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今也道:“照啊!所以他不动手,我动手。”
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天际……
解药很快倒入我口中,我吞下又干又涩的药粉,不片刻就有了力气,勉强坐起身来。
梁今也随手提过被揍成一滩烂泥的药师,重重墩到地上:“你要怎么处置他?”
“我?”
“他刚刚要开你膛,你当然有权报复。”
我过去拣起ray的枪,瞄准药师,他吓得瑟瑟发抖,我嗔道:“别动,我的准星不好,打中头可别怪我。”
这边在报仇,那边乌芙丝把解药喂给ray,解了他的定身术,得意洋洋的也要解恨了。
那少女无力动弹,眼睁睁看她走近,扬起手。
ray一把捉住那只手。
“乌芙丝!别动她!”
乌芙丝美目圆瞪,正想发火,一眼瞥见他腹上伤口血流不止,口气不由软下来:“走开,不关你事。”
那少女也叫道:“你是我什么人哪?用不着你假惺惺!”
ray不放手,诚恳的道:“她并没有伤到你,你放过她吧。”
“她伤了你!你怎么这么蠢?!”
他笑了笑:“你是为了我?你担心我?”
乌芙丝张口结舌,哼一声扭头就走:“少自作多情,我达令比你好一万倍!”
他笑着看她在雨幕中显得有几分伤感的背影,舍不得移开视线。
那少女叫道:“滚开!别在我面前摆出那副恶心的嘴脸!”
他转过身,那少女躺在地上,雨水把湿透的衣衫打得贴在身上,极纤细的曲线,甚至有些羸弱,衬着那么倔强的表情也无助起来。
“雨姬,我知道你恨我背叛你。但事实的真相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突然出走去投奔狼王?”
“还不是因为那条贱母狼!”
“不关乌芙丝的事。”ray摇头,正想说什么,突然止住,表情有些不敢置信的茫然,缓缓低下头。
一双手从他的胸膛伸出来,乍一看倒像他胸前长出来的,手中紧握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风筝树5
那少女停在ray面前,乌芙丝闪身挡住她,两个女人灼灼的对视。
“我认识ray的时候还很小,”那少女忽道:“哥哥、ray和我一起长大,有一天ray问我要不要做他的新娘,我说好啊。”她看着那张阔别经年夜夜入梦的容颜,舍不得眨眼,细细的水流顺着脸颊滑下,是雨?是泪?
“我出生到这世上就是为了遇见他,为了爱他,为了把他的一切变成我的一切。”她慢慢蹲下,身体仿佛承受了太多重量而不停颤抖,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ray的手。
ray徐徐张开眼睛。
乌芙丝木然看着他和她,转身想走开,手上一紧,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捉住她的手。
足足三百年的时间,她每次闯了祸遇到挫折,这只手都会和那个人一起出现,牵着她,把她的困难变成他的困难。骑士屈膝俯首,只求他的公主展露笑靥。
那曾经温暖入心的手……
她背着他蹲下身,脸倔强的抬高,任雨水冲刷泪痕。
大雨中,那个垂危的男人,终于抓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如果一瞬就是永恒,那么,就此安眠不醒吧。
他终于得到……最完整的……幸福……
我和梁今也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俊男美女的组合像一幅图画,就算死亡也如此艳丽。雨不停的下,药师的毒粉在枯叶层上蔓延,暗灰色的枯叶碎片被雨水冲成细细的灰,顺着涓涓流水蜿蜒而去,明日天涯。
“开玩笑的吧……”我没有一点真实感:“那个ray不可能这么容易死……既然妖精的元珠可以治愈枪伤,他能不能……”
“不能。”梁今也木然道:“元珠可以治愈任何伤害,唯独不能使失去元珠的妖精活下去。”
我瞪着他,懊恼于他的断言,颤声道:“那男人为什么没死?我明明打中他胸口……”
“是我们太大意。”他低声叹息:“妖精有很强的恢复力,除非击中元珠,普通枪弹根本无法杀死妖精。那男人是假装被你杀死,乘机偷袭ray。”
那么——“是我害了ray?”
