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组合。
排列组合的吹完后又互相顶斗起来,互相揭露儿时丑行并认为对方应该先挨一刀。在出
路问题上都推荐对方红烧,大体认为红烧要放酱油放蕃茄酱放葱姜蒜花椒八角咖喱,焖在高
压锅里将给对方带来更大的痛苦,给自己带来莫大的喜悦。
他们愈顶愈厉害,愈斗火气愈大,愈发脾气就愈显得神气,角入肚皮角入后臀角入脖项
角入心脏,互相抵住谁也不动,然后后蹄乱踢,捕风捉影,奔尘作烟。它们互相顶撞扎出了
血,血流在地上,使所有的兽一见、一闻、一接触便发疯发狂,便又吵又闹又吹又打直吹闹
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飞砂走石山崩地裂,它们便都欢呼自己的胜利。
然后他们都累了。趴在地上喘气。给草也不吃,给水也不喝,给鞭子——哪怕是捅刀子
也不躲。而且都埋怨自己上了当。
接着,我看见一只兽从海里爬上来。它长着十角七头,角上戴有十个冠冕,七头上写有
亵渎的名号……所有地上的居民,名字在创世之前没有登记在那被杀羔羊(指基督,王按。
此段据朱维之主编的《圣经文学故事选》写成)的生命册上的,都要拜它。
凡有耳朵的,都应当听,掳掠者必被掳掠,杀人者必被杀。圣徒的忍耐和信心,就在于
此。(王按:不含糊。)
我听见有大声音从殿中出来,向那七位天使说:“他们去把上帝的忿怒从那七个碗里倒
在地上……”(王按:
以下的场面惨不忍抄。)
天使又指示我看城内街道当中一道生命水的河,明亮如水晶。还有生命树,结十二样果
子,每月结一样果子。树上的叶子能医治万民!(王按:本草钢目!)以后再没有诅咒。在
城里有上帝和羊羔的宝座,他的仆人都要侍奉他,他们要朝见上帝,而他的名字要写在他们
的额上。那里不再有黑夜,也不用灯光或者日光,因为上帝要光照他们。
阿门。
1979年88年6月
史琴心
世界上最令人痛苦的美德是爱清洁。这是一句相当新鲜的、具有刺人的力量的话。在几
天夜间无眠,似睡非睡的状态中,她像做造句练习一样地不知怎么回事胡里胡涂地造出了这
样一个句子。曾经有过短暂的犹疑:爱清洁能不能算作一种美德呢?
爱清洁或许算不上一种美德,然而年龄却算是一个压力。压力这样大。年龄只有在度过
了以后才知道是重要的。17岁的时候,19岁的时候,甚至25岁的时候,她是怎样地漫
不经心地孩子气啊。
她不喜欢这扇窗户。她非常喜爱自己的新居。因为它清洁,方整,而且只有一间宽敞明
亮的散发着新鲜的油漆味儿的居室。一纸箱又一纸箱的书都是她自己从楼下扛到六层楼来
的。她喜欢住在这幢居民楼的最高层,为了少听一些那不相干人的脚步、谈笑和气喘吁吁。
但她没有料到,不久就在她的窗前平地立起了一具高耸的烟囱。红褐色的砖,整齐傲慢的砖
纹,僵硬直挺的身躯,诱人的森严的铁梯……冬天它使人感到几分温暖,哪怕喷出饱含有害
物质的浓烟。夏天则只是多余,只是刺目,只是呆傻,好像是扎在生活里的一根刺。
为什么竟会是这样地畏畏缩缩,躲躲闪闪?不也兴奋过、喜悦过、痛苦过与渴望过吗?
