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文集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王蒙文集第6部分阅读
    不完整、无条理的句子在可能范围

    内顺了顺,一方面是他引用得过于驴唇不对马嘴的语录,有几处我“贪污”了,没有翻过

    去。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这个翻译的作用可真大呀!还有一条,就是我的普通话说得标

    准,完全有可能增加了政工组长对马尔克的好感。怪道当地的干部社员喜欢找我当“通事”

    呢,怪道他们与汉族同志打交道办事的吉凶成败很大程度上归功、或者归咎于翻译呢。咦,

    翻话翻话,能不慎哉!看来马尔克成为活学活用的积极分子,我是负有一定的责任的,为他

    整材料的难题,也是我“咎”由自取的了。

    这个难题并没有使我为难下去,因为两天以后阿丽娅病重,马尔克赶着一辆毛驴车把妻

    子送到伊宁市反修医院住院去了。一去就是一个月,未见回来,当然,他也参加不成县里的

    讲用了。

    房东大娘的继女桑妮亚带着小甜馕、方块糖和一包葡萄干进城去医院看望了阿丽娅一

    次,傍晚,她带着五个井然有序的小不点儿到我们“家”来,告诉我们,据阿丽娅自己说,

    她得的病是肝癌,她已经知道了,马尔克和医院的人还瞒着她,她也不打算说破。马尔克正

    在张罗卖房,凑盘缠送她去乌鲁木齐转院治疗。然而“医药只能治病却不能治命”,命中注

    定,她已经不久人世了。她不希望马尔克为她的病而搞个家败人亡、人财两空,她希望赶快

    出院回毛拉圩孜公社来,安安静静地死在家乡。其次,她认为一只手的粮站出纳爱莉曼偷偷

    爱着马尔克已经很久了,正是为了马尔克,爱莉曼才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求婚者。到今年柠檬

    苹果黄熟的季节,爱莉曼就满23岁了,在维吾尔农村,满23岁的丫头不嫁,就会被视为

    妖孽,灾星。阿丽娅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马尔克与爱莉曼成婚。如果马尔克不忍心在她还在

    世的时候先办理与她的离婚手续与爱莉曼结婚,那么,他们俩要向她作出保证,在她闭眼以

    后的三个月之内结婚,那么,她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然而马尔克犯起傻气,在这两条上都不听阿丽娅的。据说他已经找到了买主,那么好的

    一个院子加三间房子只卖320块钱(由于“文化革命”当中房屋政策不落实,伊犁城乡的

    房价曾畸形惨跌)而对爱莉曼呢,自从阿丽娅表示了自己的心愿后他干脆不理爱莉曼了。本

    来爱莉曼在阿丽娅住院以后每星期骑自行车去城里两三次(这个一只手的姑娘可真是能

    干!)给阿丽娅送饭的,结果由于马尔克态度生硬粗暴,一见爱莉曼转身就走,搞得爱莉曼

    哭哭啼啼的。现在,爱莉曼的事传遍了全公社,爱莉曼的爸爸知道了,认为奇耻大辱,不准

    爱莉曼再与马尔克夫妇来往,而且逼着女儿立即嫁人……

    最后桑妮娅告诉我,是阿丽娅以垂死的人的身份,要求桑妮亚代她向我求援,希望我去

    劝说马尔克接受她的两点心愿。

    我听后大吃一惊,心乱如麻。这一天临睡前穆敏老爹做乃玛孜(祈祷)的时间特别长,

    爱说笑的阿依穆罕大娘也变得沉默寡言。第二天我连忙进城去看望阿丽娅。找到她的病室,

    同房的少数民族女病号都对我投以好奇的目光,我顾不上与她们寒暄,直奔阿丽娅的病榻而

    去。天啊,阿丽娅已经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头发都变成了灰白色了,嘴角与脖

    子,更是干瘪得可怕,住院一个月,她老了30年,我也无法不确信她已经走到她生命的尽

    头了。我的感觉与其说是在看望病人,不如说是来与遗体告别,我只有默哀的份儿了。而马

    尔克虽然愁眉双锁,气色也不好,但整个说来,从外表上看像是她的儿子。只有阿丽娅的眼

    睛,那长长的、长着神秘的淡灰色眼珠的眼睛,仍然是美丽的、深情的,即使在往后看到的

    各式各样的电影特写镜头上,我也没见过这样深情的眼睛。看来,她的最后的生命之火,只

    够照亮那一双淡灰色的眼珠了。

    我和病人只交换了极简短的几个字,“请放心,我会办的。”我说。——“谢——”她

    说。“别多想,休息吧,会好的。”我又说。“我什么也不想了。”她说,并且闭上了眼

    睛。马尔克对我说:“昨天她与桑妮亚说话太多了,今天病情又恶化了。”

