴出手伤人。
我气得要命,想反抗却没有一点力气,右手还火辣辣地,胳膊被他们按住偷着拧,绞了肉似的,疼得我脚趾尖都缩起来似的,却不想示弱,憋着声,一声都不吭。
平果儿叫嚷着,扑过来拉扯,却被其中一个一把推倒在地上,那丫鬟很是凶悍,一脚踢中他的肚子,他立刻疼得蜷成一团。
素梨在外头听见了响动,进来查看究竟,瞧见这么个情景,吓得赶紧过来拉架,那两个丫鬟却不依不饶,素梨无法,“扑通”一声跪在那许小姐面前,求情道:“请小姐息怒!沈姑娘病才刚好,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我这边终于瞅得一个空挡,一把攥住拧我那人的手指,用力往后弯折,那丫鬟哀叫一声,立刻松开了我。
我扶着歪倒的小几慢慢站起身来,对那许小姐怒目而视,怒声道:“我不晓得你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我也不晓得你有多大权势,但你这样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你说我不知礼义廉耻,那好,我且问你,你一个姑娘家进男子卧房,无缘无故还要掀人家被子,这样也顾得那礼义廉耻了?也不比我有理到哪里去吧?我没觉得我在闵秋宵房里住着有多熨帖,我也不稀得住,既然你这么巴望着住进来,那我让给你好了!”
那许家小姐仍是那委委屈屈的眼神,愣愣地瞧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啪嗒啪嗒”又掉下泪来。
我原本雄纠纠气昂昂地准备再与她理论一番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了。
那两个丫鬟见自家小姐落泪,都慌得什么似的,也顾不得对我和平果儿施展拳脚,忙围过去,一个递帕子,一个好生劝慰。
我瞧着她那娇滴滴的模样,心里使劲呸了几口。
今日这事,实在憋屈!
作者有话要说:因春节临近,家中事多,更新比往常更不及时。。。。抽打我吧。。。
但本周一定会保证字数的。。。人家不想去见霍少。。。
允诺
最终此事在许家小姐的泪珠子中不了了之,我成功忍住了要撒泼揍人的冲动,只是等回房后,才发现自己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忽然觉得自己太吃亏了些。
素梨送那许家小姐离开之后,便拿了瓶药酒并一卷纱布,进来替我擦洗伤口。那些碎瓷渣将我的手割得着实不轻,整个手掌上都是小口子,不断往外渗着血,有几处割得深,肉都翻着,先前没仔细瞧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么一看,还真挺瘆人的,痛感也泛起来了。
素梨一边拿药酒替我冲洗伤口里残存的瓷片渣子,一边心疼地道:“伤的这么深,又得养上十天半月了,唉……”
那药酒厉害得很,浇在手上好似伤口又被割了一遍,疼得我直抽冷气,一句话也说不出。转眼瞧见平果儿安静地在床沿上坐着,欠着身子,脸色很难看,我觉得不大对劲,便推开素梨,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看我,道:“鹭鸶,你的手还没包扎呢!”
“等会再包也不迟,倒是你,怎么了?起来给我瞧瞧。”
他摇头,下意识地捂住肚子,似乎按到了痛处,又欠了欠身。
我瞪他:“不给看是吧?那我可亲自掀了!”
他不好意思地推我手:“唔,给你看就是了。”
说罢将自己的衣襟撩起来,露出干瘪瘪的小肚皮,肚脐上方的位置赫然是巴掌大一块紫青,瞧着触目惊心的。
我心疼得要命,碰又不敢碰,素梨过来瞧见了,也惊讶极了:“怎么踢得这么狠!那两个人也真是,啊呀,对小孩子也下的去这么重的手!”
