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根·本·没·有·这·么·一·个·月·光·园。这甚至比文化革命初期揪斗的威胁
更使他俩感到恐怖。一瞬间他俩都感到了一种自觉记忆丧失自觉精神分裂自觉幻视幻听自觉
世界和灵魂同时消逝而又不能自已的恐怖和莫大的痛苦。莫非他们根本没有来过这么一个
园?莫非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小园?莫非他们从来没有年轻过?没有那样地爱过吻过心跳
过?莫非从来没有过那样的轻雷那样的雨点那样的微风亦即那样的轻雷那样的雨点那样的微
风只存在于童年读过的刘大白的诗中?或者干脆也没有过刘大白,没有过诗,没有过童年?
没有他和她他俩?
他们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他们冷静地、细心地进行了踏勘。没有任何一条路堵塞,
没有任何一道水不通,没有任何一块空间不知去向,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被隔离、被忽略、不
与其他角落衔接。千真万确的是,月光园没有了。·根·本·没·有“·月·光·园”!
拆了?
他们问公园的工作人员,问游人,问老友。被问的人显出迷惑不解的神色。没有人理解
他俩的问题。
他俩悄悄地躲开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题目。躲开了这个公园。躲开了这个城市。他们
觉得说不出的空荡和麻木。当他们坐进开往新的所在地点的火车的硬座车厢的时候,他们松
了一口气,却更觉惨然。
三年以后他俩又回来了一次。又去了公园,又在极其平静和理智的气氛中悄悄寻找了月
光园一次。谁也没有点破,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走到了熟悉的老路上,从一个路口拐了进
去……依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疑惑。更没有恐怖。只有一个浅浅的苦笑。
80年代开始的时候,他俩回到了阔别20余年的这座最为亲切的城市。
他们去看望了许多亲人老友。他们回顾了自己所有的青春的足迹,他们重温了所有通往
熟悉地点的道路和所有连结着熟悉道路的地点。
但是没有去这所公园。
只是完全偶然的原因,1986年春天,他俩来到了公园。他俩刚刚做了祖父母。他俩
有了一个孙子,就像当年有了儿子。
孙子显得很幸福。
他们真正漫不经心地走着,一道土山,一道假山,一声歌,一声笑,一只蝙蝠低低在他
们面前飞,他们的感觉就像刚刚喝过一点酒。蓦地,泛着青光的牌坊,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如练的弯曲的桥,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的石块,这是什么?是假山?是……是她?月——光
——园。
一切如昔。小巧玲珑。如玩具,如积木,如月光,如少年的梦,如刘大白的诗,两点,
三点的雨。如他们自己。
多了兰花样的华灯,一个红些,一个绿些,照得小桥鲜妍,睡莲好像比当年还要娇嫩,
还要小巧,多了好几对青年男女,依偎得何等深情,他们不怕人。他和她心乱了,一瞬间好
像经历了生与死,投生与轮回,昏迷与复苏。然后平静了。心如水的清澈。
他俩坐在石头上,像35年前一样。却又不像35年前。他俩觉得那几对年轻人才更像
当年的自己,却终于不像。他俩觉得月光园应该属于青年,又终于觉得仍然属于他们,在他
们有生之日。虽然第二天要做许多年轻时没想到过的重要的事。
“你能不写一篇小说?”我的老友问道,“写一个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似失似得,似
得似失的园中之园的故事。”
1979年86年9月
十字架上
假如有人来,另传一个耶稣,不是我们所传过的,或者你们另受一个灵,不是你们所受
过的,或者另得一个福音,不是你们所得过的,你们容让他也就是了……
《哥多林后书·第十一节》
一
在欧洲旅行的时候,我有机会多次参观教学和博物馆、美术馆。有一次参观教堂的时候
我竟忘记了脱去我的帽子,后来受到了提醒,使我深感歉意。高耸的教堂穹顶吸吮着,提拔
着人的灵魂。唱赞美诗的黑衣合唱队站在离信徒远、离屋顶近的高处,半月形的站台式的位
置上,使他们的歌声从天上降落飘落洒落,效果极佳。写到这里我顺便建议今后生产音响系
统的中外厂家生产一种新型扬声器——俗称喇叭,要使这些器物能够吸附至少是易于悬挂在
天花板上;为此馈线(这个词儿用得对吗?)的长度至少需要保持在四米以上,立体声的设
计者不仅要考虑前后左右,更要考虑上下。此建议如蒙接受,我还建议有关部门考虑我的专
利权问题。
教堂中的管风琴,这是又一个显示冥冥中的一种神圣、一种威力、一种非人间的却是为
众人所向往的至善至诚的载体。当数百个锃亮的大小悬殊的铜管,在教士操作的鼓风机的感
召之下,从四面八方震响起来的时候,庄严慈爱博大的情感使我想哭想死,就是说想自杀。
人类创造力的最生动的记录就在于他们创造出令自身自惭形秽的物品,就是说,创造物使创
造者羞愧得无地自容。这是幼稚吗?这是伟大的契机吗?