    我告辞,先找内科主任问了一下阿丽娅的病情,内科主任认为确是肝癌,但这个医院没

    有专门的肿瘤科,因此按惯例她建议病人去乌鲁木齐转院治疗。当然,同时她也对病人的康

    复不抱希望。然后,我把马尔克叫到了楼下,马尔克先告诉我他的房子已经脱手,明天就可

    以拿到钱,他还有一点值钱的东西,包括他的俄罗斯母亲留给他的一个金项链,还有我看见

    过的几件铜器,他准备变卖。他已托了买过他的摇床的民航站营业处的营业员买飞机票,争

    取乘下次班机去乌鲁木齐……

    “当然,看到阿丽娅病成这个样子,我也很难过,不过你还要为以后的生活着想……”

    我开口,想执行我的游说的任务。

    “瞎说!如果阿丽娅没有了,还有什么‘以后的生活’!”这个健壮的大汉当着来来往

    往看门诊的病人及家属,呜呜地哭起来了。

    “我听说,阿丽娅的心愿是,以后,爱莉……”

    马尔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他的蓝眼珠像两个死死的玻璃球,“去!离我远一

    点!如果你不是老王,我会扭断你的胳臂,割下你的舌头!”然后他松开了手,自己打起自

    己来,把我吓坏了。

    后来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那就去治一治吧,愿胡大保佑她。”我这个虽然受委屈、

    但毕竟是从少年时代便信仰马克思主义并成为共产党人的无神论者,向一个并非真正的穆斯

    林的穆斯林说了一次“胡大”,而且,我当真盼望奇迹的出现,也许阿丽娅能治好的吧?

    我知道农村换粮票手续繁杂,便把我身上带的粮票全部给了他,他没有道谢,默默地回

    身走了。

    1981年重访毛拉圩孜公社的时候,我坐在伊宁市委派给我临时用的一辆吉普车里,

    沿着白杨成林的伊乌公路向毛拉圩孜公社驶去。路过原兵团农四师工程处加油站的时候,我

    看见一个蓄着长须、戴着小白帽、穿着无扣的长袷袢的高大的维吾尔人骑着驴迎面而来,毛

    驴是那样矮小而他自己的两腿是那样长,骑在驴背上的他腿是耷拉在地面上的。他的形象使

    我觉得十分面熟,却又想不起是谁来。伊犁这个地方比较开化,又长期受苏联的影响,即使

    在60年代,也少有像喀什噶尔那样戴小帽和穿袷袢的人,骑毛驴的也只限于老人,而且主

    要是喀什噶尔的移民,到80年代,自行车、的确良大普及,穿牛仔裤戴太阳镜的青年也到

    处可见,骑毛驴的人绝无仅有,因此,我在吉普车与毛驴瞬间交错时取得的印象使我心头一

    动。

    在公社住下来以后我了解到,阿丽娅在乌鲁木齐鲤鱼山下的医学院医院住了七个月的院

    ——她的生命力还是相当顽强的,1971年初死去了,就埋在乌鲁木齐东郊。直到197

    4年夏天马尔克才回到他已无家可归的毛拉圩孜公社,其时我已经彻底离开伊犁了。马尔克

    回来的时候蓄起了长须,有时戴着纯白的小帽,有时缠着色来(缠头巾),还带回了一匹毛

    驴,俨然南疆阿訇的风度。他从队部借了一间房子住,照旧做他的木匠活,与世无争,话很

    少,也没有任何傻气。现在没有任何人叫他“马尔克傻郎”了,相反,尊称他为马尔克阿凡

    提(阿凡提本意是“先生”)。

    人们告诉我,他刚刚应邀动身到县里去,为县俱乐部做一批木器活。我惊叫起来,原来

    我在吉普车上看到的那位骑毛驴的大汉就是他呀!“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至少两个

    月。”人们答。呜呼,缘悭一面,乃至于斯!

