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她不断喊着,继而又忙喊,“韩茹!韩茹!来人,快传韩茹!”
他握紧双拳。从不曾有过的惊慌。
直到怀里的血人重新睁开眼睛,小小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他眼前的一片苍白,仿佛才恢复色彩。
“月儿,怎么了?”他不可遏止地紧紧抱住她。
而后,韩茹也进了营帐,也着实讶异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怖……你,不要看……”
“月儿!”
“我不知道……我又看见了那些花!本来以为……已经远离了我的花。”想到刚才的场景,王纱凉不由自主地在他怀里发抖。
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巧合。除了小时候那几次自己已不记得的,每一次发生类似的事,都是在自己和靳楼相处不久之后。她下意识要紧下唇。靳楼便是梦里的辰,辰的母亲被火烧死,死前她说她下了一个诅咒……这一切之间,有没有联系……
“王,让我来,看一下公主吧。”韩茹出声提醒,走到靳楼面前,看见他眼中是隐藏不住的凌乱。她从未曾见过。她惊讶,苦笑。——似乎他所有的情绪,都与王纱凉有关。
今日上午。他们商讨,都怀疑王纱凉今日故意献殷勤实属别有目的,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想过维护,内心却终有犹疑。心里对她有些反常行为的不确定,一定要称霸的雄心,加上众人的劝说,他本来已决定继续把她送回原处软禁。况且,若士兵们都知道王带了个女人在营帐,定会影响士气。
看着眼前的情形,韩茹知道一切又回到原点。不,比原点更糟。
靳楼一直抱着王纱凉。
韩茹道:“王……我要给公主把脉啊。王,还请把公主放稳在床榻上。”
靳楼倒是自己坐上/床榻,让王纱凉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你把便是。”
他,怎么也不想松开她。
自己几乎要失去她。他已体会到了自己世界分离崩析的感觉。
韩茹暗自皱眉,还是不动声色地为她把脉,脸上浮上一丝凝重:“奇怪啊,只是有些气虚,可能跟失血过多有关。别的,并无大碍。公主……能否讲一下当时的情形?”
想着什么,韩茹又去营帐外,须臾后端了盆水,拧了丝巾靠近,“公主的眼睛为何会流血,还有,公主的背上也有很多血。按理,那些伤口不至如此才是。”
王纱凉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靳楼左手搂她更紧,右手接过了韩茹手上丝巾,又道:“既然没有大碍,阿茹你先退下吧。我问她便是。”
韩茹睁了下眼睛,还是笑着行礼、离开营帐。
“月儿,不要怕。”他拿着丝巾,慢慢擦着她的眼,睫毛,脸颊。一点血渍也没留下。
“你的衣服……弄脏了呢。”
“月丫头非要在意这些?”他叹了口气,“怎么了?”
“就是伤口突然疼起来,眼前就出现了血雾,我又看到了那些红色的花。我——”
“没事。我守着你。”他又走下床,拿出自己的衣衫,想要帮她换衣服。就是这个时候,他也是抱着她,未曾放手。
“之前也是我忽略了。天气那么冷,伤口本就不易好,却让你还穿着被皮鞭抽坏了的衣服。那衣服料子好像也粗糙,擦着伤口该是很疼才是。”他扶着她,慢慢解下她的衣装。
虽然背对着他,她仍以手掩面。
“月儿,别动。”嘴角滑过一丝笑意,他轻轻擦拭她的伤口。
换好衣服,她甩甩衣袖,看了看自己的身,“楼,大了好多!”
“这是军营,没有别的衣服。先将就着。”
她点着头,然后侧着倒在床榻,用衣袖挡住了脸。
看到了她脸上绽放的红晕一直绽放到脖颈。他亦躺下,侧着拥住她。
“月儿。”
“嗯?”
“失血过多,脸还能这么红?”
“啊,没有!”她又把头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他一笑:“怎么了?”
“不说了。”她只搂住他。
“嗯,早点睡吧。看你的样子,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你呢?现在还早吧,你……晚膳用了吗?”