更重要的却是美术。油画、壁画、浮雕与雕塑。不限于教堂,也包括博物馆与美术馆。
圣母玛利亚的形象令人喜悦。特别是被许多人画过的天使报信的那一幅:长着翅膀的安琪儿
向纯洁无玷的玛得亚传递信息,她已经通过圣灵而受孕。玛利亚幸福而羞涩地、高度完满地
接受了这来自上苍的信息。正是她,向人类,至少是向欧洲贡献了耶稣基督。
富有冲击力的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他的长发和长须。他的手掌与脚掌上的铁钉——
是不是铁的呢?他的右胸上的伤口,伤口流着永远的血。多么疼痛呀!远在上小学时代听老
师讲到十字架的故事的时候,我就为之惋惜不已并战栗不已。一位评论家已经正确地指出我
好用“战栗”一词。然而,这由得了我吗?这个形象似乎颇有醒世警世的作用。基督大概是
最痛苦的神。从比较宗教形象学的观点上看,如来佛是何等恢宏,弥勒佛是何等豁达,太上
老君是何等智慧,门神爷是何等威武,伊斯兰教的真主无形象,又是何等高明超拔!从未见
另一个神像像耶稣基督这样痛苦。他的形体完全符合人体解剖学的规律,而他的神情充满了
神圣的忧伤。还有怜悯。他好像在说:不可救药的人的种子啊,而我,却是为了你们。不论
是如来、观音,还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不论是奉为图腾的蛇或是生殖器,大概都没受过这
样的苦。中国的神明甚至是有特别供应的,灶王爷吃糖瓜而王母娘娘吃蟠桃,他们连外汇券
都不用掏。
耶稣的形象使我惊讶而且困惑,神为什么这样痛苦?
二
我就是耶稣。
耶稣在我心中,圣灵在我心中,我就是神圣。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希伯来人,是不是以色列人,是不是亚伯拉罕的后裔。我想这并不重
要:从今以后,我们不再凭着肉身认人了。基督是万国万世的基督,不需要考证国籍族类。
不需要护照、户口与机关证明。
小孩子们学唱的赞美诗有云:
“自耶稣来住在我心,
“自耶稣来住在我心,
“喜乐潮如海涛之滚滚……”
我是神圣,我是救世基督。你这东方的不信教的人啊,请听我慢慢道来喔!
从小,从一记事一懂人言,我学会的最初的词不是妈妈,不是吃奶,不是拉巴巴与撒花
花而是救世主——基督。我娘对我说,我爹对我说,我的伯叔姨姑兄弟姐妹乡里邻舍伙伴朋
友都这样对我说。四岁的时候我曾提出质疑:我为何是基督呢?基督是何意呢?我难道不是
小孩子不是人吗?我娘闻之垂泪多多。她道:苦……哇!
娇儿莫要胡乱问,
且听为娘我说从头,
为娘家门知书礼,
祖祖辈辈信奉耶和华,
堂堂正正行天地,
为娘貌美又多姿,
岂奈何为娘我婚前就怀上了你
——
好一个孽障啊!
令为娘死无葬身地!
