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眉犹豫着,红月儿便从他那儿把敏敏抱过来,交到我手上。这猫大概是胖了,比以前重,毛色也不如年轻时鲜亮。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醒过来,睁开琥珀色的眼望了望我,低头思考了两秒,大概认出我来,用圆脑袋蹭了我几下,算是招呼,然后便跳下地,随即又蹿到太师椅的软垫上,团成一圈继续安眠。
十四摇头笑道:“只有睡觉吃饭的时候才找得着它。”
我出神地看着敏敏,一时没察觉他走近,直到他拎了拎我的领口,道:“晚上凉,该多穿点。”
我像被刺了一下,猛地挥开他的手,斜里跨了一步,冷声道:“你离我远点,我不是开玩笑的!”
静了好一会,才听他道:“好,我不过去,就在这跟你说话好么?”
“你出去,我困了。”我转身背对他道。
他只好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早点睡。”
我没应,管自己走到床沿坐下,听到他出去关门的声音,终于安心。三月的天气,也不烧炕了,丫鬟们早铺好了被子,我就往被窝里一钻。红月儿上来替我掖被子,我沾枕就睡,只迷迷糊糊对她说:“你也去睡好了……”
在十四府里住的这两天,我无事可干,每天就费神地想着该不该回家。老爹该想女儿了吧?或者是恨得想抽一顿鞭子?虽然这三年我每到一处都有叫人带过书信给家里,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收到,更不知道他们看了信是否会安心些。突然害怕面对家里人,特别是爹……想着想着,思维就不知道飘哪去了,往往一呆就是半天。
十四每日“晨昏定省”,我只要对此视而不见也就不算难忍了。现在觉得敏敏应该还是比较喜欢我的,起码我有时候呆完了,会发现它已经伏在我膝盖上找到舒服的睡觉位置。不过它现在不爱挠我了,起码几天没给我添过一道伤口。于是,我便抱着平和的它一道思考。
第三天晚上,我半夜口渴醒来,伸手推被子,却碰着一块触感不大一样的布料,再摸也不像枕头。勉强撑开粘着的眼皮,发现自己整个窝在一个人怀里,床上多了个人,吓出我一身冷汗。一抬头,就见到十四近在寸许的脸。似乎是我醒转的轻微动作,引得他更搂紧了些,面孔竟然贴到我脸上。我弹簧似的跳起来,挣出他的怀抱,他睡眼惺忪中还问:“怎么了?”
我睡的位置靠里,跳下床的时候大概踩到他的小腿,他“哎唷”痛叫一声,然后彻底醒了。我黑暗中撞到梳妆台,就听他道:“你别生气,我就想抱抱你!”
我怒极,抓到梳妆台上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你把我当什么,你这个混蛋!”我又不是抱枕!一想到跟他碰触,我就全身寒毛直竖,何况是搂在一起!我又气又恶心,摸到一把发簪,抓在手里道:“你再碰我,我就杀了你!”
他已经奔下床,大概是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到我里的利器,急道:“你要扎哪,我自己来好了!你小心些,别伤着自个儿!”
我攥着那发簪,只觉得那金属嵌片和花丝硌得我手心发疼,也不知道往哪扎,大口呼吸了两下,戳在梳妆台面上。
这时丫鬟们听着响动,秉着蜡烛灯台推门进来,看到这屋里这阵势,都不免低声惊叫起来。我披头散发,状似疯狂,十四则更狼狈,大概我刚才拿了化妆品砸他,胭脂倒没什么,只是那满盒的香粉扑了他一身白。红月儿上来搀我,我这时还满眼凶狠未褪,他也不敢靠过来,我撑着梳妆台,喘着气道:“我要回家去!”
他伸了手又缩回去,道:“好好,明天就送你回去。你,别气病了……”
这混蛋小子,最后还不忘咒我!