“睡吧。没事儿。我在这守着才安心。”
“先吃东西。我和你一起吃。”王纱凉道。
“好。难得你胃口好。”靳楼一笑,便差人送来的晚餐。
简单的军中餐,君王如他吃的和普通士兵也是一样。见王纱凉达拉着脑袋,他便让她靠着自己的肩,揽过她,喂她吃。不过她也是实在吃不下,想着靳楼没吃东西才让他如此。于是吃了几口她便开始躲,“我吃不了。”
“再吃点。现在战乱,有多少人吃不了饱饭,你也知道吧。”
“我胃疼啊……”
“别找借口了啊,多吃些。”
……
时光仿佛又倒流回从前在皇宫的日子。
她生病时,死活也不肯吃药。除非是他喂她。
当时,琴师身份的他这样做逾越了,王德宗当时宠着王纱凉,也没有办法,只有央着她的性子。
折腾了许久,她才在他怀里安然入眠。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她知道,也许明天就要彻底醒过来,跟他谈论,关于这场战争,关于王朝残晔,或者还要加上北陵。
只是,现在,让我尽可能多些温暖。她抱着他想。
“月儿,我们分别得太久了。”他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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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姑娘,现在怕是只有你能劝王了。这——”羽望着靳楼的营帐皱着眉道。
“我……怕是也没有办法。王纱凉在他心中地位,不可估量。”
“可是,现在一些士兵已经知道了。若是……唉,这可……”
半晌,韩茹微笑,“我相信王。王该是有分寸的,不用我们操心。否则,王也不会是今天的王不是?”
看了韩茹一眼,羽也没有说话,走开前去/操练士兵。
韩茹已得到靳楼的信任,已然知道他的计划。
攻下全城,并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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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清早,靳楼营帐外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进来吧。”靳楼早已起身,埋首于岸。王纱凉醒了,却也仍侧躺在床上,只瞬也不瞬地望着靳楼。
羽走进,行过礼后看了一眼王纱凉,便欲言又止。
“无妨。”靳楼道,“你说便是。”
羽微愣了一下,便道:“王朝皇帝王德宗重病,奄奄一息。”
“哦?”靳楼波澜不惊地回答,“那么,王箫连要回京师么?”
“目前还没有。不过,他非回去不可了。朝中户部尚书独权,利用其掌管钱财之便,所勾结的势力早已超出本身的职权。”
王纱凉把被子往身上揽了揽。——连这些,残晔都打听得清清楚楚?而父皇……父皇若真的驾崩,怕杨家趁机起事,王箫连必须赶回京城。廖姜已被罢权。而那轻将军,亦和杨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此一来,全城几乎算是不攻自破。
念及于此,她打了个寒颤。
有那么……巧的事么?——她不敢想了。
她坐了起来,望着那羽问道:“父皇的身体,坏到哪种地步了?”
“濒死。”羽很干脆地回答。
到底,还是该面对了。王纱凉嘴边上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苦笑。
羽看了一眼她的神色,讪笑了一下走出营帐。
靳楼亦放开手中的笔,等着王纱凉开口。
“你要如何做?”王纱凉几乎咬着下唇这样问出来。
“你已猜到不是?机不可失。我自是要乘胜追击。”
“我……若我想看父皇最后一面,你会不会放我回去?”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赶不及了。”
王纱凉垂下眼睑,“其实,若说恨,我早已不恨他了。只是很多时候想着自己就那样放弃要做的事,难免不甘。我心里对他仍有芥蒂不错,只是,我终是他的女儿,出殡时也该陪着父皇走完最后一程。”
靳楼抿了抿嘴,起身走到床榻边,再坐下:“现在战乱,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况且——”
“况且?”王纱凉苦笑,“你终究是怕,我回去帮王兄对付杨家保住我王家么?这样,王兄就不用回去了是么?”