一次又一次的“交朋友”的失败的经历……每一次失败都使下一次的反应更谨慎,更多疑,
更冷淡。与其答应这个人,还不如两年前、三年前、五年前、八年前就答应那个,那个、那
个、那个人呢……这是怎样的晦气的追悔和失算呀。
于是,语文教员史琴心进入了36岁。
36岁是一个不能容忍呆傻地矗立着的烟囱的年纪。
有几只可爱的鸽子在天空飞。
她不能想象在36岁的年纪,邀请一位她中意的男友到她这里来。地上铺着塑料地面装
饰,墙上挂着每隔半个小时便发出悦耳的曲调的日本产石英电子钟,写字台上摆着一个清白
的少女雕像。她真羡慕这些生活在天国里的少女。她的床更是洁净得一尘不杂,床单每两天
换一次。她不但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坐一坐她的床,甚至,她的床从来没被任何粗野卑俗的目
光接触过。遇到有人敲门的时候,她先要检查帷帐是否拉严实。
她不能想象让一个陌生的男友闯到这只属于她的小天地来,在这一切一切清洁整齐,一
切神圣的淡雅素静之中发现一具高大鄙陋扰人清目的烟囱。
这烟囱似乎具有一种肮脏的恶魔的性格。它的存在是对于她的一个威胁。
帕瓦罗蒂的来访引起了轰动。她拜托一位在文化部工作的老同学帮忙,买到了最后一场
演唱会的票。她这才知道了什么是辉煌。歌的辉煌,声音的辉煌,人的辉煌,大厅的辉煌。
她变成了一朵浪花,起伏在辉煌的歌声的汪洋里。
她忽然注意到,坐在她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的眼睛里流着泪水。她不由得也流泪了。
“史老师,您也来了。”散场的时候,他对她说话。
她一怔。心狂跳起来。
“我的孩子在您班上,我参加过您召集的家长会。”他解释说。他的声音是那样安详而
又温柔。一个没有深思过人生的巨大的悲苦的人是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的。这声音听起来既
近在耳边又好像迢迢遥远。
“您听歌的时候哭了,”她忽然说。(她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冒失。而且她没有说“流
泪”,说的是“哭”。“哭”是属于孩子的,只有孩子对孩子才说“哭”。)
在一片辉煌的灯光、歌声、掌声和欢呼里,有一只雪白的鸽子飞翔。
从假山石上落下了一滴又一滴的水。像泪。
那人微笑了,“我想起了孩子的妈妈……20年前,我们一起唱过这只歌。我们唱得是
多么寒伧啊!人家帕瓦罗蒂……人能唱出这样的歌,一生中能听到一次这样的歌声。然而,
她——我是说孩子的母亲,不在了。”
(他是这样说的吗?他果真这样说了么?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为什么要听这些?会不
会他根本没有说什么,而是歌声和泪迹使史琴心产生了幻觉?一个敏感的36岁的单身女子
大概是会有幻觉的,她读过一篇这样的“意识流”小说……)
一夜,她难以入睡。周围是歌,歌,歌,当帕瓦罗蒂的辉煌的歌声渐渐退却的时候又响
起了声声进入她的心中的一个沉思的、安详的、温柔的声音。
第二天她看见了一群鸽子,一群鸽子围绕着夏日的被弃置的烟囱飞翔。她看到了它们的
拳起的娇小的红爪子。她看到了它们的灰黑色的毛茸茸的翅膀,发白的胸脯。有一只鸽子翅
膀是雪一样的白,而扇形的尾巴是乌黑的。鸽子忽然拉开距离,忽然集合成群,忽然斜散着
冲向上空,忽然陆续续停留下来,栖息在光秃秃的烟囱上。真是杰作。
栖息在烟囱上,有的在最高处的烟囱嘴上,有的盘桓一番,选择一个最佳的铁蹬,上上
下下,前前后后,烟囱变成了鸽子的休息场,变成了鸽子树,变成了鸽子塔。鸽子在烟囱上
是那样自由,安全,闲适,不受侵犯。它们啄理羽毛,发出咕咕的声音,扑打扑打翅膀。有
一只鸽子刚刚飞起,倏然又下落在原来的位置上。它大概不知道该怎样享用和使用自己的自
由了。史琴心一笑。
为什么觉得烟囱丑陋而且粗笨呢?鸽子不是喜欢它、需要它吗?
不带任何偏见的,自由飞翔的鸽子赋予了烟囱以新的特质。
也许可以邀请这位新结识的学生家长来做客,他也会喜爱鸽子的吧。
她忽然又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任何类似的来访都是威胁,都是侵犯。她有一个个多
么宁静的从来不受搅扰的自己的夜晚啊。
而烟囱变成了自由和独立的象征,变成了地面对于天空的傲岸,给自由飞翔的鸽子提供
了栖息盘桓中转的依托,给活泼泼的不羁的生物提供了不受侵犯的休息。做一只洁白的鸽子
栖止在耸入云霄的夏日的烟囱上是多么惬意啊。做一根烟囱无言地接纳着成群的鸽子的聚合
是多么惬意啊。
在高处,这世界一定更加辉煌。他是怎么说的?这样辉煌的歌声一生只能听到一次……
他的泪珠里不正映射那辉煌的“我的太阳”么?