这么一闹腾,我便一宿没睡,老觉着那床铺有十四的味道,不想再躺回去,披着外衣在圆桌边靠了半夜。我早就发现我对异性的接触,不论对象都存在抗拒,但是因为渐渐好转,我也不在意。可经过今晚,我意识到自己心理的异常状况已经有些严重,而且开始出现类似强迫症的症状,再发展下去,难保不会真成精神疾病。这毛病的起因我知道,如果要克服,恐怕还是不容易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求回家。但被十四的家仆客气而坚决地阻止,说是必须等他回来。我耐着性子坐等,两个小时后,他终于出现。既然他没反悔让我回去,坚持护送就是小节。
我问红月儿要走要留,她早打点好了行李,拿篮子装了敏敏,答道:“自然是跟小姐回去。”我点点头,随她自己的意思。
傅有荣备好了马车马匹,看十四的样子,似乎还想跟进马车里,我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是不愿骑马,换我骑如何?”他摸了摸鼻子,只能选择炫耀他的骑术。
爹在舅舅家左近置了一座宅子,对我来说,这也是个陌生的地方。跨进门槛便忐忑不安,至于十四是否跟在身后也没在意。转过照壁,还没进前厅,便见到了急迎而出的老爹。他看到我,先是极喜,然后便极怒,一抬手便掴了我一耳光,我避也不避,过后只觉得左脸热辣辣地疼。红月儿惊呼一声:“老爷!”
我却觉得爹打了我,反而让我好过些,起码证明他不是气得不想认我,笑着对他道:“爹,我回来了。”
老爹举着的手抖了抖,轻轻放下,抚了抚我的头顶,道:“回屋去吧。”
一直站在爹身后的小姑娘上来牵我的手,我便跟着她往内院去,十四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也没理他,料想爹会挡着他。
小姑娘带着我到了一进院子,院里赫然种着两本芍药,已是含苞欲放,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两株“醉仙颜”和“宫锦红”。我看着它们,心里暖融融的,小姑娘见我笑,拉了拉我的袖子道:“姐姐,我们一搬进来,爹就为你备了这屋子。”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七年未见的小妹李潆,她今年应该十四了,鹅蛋形的脸盘泛着健康的红润,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粉红的小嘴轻抿着,让人看了更觉娇俏。她比我矮一个头,应该还能长个。她笑问:“姐姐为什么摇头?”
我笑答道:“不认得小美人了。”
她“唧”地一笑:“我刚才也认不出姐姐了。”说着拉了我进屋。
正房不大,却布置得极雅致,天青色的帐幔和被褥绣着淡色的大朵牡丹,靠窗摆了一张黄花梨书案,书案左边靠墙则是竹制的书架,满满当当摆了我以前淘来的杂书。红月儿打开篮子,放了敏敏出来,它先是好奇地在这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便把附着缎套的瓷绣墩当了它暂时的宝座。
李潆陪我在房里吃了午饭,我便打发她去午睡。爹拨给我的丫鬟碧落,看着年纪虽小,性子倒也明快利落,我问她:“你原来就叫碧落吗?”
她答:“奴婢原是叫东云,进了府,少爷给改的。”
“那你是喜欢原来的名儿,还是现在的?”
她也不含糊,答道:“自然是习惯爹妈给娶的名儿。”
我“扑”地笑出来,道:“那你便还是叫东云吧。”李浩这小子真酸的,非把人好好名字改成那样!
红月儿和东云上上下下地忙着,我便出了院子,到处逛逛。这宅子并不太大,绕了一圈后,让我找着了马厩。暴雪快十岁了,不过看着却不显老,我给它一块糖后,它总算认出了我,我抱抱它,亲热地拍拍它的脖子也不反抗了,只是这家伙继糖之后又爱上了我的头发,咬着我的辫子不放。我一边用力往回扯着一边骂道:“放嘴,你这匹脏马!”想到它的口水,我就有点恶心。
好不容易抢回来,我用帕子擦了擦被它污染过的部分,要洗头了……瞪了它一眼道:“信不信我让你绝食。”
“姐,它有孕了。而且,不给它吃的,它会跳塌棚子。”
我转身,看到李浩带着笑站在两米远的地方。我笑着张开双臂,待他走过来,便给他一个熊式的拥抱。宽厚的肩膀,已不似五六年前,我告诉自己这个青年是当年老爱赖着我的弟弟,一瞬间难受的感觉便消退了。他也回抱我,轻道:“高凌,你终于回来了。”
跟李浩去城外跑了一圈马,回来就是晚饭时候了。按长幼排座次,我便坐老爹左手边。爹老拧眉看着我的脸,我便向爹笑道:“爹,我皮厚。”
老爹“扑”地喷出一口酒,李潆拿了帕子给他擦拭,忍笑道:“爹,若是这酒难入口,就别喝了。我上回买到一坛子好的,拿来给您尝尝。”说着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爹摇头叹道:“都快出阁了,还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我笑问道:“小妹许人了吗?对方是哪家的?”
