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跟县长争——你瞧他那股子神儿!县长!官!袖管,笔套管,你妈的官!
咱们在底下嚷,闹,开枪,扔石子上去。你瞧,他吓慌了!
咱们的人越来越多啦,全来啦,他们在后边的尽往前涌,咱们在前面的站不住脚,一步步的往前『逼』。咱们有三万多人哪!我站在顶前面,瞧得见翠凤儿,她脸也青了。你可不知道大伙儿有多么怕人哪!咱们是风,咱们是海!咱们不是好好儿的风,好好儿的海,咱们是发了疯的风,发了疯的海!她也见了我,望着我笑了一笑。笑你妈的,别乐!留神落在咱手里!
唐先生拿出张纸来,要县长画押。
“不能!你恃众要挟吗?这条件本县长断了头也不能接收!”
“你不接收,群众『乱』动起来,我可不能负责。”
我们听得见他的话,我们明白他的话。
“杀!”咱们在前面的先嚷,在后边的就跟着嚷:咱们又往前『逼』,一片刀光直『射』过去。
“你瞧,再过一分钟,群众要『乱』动了!”
那家伙软了下来,说道:“让我回去想一想,明儿回复你们。”
“县长,你这分钟内不肯答复的话,我们可不能让你回去。”
他真有点气,可是想了一想,望了望咱们,末了,还是答应了。咱们全跳了起来,自家儿也不明白是为了高兴还是为了什么。那家伙跳了下来,“黄叶子”四面护着他,从咱们里边儿穿了出去。咱们跟在他们后边儿送下山去,直送到岔头——咱们是海,他们是船,船是拗不过海的,除非顺着海走。那只大轮船开出去啦。咱们碰碰的尽放爆竹,直闹得看不见那只船了才回。
咱们又抓了许多人,王绍霖,刘芝先,徐介寿什么的全给咱们抓了来,挪在土坪子那儿,四面堆着干劈柴,烧。咱们在四面跳,他们在里边儿挣扎,叫。那火势好凶,『逼』得人不能跑近去,只一回儿就把那伙狗子们烧焦了,烧焦了的人和烧焦了的干劈柴一个模样儿!
下半天咱们把那冯筱珊用轿子骗了来。那老不死的顶坏,妈的瞎了眼还作威作福的。他的小儿子冯炳也跟着,伺候他爹。他俩一上轿,咱们就把他的屋子烧了,一家子全给烧在里边啦。他到了东岳宫,下了轿,还摆他妈的乡绅架子,叫他的儿子扶着下轿,一面骂道:“抬轿的怎么连规矩也不懂呀,也不知道把轿子轻轻儿地放下来。炳儿,明儿拿了我的片子送他到县里去!”抬轿的就是我和麻子。我扯住他一根白胡须一摘。他一伸手,打了个空,大伙儿全笑开啦。冯炳那狗养的不知跟他老子说了些什么。冯筱珊听了他的话就跟咱们说道:“我冯筱珊读书明理,在这儿住了七十五年,自问没亏待诸位乡邻的地方儿……”他话没说完,陈海蜇早就捡起石子扔上去,正打在脑门上面。脑门破了,血往下掉,挂到白胡须上面,白胡须染了红血,可是那老不死的还不死!他说道:“你们既然和我过不去,我也活够了。让我死在家里吧!”滚你妈的!咱们跑上去,把他的马褂什么的全剥下来。陈海蜇早就抢着穿在身上了——你瞧,他光着身穿缎马褂那副得神的模样儿!冯炳拼命护着他的老子,给咱们一把扯开了。冯筱珊动也不动,尽咱们摆布,瞎眼眶里掉下泪来。别哭你妈的,你想法摆布咱们的时候儿,曾可怜过咱们吗?咱们不会可怜你的!他的儿子哇的声哭啦,跪下来求道:“请诸位放了家父,我冯炳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大恩……我冯炳情愿替家父受难……”滚你妈的,别装得那模样儿!到今儿来求咱们,晚着了!我一脚踹开他,大伙儿赶上来,一顿粗柴棍,学了邵晓村咧。
咱们绑定了那老不死的,把他倒吊在树上,底下架着干劈柴。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绷起一条条的青筋来,嘴里,鼻子孔里,眼眶子里全淌出血来啦。往后,舌子,眼珠子全挂了下来,越挂越长,直挂到地上,咱们才烧起柴来。火焰直往他的眼珠子,舌子那儿卷,眼珠子和舌子慢慢儿地卷了起来。烘了半天,他的脸发黑啦。咱们绕着他,跳着兜圈儿。好家伙,他也有这么一天的吗!树下的叶子也全焦了,一片片嗖嗖的掉到火里边儿去。
天黑了。
火是红的,咱们的脸也是红的,马刀在黑儿里边儿闪烁。
碰!碰!一排枪!在外边儿的人先闹了起来:
“灰叶子来啦!”