应该有这样的可以栖息的高塔。
应该有这样的鸽子翩翩飞来。
她哭了,眼泪热得烫眼眶。
夕阳的余辉从楼下一片平房的灰瓦顶子上,从空中悬浮的灰尘颗粒上渐渐黯淡下去。没
有辉煌了,只有温柔。夜幕迟迟没有降临。忘了么?一只白鸽突然从烟囱上俯冲下来,落在
史琴心的新居——六层楼住宅的窗台上了。
鸽子鸽子,你该是带了信来。
史琴心隔着窗玻璃凝视着胆怯的鸽子。鸽子隔着玻璃窗凝视着胆怯的史琴心。
时间就是这样一秒钟又一秒钟,一分钟又一分钟,然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溜走
的啊。幸福就是这样从身边,从眼角,从手心里溜走的啊……史琴心与鸽子相对凝视,无可
奈何。
这时墙上的电子石英钟响起了美妙的音乐,响起了敲门声,舒缓,坚决,有节奏,正与
美妙的音乐合拍。
他来了:
多么辉煌
灿烂的阳光
但在我心中
还有一个太阳
她冲到了门边,不顾一切大开了门……她怔住了。
门外站着一位陌生的青年,头发一根根烫成小花竖立在头上,身着米黄|色短袖猎装,下
身穿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运动裤,露出丰满健壮的大腿小腿,脚上穿的是一双拖泥带水的球
鞋。在黝黑的皮肤的光泽之中,他张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讨好地说:
“史老师,我,我,我来抓鸽子……我的鸽子在您屋的窗台上,对不起您……”
史琴心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她可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也许还做了一个“你请”的手
势,小伙子已经进屋来了。“请您关一下灯。”这青年说。史琴心没有反应过来,小伙子便
自己关了灯,倒像他很熟悉这间屋子似的。他熟练地打开了窗户,抓住了鸽子,道了谢,又
拉开了灯,走了。
地上留下了男青年的肮脏的球鞋的脚印。窗子没有关好。
夜色中烟囱变得阴郁而且执拗。
史琴心这才发现,她的遮床的帷幕竟然是大开的。
也许这一切只发生了一两分钟。鸽子,烟囱,窗,男青年,他们都对她不抱恶意,然
而,她所珍重的什么就这样被践踏了。
她呜呜地哭起来,想起了一次又一次不成功的爱情,她恨所有这些和她会过面的人,她
不情愿。她觉得没有道理,不公平。
……后来她就睡了,梦里,有满天的阳光,满天的鸽子,满天的歌。
室内乐三章
晚霞
那天晚上老张或者张老睡着睡着,他想起或者梦见他的妻子有一块紫色的毛毯。那应该
是他们结婚以后不久才买的。那时候他们的新房里最讲究最气派的东西就是这块鲜艳柔软温
暖厚实的毛毯。那时候和他们的身份差不多又住邻居的其他新建立的家庭都是买那种灰白杂
色又染出两道血红来的棉毯。棉毯给人一叠就会折断的感觉,因为一折就露出了“麻袋”式
的基底。
在欲醒未醒的时候老张为不知这块毛毯哪里去了而焦虑不安。真奇怪,有许多年了,不
是十年也是八年,要不至少是五年、三年,反正不能再少,他们忘记了这块毛毯也再没有用
过这毛毯,甚至数年来就像是十年来他们根本没见过这块紫色毛毯。
在醒来的一刹那他感觉到了这块毛毯的珍贵,揪心。那毛毯是一朵雨后的晚霞,令人依
依不舍。他感觉到了新添置的卧室用具的过多,重压。席梦思、锦缎床罩、丝棉被与鸭绒
被,有了席梦思便用不着的狗皮褥子、驼绒褥子……还有数不清的枕巾。夏天用过的凉席没
有及时洗涤便长了绿霉,买了新的广东凉席却又舍不得抛掉旧的。仅仅毛毯他就添了不知多
少块,上海产的与天津产的,拉舍尔的与普通的,巴基斯坦进口的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腈
纶羊毛混纺的与纯毛的……但是,那块紫色的毛毯是多么好啊!它燃烧着,渐渐沉入了黑暗。
醒来后他又觉得茫然,也许,没有过,根本没有过那么一块毛毯?也许,在搬家的时
候,在“红卫兵”运动开始的时候,在落实政策的时候,在分到了新房子的时候,在收购废
旧物品的小贩来到家门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这块毛毯卖掉了?或者是被偷掉了?1976年
还是1977年,他们家不是失盗过一次吗?报过案的……
他问妻子:“我们有过一块紫色的毛毯吗?”