梁今也转脸看着我,温柔敦厚的道:“傻子,别讲这种没意思的话。ray就快死了。”
他的柔声细语轻易击中我最敏感的神经,泪水瞬间狂涌出来。我抬手抹脸,却发现手中还握着ray的枪。乌亮的枪身上凝聚着几滴雨水,仿佛枪也为主人的离世悲伤落泪。
我擦掉泪水,大步走到那三人跟前,小心的把枪放在ray头侧,轻声道:“你的枪又救了我一命,算上你那次,我欠你两条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ray空洞的注视了我片刻,微笑道:“蠢女人,你好好活着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幸运了。”
“你……”我抽噎道:“你凭什么也叫我蠢女人……”
“凭我就快死了。”他笑着说:“不要哭。死不算什么。不知死之悲,焉知生之乐?把我的枪拿着,保护好你自己。”
我只顾着哭,乌芙丝拣起枪,递到我手里。
“乌芙丝。”ray心满意足的握着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却渐渐低下去,“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爱过我?”
乌芙丝凝眸看着他,他看起来很倦很倦,却勉力支撑着,仿佛一个听床边童话的小男孩儿,既想香甜入睡,又放不下故事的结局。
她的目光与那少女一触,闪了开去,穿过重重雨幕,看到那金发蓝眸的男子大踏步走近,像是天地初开时一剑划开混沌的尊神,就因为那一剑的风华,她甘心守候了岁月流转,万载绵长。
“没有。”她轻声道:“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ray闭着眼低沉的笑起来,笑声中听不出欢娱或是痛苦,嘎然而止。
乌芙丝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放下他的手,对那少女道:“他死了。”
那少女点点头,微微笑,她笑的时候鼻子轻轻皱起来,很俏皮很小女孩儿的样子。
然后就倒了下去。
我慌忙去扶她,梁今也拉住我,摇了摇头:“她中了药师的毒,为了能杀她哥哥,一次释放了元珠内所有的妖力,又使用了会反噬自身的‘碎心咒’……让她和ray在一起吧,天上地下,总不至再寂寞。”
“错了。”乌芙丝忽道,“就算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还是会寂寞。”
她站起身,不再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若无其事的迎向cynosure:“爱一个人,本身就是寂寞。”
我看看她的背影,低头看着手牵着手的两具尸体,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从心底一直冷出来。
梁今也拥住我的肩膀,推我往前走。
“不要回头。这是个被遗弃的世界,在这里存活就必须学会忘却。别怕,我还在这里。”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
我侧过头,看着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
“总有一天,你也不在吧?”总有一天,我也必须学会寂寞的爱一个人吧?
……
cynosure走到近前,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他是真正的守护者阿索加,奉了神的旨意,要把神谕宣示给神选定的人。”
那是个矮个子满脸皱纹的老人,浑浊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停在我脸上。
“你……”他悠长的叹息一声,像一首诗的前序,紧接着,真的吟起诗来:
天水里隐藏的悲伤
不因离去而回头
黑色的眼睛流着泪
森林低下悲伤的头颅
一对云雀为爱情歌唱
死亡并不代表歌声停歇
总有人寂寞的唱下去
雨停风歇路难行
……
他双掌合什,徐徐拉开,掌心之间出现一团朦胧光影,细看竟是一株小小的金色树苗!
老人嘶声道:“这就是风筝树。风筝是最无法掌握却又能轻易掌握的东西——就像人的命运。”金色的树苗骤然放射万道金光,光芒直透天际,刹那间风收雨歇,刚刚还大雨滂沱的天空转瞬晴得万里无云!
老人把树苗虔诚的放在我掌中,微一顿首,转身踽踽而行,很快消失在森林中。
风筝树6
我捧着那棵所谓“风筝树”,傻瞪着那老人的背影——他就这么走了?这东西怎么用啊?