“什么?那狗入的县长不是答应咱们不抓人的吗?”
“杀!杀出去!”
碰!碰!又是一排枪!
唐先生跳在旗杆石上嚷道:“别怕!别逃!咱们有三万多人哪!”
在外边儿的尽往里边儿挤,咱们慢慢儿的退到东岳宫那儿啦。
“杀!”
咱们刚这么一嚷,他们又是一排枪。大伙儿不动了,静了下来。
唐先生给抓去了!
“只拿头儿脑儿,别的人不用怕!站着别动!”我听得出那是县长的声音。
我挤到外边,只见咱们的人一个个给抓去了二十多个。唐先生给绑着跪在那儿,他喊道:“干下去!别怕!咱们是杀不完的!”碰!他倒下去了!
我眼眶子里热热地掉下两颗眼泪来。我想杀上去,可是妈的刺刀锋在黑儿里边发光!他们有一千多拿枪的哪!
“谁动一动就枪毙!”
地上横的直的躺着许多人,黑儿里边看不清楚,只望得见一堆堆的红血。咱们全气狠了,可是没一个敢动的。
“这个是的,那个也是的……”翠凤儿和我的哥子在那儿指出人来,指一个,抓一个。我的哥子看到我,望了一回儿,又找别人去了。翠凤儿望着我笑了笑。滚你妈的,我可不愿意领你这份儿情!
我们抓去了八十多个人,我算没给抓去。
咱们这儿又静下来了,每天晚上又听得见寡『妇』们的哭声儿!在酒店里边儿咱们总是气呼呼的把刀子扎在桌上面。咱们是杀得完的吗?还要来一次的!
过了一个月,我胳膊上和腿上的伤痕全好了,可是我心里的气没平——我心里的气是一辈子不会平的!也不单是我一个,咱们全是这么的。
那天,翠凤儿回来了,和我的哥子一块儿回来的。我的哥子在县长那儿当了门房,翠凤儿戴了副金坠子,他们俩是特地来看我的。他们一进来,我先把门闩了。翠凤儿一侧脑袋,让金坠子冲着我,望着我笑道:“美不美?”我一声儿不言语,扯住她的胳膊,亮出刀子来,划破了她的衫子。她吓得包的声撇了酥儿,睁着泪眼求我道:“马二哥……”我瞧准了她的心眼儿一刀子扎下去,白的肉里边儿冒出红的血来,血直冒到我脸上,她倒了下去。我的哥子刚拔开了门闩,跨了出去,我一刀子扎在他背梁盖儿上面,他靠着门说道:“老二,瞧爹的脸……”我不作声,又是一刀子下去——他死了!我杀了我的亲哥子,杀了我的翠凤儿,可是我笑开啦。那副金坠子还在那儿闪呀闪的。
现在,桃花又开了,咱们这儿多了许多新坟,清明那天我看到许多小媳『妇』子在坟上哭,咱们活着的又要往海上去啦。
嗳啊,嗳啊,嗳——呀!
咱们都是穷光蛋哪!
酒店窑子是我家,
大海小洋是我妈,
赊米,赊酒,赊布,柴,
溜来溜去骗姑娘——
管他妈的!滚他妈的!
咱们全是穷光蛋哪!
嗳啊,嗳啊,嗳——呀!
咱们又这么喝着了。
可是咱们还要来一次的!