平果儿有些羞涩地将衣服拉好,推我道:“你先去包扎你的手吧!我不过是挨了一脚,横竖没破皮,你看你一手的血口子——哎哟!”他动作略大了些,扯动了伤处,立时疼得又欠下身去。
我真恨自己生了这么一场病,害的我手无缚鸡之力,否则一定将那两个恶奴狠狠教训一番,平果儿也不至于跟着我受这么大的罪。
越想越觉得自己很是窝囊,而无端惹上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位小姐,又觉得自己很是倒霉,偏偏又怨不得谁,我恼得要命,发泄不出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圆凳。
素梨被我突然的怒气唬住了似的,垂手立在床边,不敢多言。
那圆凳“骨碌碌”地滚至门口,我瞧着它,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过去扶起来,搁在桌旁。随后转身对素梨道:“素梨姑娘,你能不能替我在别的园子里收拾一间厢房出来?你若是没有闲暇,给我些床褥,我自己去拾掇也行。我身子眼下也没好利索,暂时走也是走不了的,一直在闵秋宵这屋子里住着,总不是个法子,所以烦劳姑娘了。”
素梨犹豫道:“这个还是等公子回来之后,姑娘自己去与他说吧,我们做下人的,不好擅自做主。”
等他回来?哪里需得那么麻烦?我便道:“你只管与我些被褥,再指给我一间厢房便是,闵秋宵那里,自有我去说。”
素梨想了想,虽然仍有些犹豫,却还是应了下来。
于是等我包扎妥了,两人便开始吭哧吭哧地收拾隔壁园子里的厢房去了。
据素梨讲,原先朝廷里赐下这幢宅子的时候,顺带了一批仆从,但是闵秋宵嫌人数太多,便将能打发的都打发走,不能打发的便做人情遣送到别地去了,是以现今这么大的宅子,却只有几个仆从,平时只在闵秋宵常呆的几个地方当值。而地方太大,人数不够,致使许多园子都料理不到,原本好好的景致,都荒废了。
这隔壁园子也是一样,厢房许久没有进过人,连门拴上都全是灰尘。
我们俩打扫不晓得要打扫到什么时候,于是素梨便到前面园子里去叫来一个小厮帮忙,起先他也是犹犹豫豫,我与素梨好说歹说才允了。真是不晓得为何他们都这么怕闵秋宵,闵秋宵又不是老虎。抑或这才是真正的主子与下人之间的距离?我想想巧哥儿与香紫,很不能理解。
总之忙活了半下午,天边擦黑,厢房终于收拾好了。
素梨叫厨房里备好了饭菜,只等闵秋宵回来。
我在厢房里用药酒给平果儿揉肚子,天色暗下来,我便掌了灯,房里被烛火一萦,感觉暖了不少。
平果儿瘦了吧唧的,一躺下去,肚子便瘪下去,只有肚皮上那一块青紫处是略鼓起来的,我往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倒了些暖热的药酒,替他轻轻地搓,疼得他小肚皮一鼓一鼓的,却憋着一声不吭。
我忍不住对他道:“疼的话,就哼哼出来。”
他揪着衣襟上的线头,没言语。
我推他:“你给人家踢傻了不成?”
他掀了衣襟盖住脸,闷声闷气地道:“鹭鸶,我想好了,我以后得保护你。”
我乐了:“怎么个说法?”
“你再厉害,也只是个女的,我可是个男的,男的得保护女的,我先前总是哭,实在太丢脸,以后我决不再哭了。”
听他语气十分地严肃,正经得很,只是还是害羞,要不怎么又拿衣襟遮了脸呢?八成是脸红了,不肯叫我瞧见。
罢了罢了,我便维护了他那一份小小男子汉的决心吧。
我心里终于舒畅了些,一边替他揉肚子,一边说些玩笑话儿逗趣。偶一转身,瞥见那先前还衬着些暮色的天空,终于沉在黑暗中了。
我听见素梨叫厨房把饭菜再热一热的声音,而闵秋宵还没有回来。
没过多久,素梨推开门,拎着食盒进来,对我道:“这般时辰还不回来,公子今晚怕是又被哪位大人留下设宴款待去了,饭菜都已经热过一回了,不能再等,姑娘先吃吧。”
我替平果儿整理好衣服,擦了擦手,便上前来帮素梨摆碗碟,无意道:“闵秋宵常常这么晚归么?”