其余三人像是也想到这个问题,尴尬的相互望望,最后一齐望向cynosure。
神仙冷哼一声:“我问过他,他不肯说。药师几乎整死他,他也什么都没说。”
于是四人又掉头去看药师,这才发现那滑头已经趁乱溜掉了,血迹一路延伸进森林深处。
乌芙丝道:“我去追他!”
cynosure道:“随他去,不过是个凡人。”
这话我听了有点不舒服,只不开腔,低头看着毒性未解的狗群。从银衣男子出事它们就变得异常安静,到那少女死去,它们竟一声未吭。
难道毒性太强害死了它们?想到这里,我蹲下身去摸离得最近的一条白毛大狗,像一头小马驹般大。
我轻轻梳理它的毛,表面是湿的,里面却又干又暖,还有温度,应该还活着。
狗眼睛紧紧的闭着,似乎对我的抚摸无动于衷,我却敏感地感觉到它微微的颤抖。
它在恐惧,还是……悲伤?
手中的风筝树偶然碰到狗身,大狗猛的浑身一颤,风筝树的光芒更盛,金光笼罩了大狗全身,它剧烈的颤抖着,陡然睁开眼睛。目光与我相触的刹那,整只狗迅速缩小,最后变得只有尺许长,翻身爬起,冲着我咴咴乱吠。
我惊讶的望着风筝树,却见树苗不知何时长出细长的根来,那根须在空中像活物般蜿蜒游走,伸到另一头大狗旁边,只一沾狗身,那狗也很快在金光中变小,活泼泼地跑动起来!
那三人围拢过来,乌芙丝刚叫了声:“那是什么?”就见根须仿佛长眼睛般向她缠绕过去,我忙一把拽住根须,梁今也拉了她急退,道:“小心,那东西像是能吸收妖精的妖力。”
他说的没错,根须在无法动弹的狗群中萦绕,挨个解了它们的毒,也把它们变成普通的狗。狗群乱叫一阵,又围在那对兄妹尸身旁长声嘶嚎,被乌芙丝一阵驱赶,终于渐渐散入林中。
我只觉双手越来越沉,早就想放掉树苗,奈何那树像是长在我手上,怎么甩都甩不脱!眼看树苗渐渐变成小树,根须越来越长,枝干展开,叶片从零零落落变得茂盛,小树飞速长大……
“我不行了!”我哀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重了!”
cynosure一手扶住树身,沉声道:“你还记得那首歌诀?”
我茫然看着他,双手痛得像贴在死亡之树上,脑子里一遍空白。
梁今也在远处叫:“你跟着我念——天水里隐藏的悲伤……”
我忽然记得了,那老人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孔仿佛就在眼前,沙哑的声音念着一首古老的神的歌诀:
天水里隐藏的悲伤
不因离去而回头
黑色的眼睛流着泪
森林低下悲伤的头颅
一对云雀为爱情歌唱
死亡并不代表歌声停歇
总有人寂寞的唱下去
雨停风歇路难行
……
声未住,树身突然一阵摇晃,我只觉掌中一轻,眼睁睁看着那棵树徐徐上升,直到高过森林里最高的树,飘浮在半空中。
金光敛入树身,根须却仍长长的垂下来,垂到地面,轻轻在风中飘荡。
“风筝!”我恍然低语:“像风筝一样的树……”
风筝树在空中长大,树干从粗如手臂到一人合抱,枝枝丫丫展开一片绿荫,叶片的形状遥遥看去像人的手掌,有五根细长的手指,我不由得想起那双夺命的纤手,无数的叶片在风中颤动,仿佛那少女在微笑招手。
风起了,刮在我湿透的衣裙上,有点冷,迎面似乎还有雨意,虽然天空那么蓝。
风筝树顺着风势飘向南方,顷刻间只剩下蓝天上一个黑点,不过它的暗示每个人都看懂了。
向南!