咱家乡惩治婚外孕的办法恶着哩!
扒去衣服、活埋及胸、众人抛以乱石打死——
差强于中国式的骑木驴!
幸有你父得托梦,
木匠家中降天使,
天使说此孩是神圣、
是基督、是以色列王,
此孕乃是圣灵赐,
万民欢呼谢上苍,
巨星闪闪灵气动,
分娩之时放红光,
先如约翰施洗礼,
众人跪拜颂汝名,
恶人惧悚起杀机,
希律派遣刀斧手,
为救汝命逃埃及,
众人盼你如大旱之盼云霓。
而你,所问何来,所问何来,你究竟是干什么呀——或者用一千九百余年后苏联作家柯
切托夫的提问:你到底要什么?
疑问从此消失。
六岁时,因为与同伴克依利利抢夺一枚芒果而动手相打。克依利利被我推倒于地上,芒
果到了我手我口边。克依利利哭喊道:“他不是神!他不是弥赛亚!他抢我的芒果!”
我大惊失色!我——救苦救难的神怎么会抢夺一个小罪人的芒果!我严肃、悲哀、恐
惧、怜悯地把芒果还给了他。他大为惊奇,看着看着我,给我跪下了。
当晚,克依利利睡前在河边洗脸时失足落入河中,死了。
疑问从此消失。
三
奇迹从此不断。一个瞎子找我来治病,我不知如何是好,便摸了他的前额和眼睛,他即
宣布他已复明,看见了蔚蓝色的天空。一个跛子找我来治病,我便踩了他的跛足,他宣布,
他立即可以丢掉拐杖,跑步回家。一个贫穷欲死的乞丐挡住我的路,说是他只要能再喝一次
酒死而无憾,我便指了他的饮水用葫芦瓢,他告诉我说,一瓢大河之水果然立即变为葡萄美
酒。你不相信吗?你为什么不信?即使用你们的说法也可以说明白,这就是特异功能呀!不
是说有的特异功能具有者可以用思想把不信者的手表在刹那间迁移入暖水瓶,而暖水瓶是在
隔壁房间,而且软木塞一直是扣得严严实实吗?不是说特功具有者能够用肉眼看穿你的五脏
六腑并判明你的内脏器官的病变部位与病变程度吗?不是说还有一个人能够在子时三刻在水
面上行走因而打破了阿基米德原理吗?不是说有过万里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神人吗?
与这些相比,我的奇迹何不信之有?
当然不是说所有的病人都被我治好了。治不好,是因为他们有罪有污点,因为他们不
诚,因为他们是伪善的法利赛人,因为他们吃过不允准吃的东西,因为他们不知谦让,不敬
父母并对路上走过的女子起过邪念,天意亡之,何奈我何?
罪人们的命运仍然使我感到沉重。我是生活在一个何等罪恶深重,令耶和华震怒的国度
啊!埃及人、非利士人、波斯人、亚述人、巴比伦人、罗马人纷纷占领我们的国土,屠杀和
奴役我们的人民,强迫我们接受他们的异教,j滛烧杀劫掠。每个人早晨醒来时不知道晚上
还能不能平安睡下,夜间睡下时不知道次日清晨还能不能再起床生活。再加上本国以色列人
和犹太人的纷争,部落纷争,兄弟纷争,父子纷争,夫妻纷争,谎言多于真话,诚实比狡猾
还要令人猜疑不解,微笑后边隐藏着匕首,文才发挥在写诬陷信上,陷阱比道路还多,毒药
比饴糖还要普遍,交友的目的似乎在于关键时刻予以出卖,祈祷的内容离不开诅咒自己嫉妒
的人早日得艾滋病,最不怕赔本的买卖是捕风捉影入人于罪,最时兴的行当是拉几个人制造
流言蜚语,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在那里行善,不学无术的人作威作福。你知道这个脍炙人口的
故事吧?上帝准备奖励他的忠实信徒,条件是给信徒的邻人以双倍的礼物。信徒沉思熟虑以
后祷告道:万能的主啊,请把我的一只眼睛弄瞎了吧!
