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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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24部分阅读
    男怨女、含冤忠良,诸如屈原、贾谊、奥赛罗及夫

    人、李尔王并小女、岳飞、程咬金、安娜·卡列尼娜及受二十二条军规限制不得回家的美军

    飞行员们,这些怀才不遇、怀忠不遇、怀春不遇的各族人等边唱边哭,边哭边唱。在电视大

    奖赛中,此歌获金奖。

    连恩特也喜欢这个歌,他自己唱得也是涕泪交流,醍醐灌顶。他被邀到夜总会去唱,每

    唱一次酬金万元。最后还是枢密官向他提出个人招呼,指出他去唱不甚得体,再说,这个歌

    调子太暗淡,不算吉祥,不宜提倡。这,他才急流勇退了的。否则,他也许很快又成了走向

    世界的大歌星了。

    痛快定思痛快,恩特喟然长叹,我自是一个踢足球的天才无疑。我自是天生球星无疑。

    为何这么长时间我竟未能发现自我、进行自我价值的实现呢?无怪于学人有言,每一千个人

    中只有一个人有可能了解自己的特长,每一千个了解自己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实现自我,如

    此说来1bx1b=十万分之一!长期以来,他恩特属于十万分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一夜

    之间,他属于了十万分之一!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不平凡的故事!荒唐啊荒唐,痛苦啊痛

    苦,而今,荒唐痛苦皆成隔世矣!

    又半年过去了。整整一年,一个真正的足球员,一个恩特的新我被塑造完成了。

    他爱足球,他钻进了足球运动。白天黑夜,甚至怀抱一位千娇百媚的金发美发的时候,

    他的感觉都离不开足球。他总是感到有一个或者超过一个的足球在他头上颈上胸上背上肚皮

    上腰上尻上大腿上膝上小腿肚上迎面骨上脚的内外侧前后颈上滚动跳跃摩擦捻压抓痛蹭痒,

    时断时续,难解难分。他随时要扭颈甩头摇肩拱胸伏腰起跳,他随时要左脚抹右脚拐,左脚

    晃右脚大踢,还要顶头拧脖拱臀挺胸摇胯,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为足球而活跃为足球而动

    作的。吃面包如罚点球。喝咖啡如后场发球。用刀叉切炸鱼如拦截运动中的足球。走路如夺

    球。蹲马桶如守门。紧紧拥抱更是不知有他但知有球:

    一、二、三!

    越钻,越知道自己不行了,学而后知不足。他掌握的足球技巧,不过球海中的千分之

    一、二、三罢了。毕其一生,他也学不完啊!

    一年中赛事频仍。恩特偶有建树,颇多失误。特别是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和真正下决心献

    身足球事业后,场上表现日益疲软。幸亏他的威名在、信仰在、威慑力在。凡有他参加,队

    友振奋,往往化凶为吉、反败为胜。而对手惊慌,往往虎头蛇尾、功败垂成。这样,尽管恩

    特场上表现日益逊色,舆论报道仍勉为其难地夸奖夸奖再夸奖,但调子总是渐弱下来。

    恩特热在降温,这很不幸,却是事实。

    恩特这个名字在报刊上、广播中、电视屏幕里的出现频率一落千丈。甚至于,每天在同

    样的马桶上大便同样的喷头下淋浴,并且喝了同样的麦片粥吃了同样的绿毛干酪以后,他却

    得不到同样多的电话记录笺了。

    喝了三杯咖啡,拖延了一小时以后,仍不见服务员送电话信息来。他只好厚颜叫了一

    声:“侍者!”

    “怎么还不送电话信息来?”

    “先生请原谅,昨天晚上没有您的电话。”

    “你说什么?”恩特勃然大怒。

    “我是说自昨晚二十时至今晨七时,没有人打电话给您。”

    “这怎么可能?岂有此理!”

    “没有的,先生。我是老侍应生,工作一贯认真可靠!”“废话!”恩特抄起咖啡壶就

    砸了过去。毕竟是老侍应生,早有准备,一手接过咖啡壶,面不改笑。

    恰在这时,一位穿紫红色超短裙的女侍走过来,说:“恩特先生,一位高贵的小姐给您

    打来了电话。”

    “这里么?”