“是呀,有时要到深夜才回,公子醉酒的回数也不少。”
“闵秋宵醉酒?”我还从来没见过醉酒的闵秋宵呢,顿时来了兴致。
“公子平素寡言,但有酒助兴,总喜欢吟诗,我是不懂,不过听前面园子里的顺儿他们说,公子的诗写得极好。有时候,公子兴致来了,还会叫我们在院子里摆上些酒菜,自斟自饮,我记得有一回,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字,什么白鹭什么的,后来给许小姐瞧见了,要讨了去,他怎么都不肯给,气得许小姐一直骂他小气来着。”
她说毕,觉得自己失言了,结巴着:“呃……沈姑娘……我不是有意……有意提起许……”
我心思哪有那么细,如果她不说,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可她既然说到那个讨嫌的大小姐,我少不得要郁闷一会。
恰在此时,外头有响动,素梨出去看了看,回来对我急急地道:“公子回来了!”
随后收了食盒,匆匆出去了。
我刚给平果儿盛好饭,正准备过去瞧瞧他,便听得隔壁传来素梨惊恐的声音:“公子!公子!是沈姑娘自己要这么做的……”
怎么了?闵秋宵不会耍酒疯了吧?
我刚跨出门去,与隔壁相通的角门便开了,闵秋宵扶着门略稳了一稳,随后便朝我大步走来。
未等他近身,便是一股扑面的酒气,天色太暗,瞧不见他脸色,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过去准备扶一扶他,将他让进屋子里去,谁晓得他却一把拽住我的手便往回走。
我忙叫住他:“闵秋宵,你这是作甚?你听我跟你说,我不能老睡你的卧房,还是搬到厢房里比较妥当。”
他转过脸,眼神有点迷离地望着我,忽然摇摇头:“不行,不行,你怎么能住厢房?这里许久没人打扫,脏得很,快,跟我回去。”
我犟着不走:“哪里脏了?我下午和素梨、顺儿他们打扫过了,干净得很,你不必担心!”
他说什么也不肯答应,非得拽我回去,我好说歹说都不管用,最后急了,一把甩开他,转身回厢房去,关上门。
他跑过来“嗵嗵”地敲门,隔着门板道:“鹭鸶!鹭鸶!你开门!这厢房里许久未住人,阴冷得很,你身子刚好了些,受不住的。”
我不答应。
“你昨儿个不是还住得好好的么?今日怎么回事?是不是有谁说了什么?是素梨那丫头么?”
他声音里怒意渐浓,我怕他再误会素梨,于是便开了门,放他进屋来。
他站在门口抬了抬眼皮,将厢房内草草地看了一看,仍是摇头,又过来拽我,不留神捏住我受伤的右手,疼得我“哎哟”一声。
他立刻醒了酒了,拽住我手腕拉到灯下,瞧见厚厚一层绷带,立时恼了,大叫道:“素梨!素梨!”
我使劲锤他一拳,喝道:“你叫什么?又不关人家素梨的事!”
“我叫她负责照料你,便不许出半点差池,结果你的手现下搞成这副模样,不是她的错又是谁的错?”他脸色本就因喝酒而显得很红,这一会怒气上来,连脖子都红了。但虽然气愤,却仍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手,在桌旁拽了两张凳子,拉我坐下。
我辩解道:“都跟你说了不关素梨的事,你这人怎么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呢!”
他瞪我,反问:“不是她,难不成是你自己闲着无事,自己划拉的?”
我急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还不都是那个什么鬼小姐!”
他面色一凛,沉声道:“许怿暖?”
我索性一股脑儿地把事情的经过全倒了出来,他沉默着,脸上风雨欲来。
我瞧着不太妙,于是劝他道:“呐,我跟你说这个,可不是为了在你跟前搬弄是非,我是要和你讲清楚,咱们幼时好归好,可毕竟都大了,得有礼法,我一个女子,不清不楚地在你卧房里住着,怎么都说不过去的,而且你又是在京里为官的,这要是传出去,对你仕途名声也不好。这厢房住着也很不错,再说涂虹一的事还没着落,我又不一定久住,你不必替我花费那么大心思。”
他先前一直冷着脸,只盯着我受伤的手,直到我说到涂虹一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深深地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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