这就是我们的民风民俗!耶和华震怒了,几次想像毁灭所多玛、蛾摩拉双城一样地毁灭
我们的国家,而我被告知只有我,只有我作为天父的圣子才能拯救吾国吾民万国万民!那信
奉我的人有福了,他们博爱众生,宽恕罪恶,打了左脸还要伸去右脸,爱朋友也爱敌人,经
受旷野里魔鬼的试探,坚信“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说出的一切话”,拒绝权
柄与荣华富贵,“应当拜主宰你的神,专要侍奉他”,拒绝挑逗挑衅,坚信“不可试探主宰
你的神”,不但爱众羊,而且不放弃任何一只迷途的羔羊,除了假冒为善的法利赛人!
当仇恨和欺骗使人们变得凶恶狡猾的时候,你可以想想,我的使命有多么艰难,多么沉
重!
而我必须努力去完成这些使命,才能不辜负上帝为我显示的奇迹奇能,不辜负天门大开
后飞翔而下的一只又一只神鸽,不辜负终于为教义而牺牲的约翰先知,不辜负我的最美丽最
纯洁最无瑕最善良最神圣的母亲!
四
去年初冬,我到地处东北欧的一个友好国家访问。这个国家的计时传统是向巴黎靠拢。
虽然他们的国家与法国还有漫长的距离,他们的首都与法国实际时差近一个小时。这样,冬
季,每天早晨不到六时(实际似应是不到七时)天就发亮了,而每天下午不到三时(实际似
应是不到四时)天就大黑。
这一天,我在这个国家旅行,上午坐了很久的车,又参观一些教堂和博物馆,而这些教
堂和博物馆是没有取暖设备的。为了仪表,除了西服、衬衫、领带以外我没有穿同胞们冬季
喜穿的棉毛及毛线衫裤,而我的大衣也是轻薄柔细型的。这样,我一直冻得四肢发麻。中午
一时三十分,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到了一个贵族遗下的巨大城堡,饥寒交迫。午饭时喝了不
少香醇的伏特加酒。饭后,倒头便睡,也不知睡了几时几刻,被叫醒开始参观。夜色如墨,
石径坎坷,而我睡得如醉如痴,醒也醒不转来,看看腕上旧表,不过是下午三时一刻。
我的感觉却是深夜梦游,忘却了此身何处,此刻何时。
参观的第一个项目是神像馆。当年富可敌国的庄园主人,威严显赫的贵族不惜重金在全
国搜集古老神像。有画在玻璃上的,色彩艳丽。有画在木板上的,逐渐剥落。有画在羊皮上
的,古色古香。有画在墙壁上的,粗犷稚拙。各式各样的耶稣,各式各样的十字架,包括加
一个短横的十和十十字架。耶稣钉在上面,垂下头,伸着被钉死的胳臂欲拥抱世人而不能。
他的头上有荆冠也有圆光。他的两手、胸上、脚上都流淌着鲜血。这些神像画得风格不同,
有的天真,有的圆熟,有的崇高,有的亲切,有的更像人,有的更像神,有的显得年轻,有
的显得苍老。众多的耶稣,众多的十字架,众多的流淌着血的胸口一起向我涌来。
我震惊。我努力想象,努力理解这钉上十字架的故事。
与后来参观的其他物品相比,包括这个早已归天、并无后裔的贵族拥有的金银珍宝、各
种艺术品、特别是令人叹为观止的豪华的上百辆各式马车(哪一辆都比奔驰、雪佛来、尼桑
气派),还是这些神像更触动我的思绪。整整一夜,我似乎处于流血的耶稣与钉着耶稣的十
字架的重重包围之中。我写了一首诗:
你被钉在十字架上
永远也不得下来
你垂下忧伤优美的头颅
永远也不得抬起来
你被崇拜又被出卖
不得复仇也不得感戴
你流血你疼痛你怜悯你死去
没有一声表白
你被绘画被雕刻被解释被误会
全部承认全部接受下来
你带来希望带来失望带来怨恨
体应允一切理解一切原谅一切
你没有请求没有希望也没有命运
五
耶稣是怎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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