世界最具故事性的中篇小说 (4) 2咱们的世界
穆时英
先生,既然你这么关心咱们穷人,我就跟你说开了吧。咱们的事你不用管,咱们自己能管,咱们自有咱们自家儿的世界。
不说别的就拿我来讲吧。哈哈,先生,咱们谈了半天,你还不知道我的姓名呢!打开鼻子说亮话,不瞒你,我坐不改名行不隐姓,就是有名的海盗李二爷。自幼儿我也念过几年书,在学校里拿稳的头三名,谁不说我有出息,是个好孩子。可是念书只有富人才念得起,木匠的儿子只合做木匠——先生,你知道,穷人一辈子是穷人,怎么也不能多钱的,钱都给富人拿去啦!我的祖父是打铁度日的,父亲是木匠,传到我,也只是个穷人。念书也要钱,你功课好吗,学校里可管不了你这许多,没钱就不能让你白念。那年我拿不出钱,就叫学校给撵出来啦。祸不单行,老天就爱折磨咱们穷人:就是那年,我还只十三岁,我的爸和妈全害急病死啦。啊!死得真冤枉!没钱,请不起医生,只得睁着眼瞧他老人家躺在床上,肚子痛的只打滚。不上两天,我的妈死了,我的爸也活不成了。他跟我说,好孩子,别哭;男儿汉不能哭的。我以后就从没哭过,从没要别人可怜过——可怜,我那么的男儿汉能要别人可怜吗?他又叫我记着,我们一家都是害在钱的手里的,我大了得替他老人家报仇。他话还没完,人可不中用啦。喔,先生,你瞧,我的妈和爸就是这么死的!医生就替有钱人看病,喝,咱们没钱的是牛马,死了不算一回事,多死一个也好少点儿麻烦!先生,我从那时起就恨极了钱,恨极了有钱人。
以后我就跟着舅父卖报过活,每天早上跟着他在街上一劲儿嚷:“申报,新闻报,民国日报,时事新报,晶报,金刚钻报……”一边喊一边偷闲瞧画报里的美人儿;有人来跟我买报,我一手递报给他,心里边儿就骂他。下午就在街上溜圈儿,舅父也不管我,啊,那时我可真爱街上铺子里摆着的糖呀,小手枪呀,小汽车呀,蛋糕呀,可是,想买,没钱,想偷,又怕那高个儿的大巡捕;没法儿,只得在外边站着瞧。看人家穿得花蝴蝶似的跑来,大把儿的抓来吃,大把儿的拿出钱来买,可真气不过。我就和别的穷孩子们合群打伙的跟他寻错缝子,故意过去拦住他,不让走,趁势儿顺手牵羊抓『摸』点儿东西吃。直等他拦不住受冤屈,真的急了,撇了酥儿啦,才放他走——啊,真快意哪!有时咱们躲在胡同里边儿拿石子扔汽车。咱们恨极了汽车!妈的,好好儿的在街上走,汽车就猛狐丁的赶来也不问你来不来得及让,反正撞死了穷孩子,就算碾死条狗!就是让得快,也得挨一声,“狗日的没娘崽!”
我就这么这儿跑到那儿,那儿跑到这儿,野马似的逛到了二十岁,结识了老蒋,就是他带我去跑海走黑道儿的。他是我们的“二当家”——你不明白了哇,“二当家”就是二头领:你猜我怎么认识他的?嘻,真够乐的!那天我在那儿等电车,有一位拉车的拉着空车跑过,见我在站着等,就对我说:“朋友,坐我的车哇,我不要你给钱。”
“怎么可以白坐你的车?”
“空车不能穿南京路;要绕远道儿走,准赶不上交班,咱们都是穷人,彼此沾点儿光,你帮我交班,我帮你回去,不好吗?”
“成!”我就坐了上去。
他把我拉了一程,就放下来。我跳下来刚想拔步走,他却扯住我要钱。他妈的,讹老李的钱,那小子可真活得不耐烦哩!我刚想打他,老蒋来了,他劝住了我们,给了那小子几个钱,说:
“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说,别伤了情面,叫有钱的笑话。”
我看这小子慷慨,就跟他谈开了,越谈越投机,就此做了好朋友。那时,我已长成这么条好汉啦。两条铁也似的胳膊,一身好骨架!认识我的谁不夸一声:“好家伙,成的。”可是,不知怎么的,象我那么的顶天立地男儿汉也会爱起女人来啦,见了女人就象蚊子见血似的。我不十分爱象我们那么穷的女人,妈的,一双手又粗又大,一张大嘴,两条粗眉,一对站鱼脚,走起道儿来一撇一撇的,再搭着生得干巴巴的,丑八怪似的——我真不明白她们会不是男人假装的!我顶爱那种穿着小高跟儿皮鞋的;铄亮的丝袜子,怪合式的旗袍,那么红润的嘴,那么蓬松的发,嫩脸蛋子象挤得出水来似的,是那种娘儿。那才是女人哇!我老跟在她们后边走,尽跟着,瞧着她们的背影——阿,我真想咬她们一口呢!可是,那种娘儿就爱穿西装的小子。他妈的,老是两口儿在一起!我真想捏死他呢!他不过多几个钱,有什么强似我的?