    最令人沉重的还是爱莉曼的命运。她离开了父母,顶住了一切舆论压力,等待马尔克一

    直等到了1974年。马尔克流浪归来之后,她去找马尔克,要求嫁给他,再次遭到冷冰冰

    的拒绝。爱莉曼一怒之下嫁给了——阿卜杜拉赫曼裁缝。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人们告诉我这确是事实,1973年,老裁缝与自己的不

    知是第几个妻子、喜欢光脚丫走路的玛渥丽妲再次离婚了,而且是他相中了爱莉曼,早就派

    人去说媒了。

    “阿卜杜拉赫曼还没有死?”我不合礼仪地问,我想起老裁缝那副肺痨三期的样子来

    了。“老头结实着呢,一个又一个地专娶年轻丫头!”乡亲们告诉我。

    是的,在公社逗留期间,我见到这位老裁缝两次,他还是那副躬腰曲背的样子,没有也

    不可能变得更年轻;但确实,也并没有怎么显老,和十几年前,几乎没有多大区别。我惊

    叹,他可真有股子蔫乎劲儿。

    我很想去看望一下爱莉曼,却又觉得诸多不便,便终于没有去看她。

    1979年83年

    冬天的话题

    在v市,住着一位国内外驰名的“年轻的”小老头。老头名朱慎独,现年63岁,身高

    不足1.62米,鹤发童颜,精神矍烁。

    他担任着科学院分院院长,科协主席,由于年轻时候写过几篇小说,所以还兼任着文联

    主席,作协分会主席。他担任一个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民主党派的v市支部负责人,他本人

    又在1981年入了共产党,

    1982年按期转正。

    他的专业是生理卫生学。但他的名望并非来自他在人体解剖或者对人体器官功能追踪方

    面的新贡献,当然,更不是由于他青年时代写“风花雪月”(用他自己的话)的几篇文字。

    他的盛名主要是由于他是国内外罕见的一位“沐浴学”权威。

    沐浴就是洗澡,似是无甚奇处。但能给予科学的说明、概括、阐发的人并不多。n省这

    个地方素无沐浴的习惯,接照古老的传统一个人一生只沐浴2—3次。一般人沐浴两次,即

    出生时一次,入殓前一次。大富豪、大官僚、大儒师沐浴三次,即增加结婚时的一次。朱慎

    独的祖父早在19世纪末叶即受了西洋新思潮的影响,向祖宗的老传统发起了勇猛无情决绝

    的攻击,修建浴池,提倡沐浴,并公然明目张胆地提出每人每月可洗澡一次,在当时就算是

    惊天动地、大逆不道的壮举了。后来他老人家因“妖言惑众”“有伤风化”的罪名瘐死狱

    中。死后五年“大清皇上”为他平了反,还追谥了一个“清正君子”的封号。

    此后n省沐浴之风渐盛,有人考证了《大学》上的论述,指出沐浴如果再加上斋戒,有

    助于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沐浴就有了出处和正解,士人们视沐浴为优良传

    统了。但到了朱慎独的父亲朱一心这一辈,由于他修建浴池向妇女开放又引起了轩然大波。

    正人君子们指出,朱一心实际上是诱良为娼,变相开“窑子”。争论的性质完全超出了沐浴

    学的范畴。一时间n省的缙绅们视朱一心为洪水猛兽魔怪,“一心不死、大乱不止”的呼声

    响彻宗室内外。据说还有一位良家妇女,因听到别人劝她到朱一心家开办的浴池洗澡,愤慨

    于这种话的肮脏邪恶,竟用剪刀剪掉了听到这种“魔鬼的诱惑”语言的左耳耳轮。关于这位

    “烈女”的行藏,记录于v县县志之中。(v县改成市还是近30年的事。)