李浩凑到我耳边道:“上月刚阅选了,小妹被配了四阿哥。”
我一时没理解他话里意思,问:“什么?”
他以为我没听清楚,又轻声重复了一遍:“配了四贝勒,就是十四爷的亲哥。”
“姐姐,我给你梳头。”李潆看红月儿摆弄我的头发,饶有兴趣地凑上来。她接过红月儿手中的桃木梳子,轻轻梳理着,镜中的她,脸带甜笑,口中还哼着歌。
见她不似婵雪与婵霖当年那么伤心不安,我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她今后的丈夫是他,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荒唐。也许我一厢情愿地相信李潆嫁给他是种不幸太过主观,可给人为妾再怎么也称不上幸运吧。何况那个人是他……我克制自己不要往下想,否则真会发疯。
“好了。”李潆放下梳子道,“姐姐看怎么样?”
她给我梳了两把头,头座正中插了一枝珠花,我笑了笑赞道:“很清爽。”她手贴着我的鬓角,喃喃道:“最好再攒朵‘扒花’。”我赶紧摆手道:“不要了,这样就好。”
外房的小丫头进来对红月儿低声说了几句,红月儿便走近来,轻声道:“小姐,十四爷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李潆掩嘴笑道:“嘻,这位爷可真勤快!我就不待了。”说着就带着丫鬟出了门去。
我不想跟他缠,对东云道:“你去拦他,就说我不在。”
东云应了一声下去,还没走出院门呢,就碰到十四进来。东云挡不住他,不过这小子也没硬闯进屋里,在窗台下站了一会,然后道:“我来看看你。”
我没搭理他,他又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红月儿直望着院门发呆,她二十一了仍旧是未婚的装扮,真不知道该怪她痴傻,还是怪我当时做错了。我想了很久,才向她问道:“你还想跟他吗?”如果她真的放不下,我想我也不能再次迫她。
红月儿回头浅浅一笑:“不了,十四爷眼里容不下旁人。”
我像被噎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她走到我身边,半跪下,扶着我的膝道:“家里给我相了一门亲。小门小户的,听说那是个实在人……小姐,你会放我去吗?”的
我只能点头,她的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然后便伏在我膝上哽咽。
红月儿没有立刻就嫁,十四也还是天天来,我对他能避则避,宁愿去外面晃一整天。有两日没见十四来报到,不禁松了一口气。这天下午红月儿和东云给我摆设那楠木博古架,原来都放些杂物,难得我不出门,兴致又好,便让她们翻出我的奇怪收藏摆放。如小块的陨铁、据说是哥窑出品“金丝铁线”梅花形碗、形状奇特的蝈蝈葫芦等等。大多数位置都有主了,就剩正中较大的空格。红月儿挑出一件,对我道:“小姐,我看这个大小正好,又漂亮。”
我一看,是以前十三送的绣屏,里面的绣像是幼年的敏敏,正舔着爪子,绣工和丝线真是好,猫的毛发丝丝分明,栩栩如生。底座配了个小巧的紫檀架子,十分别致。我笑道:“就它吧。”
红月儿便把绣屏摆上,刚调好了位置,就有门房的人来禀报说,十三来访。
第八章 多事之秋
阔别三年——不,应该只能算一年——之后的重逢,也不过相视一笑。房里空间不大,我请十三炕上坐,东云奉上茶来摆到炕桌上,然后便退下去,跟红月儿一道靠在廊下做针线。
敏敏一向喜欢十三,跳上他的膝头跟他亲热,十三便逗着它玩了一会儿。放它下去的时候,瞥到博古架上的绣屏,笑道:“你还留着啊!”