有一天我跟老蒋在先施公司门口留达,我一不留神,践在一个小子脚上。我一眼瞧见他穿了西装就不高兴,再搭着还有个小狐媚子站在他身旁,臂儿挽着臂儿的,我就存心跟他闹一下,冲着他一瞪眼。妈的,那小子也冲着我一瞪眼,开口就没好话:“走路生不生眼儿吗?”他要客气点儿,说一声对不起,我倒也罢了,谁知他还那么说。
“你这小兔崽子,大爷生不生眼没你的事!”
妈的,他身旁那个小娼『妇』真气人!她妈的!你知道她怎么样?她从眼犄角儿上留了我一下,跟那小子说:“理他呢,那种不讲理的粗人!”那小子从鼻孔里笑一下,提起腿,在皮鞋上拿手帕那么拍这么拍的拍了半天,才站直了,走了。我正没好气,他还对那个小狐媚子说:“那种人牛似的,没钱还那么凶横!有了钱不知要怎么个样儿哩……”妈的,透着你有钱!可神气不到老子身上!有钱又怎么啦?我火冒三丈跳上去想给他这么一拳,碰巧他一脚跨上汽车,飞似的走了。喝,他乘着汽车走了!妈的那汽车!总有这么一天,老子不打完了你的?我捏着拳头,瞪着眼怔在那儿,气极了,就想杀几个人。恰巧有一个商人模样的凸着大肚皮过来,阿,那脖梗儿上的肥肉!我真想咬一块下来呢!要不是老蒋把我拉走了,真的,我什么也干出来啦。
“老蒋,你瞧,咱们穷人简直的不是人!有钱的住洋房,坐汽车,吃大餐,穿西装,咱们要想分口饭吃也不能!洋房,汽车,大餐,西装,哪一样不是咱们的手造的,做的?他妈的,咱们的血汗却白让他们享受!还瞧不起咱们!咱们就不是人?老天他妈的真偏心!”我那时真气,一气儿说了这许多。
“走哇,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儿。”他拉着我转弯抹角的到了一家小茶馆才猛狐丁地站住,进去坐下了,跟跑堂儿的要壶淡的,就拿烟来抽,一边跟我说道:“兄弟,你还没明白事儿哩!这世界吗,本是没理儿的,有钱才能活,可是有力气的也能活——他们有钱,咱们凭这一身儿铜皮铁骨就不能抢他们的吗?你没钱还想做好百姓可没你活的!他们凭财神,咱们凭本领,还不成吗?有注的大家住,有吃的大家吃,有穿的大家穿,有玩的大家玩,谁是长三只眼,两张嘴的——都是一样的,谁也不能叫谁垫踹窝儿。”
“对啦!”老蒋的话真中听。都是一样的,谁又强似谁,有钱的要活,咱们没钱的也要活,先生,你说这话可对?那天我跟他直谈到上灯才散。回来一想,他这话越想越不错。卖报的一辈子没出息。做好百姓就不能活——妈的,做强盗去!人家抢咱们的,咱们也抢人家的!难道我就这么一辈子听人家宰割不成。可是这么空口说白话的,还不是白饶吗?第二天我就到老蒋那儿去,跟他商量还上青龙山去,还是到太湖去。他听了我的话,想了一回道:“得,你入了咱们这一伙吧。”
“什么?你们这一伙?你几时说过你是做强盗的来着?”我真猜不到他是走黑道儿的,还是那有名的黑太爷。当下他跟我说明了他就是黑太爷,我还是半信半疑的,恰巧那时有个人来找他,见我在那儿,就问:“‘二当家’,他可是‘行家’?”他说:“不相干,你‘卖个明的’吧。”他才说:“我探听得后天那条‘进阎罗口’的‘大元宝船儿’有徐委员的夫人在内,咱们可以发一笔大财,乐这么一二个月啦。”
“那么,你快去通知‘小兄弟们’,叫明儿来领‘伙计’。自们后天准‘起盘儿’;给‘大当家’透个消息,叫他在‘死人洋’接‘财神’。”
他说完,那人立刻就走。我瞧老蒋两条眉好浓,黑脸蛋上全不见一点肉,下巴颊儿上满生着挺硬的小胡髭儿,是有点儿英雄气概,越看越信他是黑太爷了。我正愣磕磕地在端详他,他蓦地一把抓住我,说道:“你愿不愿意加入咱们这一伙?”我说:“自然哇!”他浓眉一挺,两只眼儿盯住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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