“我怕你对付杨家不错。可是是怕你着杨家的道!”靳楼皱眉。为她又一次不相信自己。“阿茹说了,你中了雕莫山庄的邪咒。而之前,你也受了雕莫山庄的袭击不是?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雕莫山庄和杨家的确关系匪浅。你一个人回去,就算勉强联络旧党,对于党羽极多的王家来说也是众矢之的。”
看着她眼里的惊惶,靳楼皱眉揽过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似在安抚。
“对不起……”她的声音低若蚊声,“可是……父皇若是真的就这么死了。我——”
“我了解。”他的眼眸里亦闪过了极度的痛苦。他的父亲,终究是自己亲手所杀。
“不会这么巧……杨家先害了抚远将军廖姜。你既然说他们与雕莫山庄有勾结,那一定是他们给父皇做了什么。他们想趁乱造反!”
靳楼微眯的眸里又滑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也许吧。”他这样说。
“这样一来……哥哥也必陷入两难……他那么骄傲,从未尝过失败。要是……他又该怎么办?”她错乱地想着。心里有莫名的恐慌与担忧。
“那照你看来,他是会舍弃皇位为国而战,还是班师回朝先夺皇位再说?”靳楼盯着她问。
抬起头的她从他目光中感到了阴寒,“我也不知道。”
正文 第九十四章 烟波泡沫
更新时间:2010-10-13 9:54:20 本章字数:5694
他的眉微皱,没有多说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一丝退缩,更加搂紧她。
“楼。”她眼里流露出在他面前许久不曾有过了的清冷,“我纵然再不济,对你越来越依赖,也不至,做出不利王朝的事。”
“所以呢?”
“所以,我像如今这样袖手旁观,已然……已然是千万个不该。可是我……”可是,她又离不开。她自嘲地想,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到淮城来。
“我不懂。最开始,你也想tf王朝,建立自己的政权?”
她摇头,“当时的我,没有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目光狭隘,且自私得只考虑到自己的心情……”
“这么说,我该庆幸还是叹惋?当时你为了你自己的目的拒绝我。现在,你想通了,却又会为了王朝的江山和我对抗?”
“不是。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说,我现在在袖手旁观。我很矛盾……我……我不参与,任你们怎么斗。呵……也许,孰胜孰负,对我来说已没有区别了。”
“月儿……”
“我留下。我留在这里。”王纱凉说着突然抓住靳楼的胳膊,“我答应留下,一直守在你身旁。只是,你答应我两件事可好?”
“你说。”
“哥哥,现在心绪定是乱了,不是你的对手。你可不可以答应,无论如何,留他一命。父皇若真的……我便再没有一个亲人……我……还有,我知道残晔军队势如破竹,也许称霸中原指日可待。那么,你善待俘虏……善待王朝百姓?”
他轻轻勾唇:“我目前还没有以杀人为乐的习惯。我什么时候屠戮过俘虏了?你放心便是。至于王箫连么,我也自是答应你,不杀他。”
“好。”她忍住眼泪抱着他,“从今日起,你们谈军事谈政事都谈你们的去,那个时候,我会躲得远远的。什么也不要听到什么也不要看到。不要,让我痛苦……让我好好地……做一个旁观者。”
“楼,你知不知道,从前每一次离开你,我都需要下多大的决心来说服自己?每次,我是走了,可是每一次离开好像,真的是被抽掉了一缕魂。每一次的离开,我没有像自己以为那般越来越坚强,反而越来越软弱了。因为你的关怀,第一次就把我的外壳击垮了……”
“楼,我不会隐瞒……受了你的漠视我痛苦不堪之后,我决定这么赖着你。我也不会再欺骗你。你,还能不能相信我?”
“月儿,我信。”他听着她颤抖的声音,突然也觉得自己的确太逼她了。含着心疼,他轻抚她的肩膀作安慰。
“楼,不管是戎马沙场,还是抚琴画舫,不管你成功还是失败,月儿答应伴着你。”
“月儿,等着看,我不日即可成功。”他听似平淡却含着不可抗拒气势的话,就这么缭绕在她耳边。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埋在他怀里的脸,生生露出了苦涩的笑。
其实,自己果真还是自私啊。终究是,对不起王朝,对不起弄轩。
自我安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算自己想,也不可能阻止得了靳楼。
可是这样,就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丝毫不愧疚地谈笑风生么?