    “是的。高贵的小姐说,房间里找不着您。”

    “哼!”恩特狠狠瞪了男侍者一眼,似乎在反诘:“看见了没有?你还敢说没有我的电

    话吗?”战胜般地随超短裙去接电话。

    “呵呵亲爱的,吻你,你真聪明,把电话打到火腿肠的旁边来。”

    “哼,你早把我忘了,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你的生日,蜜糖酒小姐,我已经为

    你预备了生日礼物,我要来一个出其不意!”

    “我讨厌你,我不是蜜糖酒,讨厌!”

    “呵呵,真该死,你是酒糖蜜,都差不多的。不,上帝在上,你是最出色的。我昨晚睡

    觉梦见了你。我在你身上赛了一场硬碰硬的足球!可是可是,蜜斯酒,你的生日是在冬天,

    在感恩节以后啊!”

    “哦,恩特,你连这都忘了,”电话中传来小姐的娇嗔声,令恩特融化如胶液。他必须

    赶紧抓住,说不定这样的机会今后越来越少了。

    “蜜糖酒,我什么都没忘,请听着,我爱你,真的。”

    听到了电话那边娇柔的喘气声:“你没忘记,一年前那个夜晚,在四号别墅?”

    该死,恩特暗暗责骂自己。连忙说:“难忘的一夜,难忘的一夜,那样的夜晚并不是每

    个人每天晚上都能得到的,有的人一生硬是没有过那样的夜!哦,达玲!至今我生活在那一

    夜温存的迁延中。就像一个病人,得了一次肝炎,一生生活在高转氨酶中一样。说实话,除

    了足球,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不,你就是足球,足球就是你!不,我不踢足球,也要踢

    你!不,我们今晚一定要见面,我有最宝贵最重要最美丽的话对你说,就在黑鸭夜总会好

    吗?”

    “还说‘黑鸭’呢!上个月你邀我去‘黑鸭’,结果,你自己不知道跟一个什么样的马蚤

    货去了‘黑鹅’!害得我……”

    “亲爱的,忘记那些!我的酒!我的蜜!我的糖稀!”

    蜜斯酒糖蜜是一位已经红过了劲儿的歌量,正像抓稻草一样地欲抓这位球星而不放。谁

    料想,球星也清醒多了,更想抓住歌星。当晚,在黑鸭夜总会,恩特正式向酒糖蜜求婚,酒

    糖蜜愉快地接受了这一崇高愿望,戴上了恩特给她的土耳其造二十四点八三开订婚金指环。

    二人大张旗鼓,在市长亲自主持下举行了婚礼。

    新婚之夜,情、法、道德三位一体,互煽互补,二人正处于无限沉醉幸福之中,不可言

    状之境,电话铃响了。“接线生混蛋,打电话的人更混蛋,”恩特抄起电话就骂,“哪有这

    个时候往洞房里叫电话的?还有没有民主人权隐私权zuo爱权自由权人性人情?宪法还算不算

    数?”

    电话里响起的是市长威严的声音:“恩特,你必须马上到市政厅来……是的,马上来,

    十分钟之内,我必须见你!车?

    车没有汽油了你跑步也要来!”

    市长说:“恩特,情况严重:我国王陛下的忠勇的谍报人员,我的密友格扎尔从拉丁美

    洲的一个游击队拍来密电。密电代号007。不错,007已答应为陛下效死。一个自称是

    真正的球星恩特的人出现在该国首都,此人将在今天下午两点,上帝保佑,折合我们这里的

    时间夜十时半,召开记者招待会,出示证据,证明你是一个冒名者,你是骗子,我们举市举

    国演出了一场弄虚作假的丑剧!你说,怎么办?”

    “放屁!我是真球星!他是假的!他是假的!他是冒名!他是骗子!我要和他决斗!看

    我不踢他个肝肠寸断!”被爱情之火烧得高温的恩特,受到密电冷水一激,不假思索地脱口

    而出。

    “好样的,你真是恩特!就是真恩特来了也不可能比你更恩特!注意,这才是政治!若

    让别人不动摇,首先是自己不要动摇!你经住了考验!”

    “我动摇什么?难道我是假的?你是假的?电脑是假的?

    那么多学会协会论文报道纪实小说是假的?”