妻子茫然地点点头。妻子得了脑血栓,后遗症包括行路不便与语言的部分障碍。妻子成
天微笑着看电视节目或者看电视录像,包括球赛、外语讲座、电视剧、驱虫药广告与人民币
汇率。从前妻子还会拉手风琴呢!
他翻箱倒柜。他遗憾地想,他的有限的人生用在找寻东西的时间大概与用在做检查上的
时间一样多。他相当平静地想,找东西与做检查也是重要的人生。没有什么毛毯,没有他所
回忆、他所想象的那样的毛毯,只有后来置备的,他并不需要的别样毛毯。还找出了两双半
袜子,不知脱下来多久了,没有洗,好在也还没有化学成芥子瓦斯。
他问曾经拉过手风琴曲《伏尔加河源远流长》的妻子:“我们结婚的那年,是真的买过
一块紫色的羊毛毯吗?很鲜艳,很柔软,很厚实,很温暖……”
妻子茫然地摇摇头,她微笑着,眼睛里含着泪,她又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一个如
花似玉的美人从天上掉下来。妻子喃喃地说:“早晨……很贵的……都有销售。”过了很
久,她还在自言自语:“有——销——售……”
后来张老就忙别的事情,后来和孩子吵了一架,吵完了就忘记了毛毯。只是一年中有那
么几次在欲睡未睡或者欲醒未醒的时候他会急切地想起毛毯,会断定毛毯是有过的,丢掉毛
毯是非常可惜的,而且,没有及时去找毛毯是他的一个不可原谅的过失。他甚至觉得,对待
毛毯的这种冷漠、麻木不仁,是一个可怕的征象,他的情感,他的智能,还有他的心,已经
疲软得不成样子了。
又过了一些时日,不太短也不太长,他的妻子死了。
办完丧事,他回到家,却觉得家已经不能辨认。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在这一所
房子里住了五年。厨房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层褐色的油珠;卧室的门把手脱落了一颗螺钉,拧
了半天,实际上把手并没有旋转,而门也照样开了;稍微起一点风,窗缝中就渗进来一种类
似野兽挨了一刀的哀嗥的声音;还有许多别的早该有所处理之处,这些,他怎么从来没有注
意到呢?
在不眠的夜晚他愈来愈清晰地感觉到那块毛毯,看到它的愈旧愈雅的颜色,摸到它的温
柔的气质,拉到身上就承接了它的温热与重量。然后毛毯浮走了。与毛毯一起他回到了他们
住过的房子。那是一排平房,他们住其中一间,房前有美人蕉、万年青和玉簪花。花上落着
一个紫色的蝴蝶。那个房间既温暖又清新,他可以像一条小鱼儿一样地在这间房子里游泳,
游泳的时候他的身躯伸展得很长很长,他弯来弯去,可以打弯也可以盘旋。他很心疼这个房
间。好像这个房间里还有他的柳条包、他的小书架、他的洗脸盆和他自制的一个台灯,在这
个房间里有他的一副铺板。参加革命工作的时候他从家里搬了三块铺板两条板凳到机关宿
舍,三块板对得并不严丝合缝,可在上面睡得照样很香。此后他调动到别的单位,此后又调
到了别的城市,又以后回到了这个城市,但铺板他始终没有拿走,铺板已经化私为公了,而
不是现时流行的化公为私。三块铺板应该和两条板凳还在那房间时等着他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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