父亲。长大后反目,但幼年时依然很疼爱自己的父亲,恨过怨过,可是,知道他真的要死了,心还是如撕裂般疼痛。如何舍得?亲人就这么离开。
缓和了一会儿,再抬起头,她嘴边已挂满微笑:“楼,你……带半月琴了没?”
他看着她,半晌后点头,起身走到一角,打开箱子,拿出了一物,正是半月琴。“带着。”
她心里是感动的。虽然是误会,但还没有说清,他却还是那么惦念。
她亦起身接过半月琴,衣服长长得在身后拖着,引得他又一笑。
她撇下嘴接过半月琴,迎上他的黑潭般的眼睛,“以后,我会好好带着它。”
“好。”
“我会好好珍惜……所拥有的一切。再也不自暴自弃……也不会偏激……”
“月儿,果真想通了许多事。”
她莞尔一笑,“我拿着它,知道你忙,所以……无聊的时候我便练琴。还有……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回之前被软禁的营帐住下。对外,你就称,是在软禁我。只是,对敌国的公主,也不好太怠慢了,是以给了个小营帐住。”
他抬眉,似在斟酌。
“别想了,委屈不了的。”她一笑,“这段时间,我亦不会打扰你。”
末了,他还是同意。
用过早膳,他离开,她被副官带回一开始住的那间营帐。向副官打听,阿铁和他的家人已被释放,她也安了下心。
那家人却始终是心有余悸。一开始还想收王纱凉做儿媳妇的,这就是他们的“别有目的”。现在,老两口倒是后怕得很,竟然招惹了那么危险的人物,自己被冤倒罢,还差点害死王,害了残晔。阿铁也是颇有些阴郁的。报国志向远大、又极为爱国的他很痛恨王纱凉的做法,却又不免担心起这个相逢一日的女子。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呢?他不禁想。那样柔弱娇小的女子,怎么可能是王朝来的细作?只是,若是有朝一日他们知道了她与他们王的关系时,怕是该把下巴掉到地上了。
王纱凉独自呆在营帐里,午时,到黄昏。看着副官送来的两顿饭,却都是难以下咽。
的确,她对靳楼说了,也不断暗示自己,什么都别管了。别管,那些事怎么进展就与自己无关。与自己无关,便不是自己的错了。
但心里终究是担心,于是继续矛盾,继续为难。
本来弹琴就弹得不好的她,本想弹琴缓和下情绪,奈何越弹越烦。待到夜晚,月亮升起来,她撩开布做的帘子,半月琴染上月光,弦动,音响。
这是他新谱的曲子。她之前却一直都没有听。
听着,心绪静了一些。却还是感觉,有些东西变了,就回不去了。
尽管自己很努力地想要抓住。
她莫名地,开始怀念,最初的那首《月凉纱》。
半夜的时候,营帐中有了动静,迷迷糊糊睡下的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屋内熟悉的身形。
“吵着你了?”他小声询问。
“怎么会?累了一天,你才是要好好休息。”
他扬唇而笑,走到床前握住她的柔荑,“来看看你。真是怕……又出现昨日那样的事。”
“我没事。”她笑,“有事我就大声叫你。”
“嗯。休息吧。”他躺在她的一侧,还是拥她入眠。
天不多时就亮了,她再醒来时身旁只有冰冷。
其实,还是有意无意地探听到了——他的士兵正在慢慢恢复元气。
那么,全城的士兵呢?她忆起那日看着他们退进全城时,垂头丧气,身上满是血的摸样。
哥哥呢……回去了么?他必须得回去啊。否则,王家便就此覆灭。哥哥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那么,城池呢?
——她蓦然想起一个人,而后握紧了双手。
不要想……王纱凉,你不要再想这个事了。当个普普通通的人,当他的妻,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两日后。
王纱凉醒来,靳楼仍不在。她看见了,案上醒目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告别已久。几乎自己都不敢让自己相信。
字迹有些歪斜。——正是影风的字迹。他之前常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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