我笑回道:“只要不是你想要回去,会一直留着的。”
他转而看着我,问道:“这几年,还好吧?”
我望着窗外红月儿和东云不时的低笑嬉闹,答道:“托赖,非常不错。”
他长叹一声,转着手边的茶盏,道:“……不用这样勉强,也没关系……”
我心中一惊,猛地转头看他,目光一会,我便明白,原来他知道了。气氛顿时凝滞,两人默然无语良久,最后还是他开口打破闷局:“回京以来,都窝在家里,没出去吗?”
不用谈论那个话题,我松了一口气,强作精神,笑道:“就今儿下午有点乏,不想出门。”
他道:“明儿有空吗?出去走走。”
我笑道:“我能有什么紧要事儿!难得你得空。有什么好提议?”
他想了想道:“明天巳时初刻我来接你,逛哪儿到时再算吧。”
这样就把约会定下了。
第二天,十三果然准时来,我见他一身便装精神奕奕,便笑问道:“东道这会可想好地方了?”
他笑答:“听人说宣武门外土地庙今儿有庙会,特别以花市出名。”
呵呵,我猜这贵公子一定没自己逛过庙会,也不知他是找谁打听的,说不定到了外面,还不如我老到。于是笑着说:“那就走吧。去晚了就只能捡满地花瓣了。”
今天没马也没车,我们行动都靠双腿,于是一路走一路逛。在街上见有人摆摊称人,我才知道原来立夏了。十三也是新鲜,望着我笑问:“你要不要也称称分量?”
我当然满足他的好奇心,给了那个扛称的壮汉三个铜板,坐到做成板凳的称盘上,有人移动秤砣念出读数。哪知十三用折扇抵着唇,偷笑道:“不轻。”
我睨了他一眼,道:“我又不跳掌上舞,就怕它轻呢!”我天一热就蔫,还容易掉肉,得在冬春多储存点脂肪。我把体重记下,等立秋再称,便能知道夏天的肥瘦情况。
立夏称重是常俗,我便推着十三也去称,他一副打死他也不上称的表情,我也只好作罢。
称了重量,我反而饿了,在摊上买了米粉和了糖煎成的果叠来吃。十三对这也好奇,我不放过笑话他的机会,道:“你吃了一准拉肚子。”他偏不信邪,非要尝了才算,还一吃就是两块。想起立夏的新品食物,我便跟他说南方这时该有的时鲜,樱桃、桑葚、青梅、枇杷,还有螺蛳。螺蛳之类京师是肯定没有的,樱桃则得等到端午。
土地庙庙会,见不到卖珍珠翠钻、古董书画的,都是些锅碗瓢盆、藤竹家具、牲口挽具,还有针头线脑、绣花样子,看到最多的是鸡毛掸子,长长短短,大大小小,一应俱全。山门外以南是成片的鲜花摊,正是春夏之交的旺季,丰台花农们一车车一担担的鲜花,都摆开来卖,姹紫嫣红,花香袭人。
我们一个个摊点看过去,有正开的丁香、月季、海棠,也有只见植株枝叶的茉莉、桂花、金橘等等。我在一个摊子前停下,只因看到过了花期还盛放的两盆杜鹃,一白一粉,非常美丽。我笑问摊主:“怎么您这杜鹃这会儿还开?都快五月了,就是山上栽的也不能迟这许多呀。”
那摊主看了我们一眼,道:“我这培花的手艺是祖传的,您就甭打听了。您要喜欢就买回去赏玩。看您二位这模样,也不像是要跟我们抢这种花卖花的饭吃的不是!”
我和十三一听都乐了,再加上他的花的确讨人喜欢,也不还他价,便一人一盆捧着走了。天晓得他回去怎么笑我们两个挨宰还乐的!
出了花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看看天色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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