    朱慎独自幼继承了先人这种叛逆、反潮流、开拓、创新、敢为天下先的精神,于研究生

    理卫生与闲写“风花雪月”的同时,立志于沐浴学这一新学科的创建。他费时15年,写下

    了七卷《沐浴学发凡》、内容包括“人体与沐浴”、“沐浴与循环系统”、“沐浴与消化系

    统”、“沐浴与呼吸系统”、“沐浴与皮肤”、“沐浴与毛发”、“沐浴与骨骼”、“沐浴

    与心理卫生”、“沐浴与青春期卫生”、“沐浴与更年期卫生”、“沐浴与家庭”、“沐浴

    与国家”、“工矿沐浴”、“战时沐浴”、“沐浴与水”、“沐浴与肥皂”、“浴盆学”、

    “浴衣学”、“搓背学”、“按摩学”、“沐浴方法论”、“水温学”、“浴巾学”、“沐

    浴的副作用”、“沐浴与政治”、“沐浴的历史观”、“沐浴与反沐浴”、“沐浴与非沐

    浴”、“沐浴的量度”、“沐浴成果的检验”、“沐浴学拾遗”、“沐浴学拾遗续(一)—

    —续(七)”等章,堪称洋洋大观,走在了世界前列。

    这本《沐浴学发凡》被译成十余种外文,而且由于这七卷浩瀚巨著,有两个君主立宪国

    家授予朱慎独以皇家荣誉学位。看来前五千年,后五百年,神州内外,朱慎独是稳坐沐浴学

    头把交椅了。

    每天晚上,朱慎独家都是宾客如云,其中特别有一批青年崇拜者,经常出入于朱家的会

    客大厅。年轻人,叽叽喳喳,嘻嘻哈哈,说来说去,离不开“朱老”的七卷集。有的以善于

    背诵、诵起来一字不差而引人注目。有的以善于神聊、聊起来天南海北、云山雾沼,乍一听

    还以为跑了题,但最后都能归结为七卷中的某一卷某一页某一行某几个字(包括标点),因

    而亦赢得朱老的青睐。有的结结巴巴,嗫嗫嚅嚅,但表达了一种对朱老的虔诚愚忠。有的口

    若悬河,难免油腔滑调,但绝未越雷池一步……众星捧月、百鸟朝凤,自有一番风光热闹。

    其中特别有一位身材苗条的淑女,年龄似大似小,说话奶声奶气,眼镜时戴时摘,噘着

    小嘴倒也招人疼。很自然的,她在众位年轻的客人当中处于率领群芳的地位。她的名字叫余

    秋萍。

    v市的日子越过越好,朱慎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越过越有规律。他的七卷集很快要出

    新的精装本了,他用四个月的时间细细从头至尾校改了一遍,一共改动了七个字六个标点符

    号,同时对版式和字型字号提出了一些新的设想,还请余秋萍代为起草了一篇752字的重

    版后记。他的兴致很不错。余秋萍表示,《后记》完成以后她要开始《朱慎独评传》的写

    作,并要求朱慎独整理他从少年时代至今的系列生活照片,搜集他的手稿墨迹。朱老欣然而

    笑,口里却说着“算了算了,有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这个突然的“赵小强事件”,朱慎独的好日子本来会像坚固耐用的欧罗巴造挂

    钟一样滴滴哒哒地正常地、守恒地运转下去的。

    1983年11月22日晚8时,余秋萍匆匆走入朱慎独博士的会客室。她神色激动,

    脱大衣时竟拽掉了一枚美丽发光呈放射状的蓝扣子。她向朱博士的问安也不像平时那样甜柔

    荡漾,而是显得急躁慌乱。朱慎独皱了皱眉又抬了抬眼皮,只见余秋萍不等坐上沙发便开了

    口:“小赵公然跳出来反对您!”

    “什么小赵,什么反对?”朱慎独不知这话从何谈起。

    “就是那个赵小强!”

    “什么赵小强?”朱慎独更不悦了,他从齿缝里挤出赵小强三个单音,好像谈论一种从

    大便里检验出来的名称古怪的微生物。

    “就是那个秃小子,”余秋萍愈急愈说不利索了,“他妈离过婚,他上小学的时候偷过

    公园果树上的鸭梨……他不是到加拿大留学去了吗,他留了三年学学什么养金鱼,他发表了

    一篇文章说洗澡的时间应该是在早晨!”

    朱慎独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什么?早晨?”他结巴起来,“如果早早早早早晨可以

    洗澡澡澡,那么说话就可以用脚脚脚后跟,下蛋也可以找公公公公公鸡了!”

    余秋萍打开了自己的式样新颖的人造革小手提包,找出了一张当地出的晚报,在晚报的

    第三版上,登载着署名赵小强的连载文章《加国琐记》。然后朱博士找老花镜忙活了一阵

    子,他最后戴上了镜子,找到了余秋萍已经用红铅笔划出了道道的要害语句:

    “……我国多数人的习惯是晚上入睡前洗澡,但这里人们更喜欢清晨起床后洗澡……”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