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我们一路东行,遇到这一场杀戮,这一次改道南行,南方属火,又该有怎样的遭遇,怎样不可测的命运?
四个人望着风筝树消失的方向,想着各自的心事。我偶一回眸,见乌芙丝痴痴的注目那两人的尸身,又迅速转过头去。
对了,在出发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
从树叶的缝隙看得到蓝色的天空,而树梢还在滴水。
有一滴落在我颈上,滑进领口里,冰凉凉的从胸口流过。
像心上流泪的感觉。
梁今也和cynosure掘了个大坑,幻师、ray和那对兄妹被并排放进去,不管他们活着时仇恨还是相爱,现在都肩并肩躺着,表情如同熟睡。
我都不忍心他们的脸被泥土遮住。
头露在外面的话……能看到星星吧?
cynosure低声念咒,泥土自发的填入坑中,甚至有两棵树缓缓移动过来,笔直的矗立坑顶。
我低下头看着ray的枪。我的沙漠之鹰一直没有找到,这支枪以后将与我同进退,我决定叫它ray,至少在看着它时,我能够记起那个磊落的男人。
三人在树前默默站了许久,直到远远传来乌芙丝不耐烦的叫喊。
cynosure第一个迈步前行:“该走了。”
梁今也拍一掌树干,道:“对不起老兄,我没能救你。”然后转身跟上cynosure。
我怔怔的站着,抬起头,叶缝间筛下金子般的阳光,不久前这阳光还照在五个人身上……
梁今也回头叫:“温雪!”
“来了!”
我轻声但坚定的对某人道:“‘不知死之哀,焉知生之乐’,我记住了。”
一掌拍在树干上,我毅然转身离去,前方,白衣的少年微笑着望着我,他身后是金发的男子,眯着蓝眼睛等待。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我会赶上来,我一定能赶上来!
白云山1
向南行了大概十天,我们终于走出森林。
说大概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准确的计时工具,狐狸的百宝囊不知何时也掏不出东西,据他说是离开人间太久的缘故。
算了,还是结绳记事吧。
走出森林那天起了很大的雾,不但我看不见,那三个神仙妖精也变成了睁眼瞎。四个人手牵着手摸索着前进,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从软绵绵的落叶层变成硬土地,眼前骤然大亮,等我再能看清东西,人已经站在森林外。
森林就两米外,粗壮的树干伸手就能触到,巨大的树冠亭亭如盖,浓雾却界限分明的把它隔离起来,这么近的距离也看不到里面,而雾也没有溢出森林。
我们站在平坦坚实的土地上,迎面有淡淡的青草香味儿,举目远眺,一条平缓的山脉一直向南延伸,山坡上稀稀疏疏有几棵树,隐约还看得见房屋。
“终于出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想伸个懒腰,手臂抬起来才发现还牵着两个人。
左手cynosure,右手梁今也。
两个男人同时看着我,梁今也轻轻一拉,将我搂入怀中。
cynosure放开我,当先而行,乌芙丝忙追上去,紧紧黏在他身侧。
我盯着他的背影,这些日子没有再做过那个梦,就算我和他之间真的有什么,恐怕也会像这浓雾森林一般,永远看不清楚。
还有身边这个男人,我一厢情愿的爱着他,把他当作我的私有物,却不愿正视他是一只“长翅膀”的狐狸,随时会离我而去。
我以为我不在乎,我只想要此刻的呵护。可是,原来女人的贪心永无止境。
一旦牵了这只手,我就不想放下。
我不管他是不是骗子,不管小尾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要我认识的白衣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只想它们倒映我的身影。
梁今也看着我,抬手碰了碰我的眼角。
“眼睛湿了。”
我“嗯”了声,学乌芙丝的样子贴住他。
“梁今也,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他想了想。
“又要一百万?”
这只不解风情的狐狸!我爱娇的白了他一眼,用鼻音嗔道:“讨厌,你怎么可以忘了!”
他倒抽口凉气,先小心翼翼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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