    “够了,恩,你现在的任务是zuo爱而不是作态。回去拥抱你新婚的妻子吧,要抱得紧一

    点,决不放弃,决不松手出让,请原谅我的打搅,这叫休息十五分钟,面授机宜,交换场

    地,再踢他个不亦乐乎!哈哈哈,顺便提一下,地球经度所标志的时差对我们有利,你也在

    今天下午两点——比那个流氓早八个半小时——召开记者招待会……”

    “我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现在离下午两点还有九个多小时呢,这对你们的新婚燕尔难道不够用

    吗?”

    “我是说材料、证据、证人、律师!”

    “一切由电脑准备!而且新闻稿马上就会准备好。你两点开招待会,两点半的下午报与

    四点的晚报上就会向全会、全市、全国、全世界发表你的律师的声明!”

    果然,各大众传播媒介及时播出:“世界足坛巨星恩特提醒各界注意,有一无耻之徒出

    现在拉丁美洲某国,企图以次充好以假乱真以讹传讹搞搭配商品,冒领恩特这一光辉闪烁之

    名字,并含沙射影,攻击本人,混淆视听,浑水摸鱼,为此,恩特先生向记者出示了他出生

    以来的产院证、入学证、接种疫苗证、踢球证、赢球证、誉满全球证等证件一千三百三十一

    件,与各地足球同好的通信四百三十六件,获得的各种锦旗奖杯奖状一百二十一件……法律

    顾问卡斯尼博士声称,他已全权代理受害人恩特,正在向王室法庭及海牙国际法庭起

    诉……”

    第二天,一些三流报纸刊登一则消息说:不出所料,一个自称球星恩特的人,在拉美举

    行所谓记者招待会。当记者问该人为什么一年多来对在陛下政府关心下活动的球星恩特默不

    作声时,他回答说他素无看报听广播习惯,不知此事。记者称难以相信。他又称因精神疾患

    一直在接受护理治疗,日前才出院。记者大笑,问他此次记者招待会是否一次新的精神疾病

    发作,他竟面红耳赤,说出一些粗话。又有一记者称,该人曾吸食可卡因,他未能否认。此

    次所谓记者招待会在一片哄笑声中结束。又及,此次记者招待会招待的饮料品质极为低劣,

    都是第三世界出品,不但含糖精色精香精,且含超量之大肠杆菌云云。

    第三天,本市法庭开庭,缺席审判这一冒名诈骗案。

    第五天,法官判决,该人有罪。

    第七天,陛下内阁宣布,永远禁止该人入境。

    一个月后,传来消息,该人已经毙命。

    最后一个消息使恩特狐疑万端,惊惧无状。一个合乎逻辑的联想,是“陛下忠勇的谍报

    人员,市长的密友”把小子干掉了。岂不苦哉!他多次设法求见市长,想打探死于拉丁美洲

    的同名者的死因,被拒绝接见。从其他有关方面询问,亦无结果。虽然恩特历经寒微,垃圾

    堆里捡鱼头熬汤、公共汽车上捡烟蒂、饭馆里舔盘子、狗嘴里夺骨头的事,乃至小偷小摸小

    赖皮之类的事都干过,但他自幼家教戒杀,从外祖母那里就教育他上帝有好生之德,对一切

    生命当抱小心翼翼、爱之唯慈的态度。不要说杀人了,连老鼠蜈蚣苍蝇蚊子他也不愿杀。夏

    日蚊蝇相扰,驱出窗外,适可而止。一年前福星高照,时来运转,一切人间堪羡事物自天而

    降,他曾经想过,正是祖祖辈辈自幼戒杀惜生积下的功德所致,绝非偶然。如今,不但冒了

    人家的名称经历,而且要了人家的一条命,这是何等的缺德损阴啊!

    他阴沉恍惚,茶饭无味,谈吐失常,zuo爱乏力,引起妻子酒糖蜜的疑惑。越盘问他越是

    吞吞吐吐,疑心变成了醋意。只道他另有新欢,心猿意马,蜜斯酒大哭大闹,摔碟摔碗,摔

    瓶摔壶,摔镜摔框,摔台灯摔收音机……一片劈劈啪啪之声,令恩特大惊丧胆。他只好惭愧

    万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说:

    “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自己有意造成的。然而现在,我已经成为真正的当之无愧的

    足球运动员了。我有天赋,我有条件,我有灵气也有热情,我对得起咱们的市足球队!我深

    信踢足球是我的天职也是我的使命!从我来后,咱们队就没输过邦郎更当市球队!我不能放

    弃足球!不踢足球我就会枯萎!不是球星你也不会再贴近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奋斗得来

    的,当然,也有机缘,也是市长、市民、专家、记者共同奋斗得来的。这些,与那个自称恩

    特的人有什么关系?我从小就叫恩特,这是我的爸爸与教堂神甫商量以后给我起的名,完全

    是合法的有效的……他踢他的球我踢我的球。他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我用屁股顶进去的一

    球人家都说是世界足球的奇迹,这样的奇迹几千年才出现一次,这难道是假的吗?”

    酒女士听罢,破涕为笑,先啐一声:“呸,我当是啥哩,没有内容的忧虑!你是恩特

    吗?哦,当然啦,是的。您是球星么?当然啦,是你的尻骨撞回了‘黑驴’的球,把球撞回

    对手的大门里,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埃及的金字塔中国的长城希腊的古神庙凯撒大

    帝的武功与你的球技,都是否定不掉的。这里可有丝毫虚假?不,没有的。你是我的丈夫

    么?那更不要讨论,顺便告诉你,我已经怀孕了,小球星在孕育中!世界如此之大,别说一

    个恩特,八个恩特球星也容得下哟!至于说起初有点误会,请问,一切机会不都是误会的产

    物吗?球星的机会由误会造成的,那么歌星舞星影星呢?王后首相大臣法官呢?作家学者教

    授名流呢?强盗小偷杀人犯呢?谁能不碰到误会不利用误会或者被误会所误?连我们这些人

    都是误会的产物。你爸爸你妈妈我爸爸我妈妈,如果不误会,不误以为对方是白马王子,是

    下凡天仙,他们会把我们做出来吗?如果观众不是天大的误会,我能成为歌星吗?如果我们

    互相没有误会,你没有在接我的电话的时候误以为我是马蚤货蜜糖酒,你难道会向我求婚?说

    实在的,那天给你打电话就是个误会。我把电话打到地下餐厅,本来是想找另一个情人,就

    是那个老杂毛文脱博士的,侍应生见鬼找来了你。文脱、恩特本来也不妨误会误会嘛。我就

    知道你算不上货真价实的大球星,大球星能正眼看我一眼吗?唉唉,说到底,达尔文说人是

    猿猴变的,猿猴是——比如说是鱼变的,鱼呢,是蘑菇变的。真是天大的误会啊!没有猿猴

    的误会就没有人类哟!可能说我们冒充冒名顶替为人吗?”

    恩特叹服道:“妻呀,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大哲学家!你这段哲学讲演是我迄今听过的最

    精彩最生动的哲学,可比那些皇家学院里御用的陈陈相因、鹦鹉学舌、装腔作势、唬老百姓

    的所谓正牌哲学家强万倍呢!”

    酒女士道:“废话!我师傅对我说过,哲学就是活学!好的哲学是教人活的,而那些挣

    了一大堆头衔学位当了皇家学会会员的患阳萎前列腺癌的书呆子只会教人死!以后不论什么

    事,你只消问我!”

    恩特暗暗叹息,这就是结婚的坏处了,每个妻子对她的丈夫,都是何等自信,自以为是

    丈夫的指路明灯!

    “你叹什么气?”

    “这个这个,”恩特随机应变,便说:“你说得虽对,但那个小子没有死罪。正如你说

    的,有八个球星恩特也不会引起地球的爆炸、何必除之而后快,叫我良心不安呀!”

    “谁除了他啦?谁杀了他啦?你他妈的自找不自在!”

    “我想去问市长,市长不见我呀!”

    “那还不好办,我去。”于是酒女士当着丈夫的面叫通了市长的电话,“我的老宝贝,

    我的尊敬而又亲爱的!”她用滴溜滴溜转的声音叫着,使恩特差点背过气去。想起尊重隐私

    权的文明规范,恩特悻悻地离开了房间进卫生间坐马桶。

    凌晨三时,酒女士从市长那里姗姗而归。恩特压住火气,问道:“怎么回事?”

    答:“你说怎么回事?”

    问:“我问那小子怎么死的。”

    答:“市长老小子没有死。”

    问:“去你的,我问的是那个真恩特!”

    答:“你也不是假恩特呀!”

    问:“你他妈的干什么去了?”

    答:“我干什么你他妈的管不着!顺便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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