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凿、夹给人治病,把人当成组装的机械零
件。西医治牙,补了再拔,拔了再拔,直到把一口牙拔光为止,如此而已,岂有他哉?中医
则不然,把人体看成一个整体,一个系统,一个耗散结构,一个熵效应基盘。五行相生相
克,五脏相运相辅,区区一牙,其本在心在肺在肾,模糊数学,现代逻辑,整体直觉,经验
感应,代表的是后工业时代第五次浪潮掀翻起来以后的水平。他说,一些欧美的名医对中国
留学生说过:真正的未来医学出于中华,盛于中华,尔等为何舍近求远到西洋来学医呢?是
欧美诸士子到中华神州去求教才是!其实类似的意思当年毕加索对张大千就说过,世界上只
有中国有艺术。同样,世界上只有中国才有真正的牙。简而言之,刘处长建议并自告奋勇协
助我去中医医院治牙。
我大喜若无痛牙。只恨自己两眼向外向洋,活该受上次野蛮拔牙之苦,接下刘处长亲笔
写的人情信,千恩万谢。那一年拔牙的时候,我相信的是西洋科学医学,信奉科学救牙的小
儿科观念。而后光阴荏苒,岁月穿梭,无数的风风雨雨,始知有科学而无哲学,有科学哲学
而无关系学,是一颗牙齿也救不得的。
刘处长的亲笔信写道:
赵主任:
近日可好?我因穷忙,疏于问候,乞谅。所嘱诸事,正在办理,我有安排,勿念。所传
种种,事出有因,固可贺也。
我的老友王教授牙疾,有劳了。又及。
牙要这样,才能得救!
中医医院,人来人往,如上海之城隍庙。连男女厕所前也都排着长队,上完厕所出来的
人边走边整理裤带,显然人多得使人来不及系好裤子便走了出来。我暗暗称奇,回想解放前
中医是何等的萧条冷落,而今竟能如此红火,令我欣慰。再看看这么多病号跑来跑去,我却
独有刘处长的亲笔信,胸有成竹,便有天下攘攘,唯我独高之慨。我见到一位护士,便问:
“赵主任,赵主任在哪里?”
护士没有任何反应地走掉了,莫非患耳疾?又问几位护士医士模样的穿白大褂的人,都
听不见,都不理。
“我有刘处长的信!”我喝道。
仍是全然无效。
我以为是认错了地方,走出门外看了看招牌,不错。再次进院,锐气已丧。胡里胡涂与
众病号一样,涌到这边,又涌到那边。“我找赵主任,我有刘处长的亲笔信。”我仍然努力
叫嚷,更像是哀鸣,没有了信心和威风。
“挂号去!”医院工作人员不予理睬,众病人却向我怒斥。我转头寻找,却不见任何人
注意我。正以为并无人意欲干涉的时候,又听到齐声怒斥:挂——号——去!
我便胡里胡涂地去挂了号,并隔着挂号室的小窗户,向高高坐在挂号室内的护士叫了一
声:“我找赵主任!”
挂号室的窗户极小,位置又低。我弯下腰,低下头,却又要提起黑眼珠隔着窗户试图一
睹挂号工作人员的风采。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骄傲的视病人如草芥的伟人。我喊:“我找赵主
任”并拿出了手里已经捏得发软的信。
“七号”,挂号室的不动声色的人含糊的说。
也许他说的是一号吧?也许是11号?17号?都可能,我的脖子已因曲折向下复向上
的姿势而变酸了。
我无法再询问。排队的人把我扒拉到一边。为了赶往诊室,我拥挤着。我不断地被看病
的人扒拉开。我火了,我也开始扒拉别人。涌过来又涌过去。我进了一号诊室,是一位女医
生。该不像赵主任吧?我便扒拉开门口伸脖子的人离开一号诊室。进入七号,我看到了一位
年轻的医生。也不会是赵主任。我又扒着与被扒拉着,像水珠一样地被人浪涌进了11号诊
室。医生皓发银须。“赵主任”,我欢呼,旋即被扒拉开了。进了八号诊室,那里的医生正
与病人吵架。病人指着医生的鼻子说:“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医生!”医生指着病人的鼻子
说:“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人!”因之双方都很激动。我相信这也不是赵主任,因为赵主任不
会和病人吵架,病人也不会和赵主任吵架。我并且从中得到灵感。“没见过”原来是极严厉
的贬义词。没见过的东西一定是坏的。可是我也没见过赵主任呀,为什么一定要找赵主任呢?
我便进入了九号诊室,见到一位留长发的小伙子,他那里病人很少,显然不受病人信
任。我坐在他面前,嗫嗫嚅嚅,说:“我本来想找赵主任……”
“我是赵主任。”他坚定地说。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却又觉得不对劲。但牙痛使我顾不上继续考证赵主任是谁,便诉病
史。
小伙子态度和蔼地叫我张开大嘴,用一根钢钎敲打我的牙齿,当敲打到痛牙的时候,我
大叫起来。
赵主任同情地点了点头,开处方,字写得龙飞凤舞。开了半天,拿给我,我认不出来。
我边辨认字体边向药房走去,
忽然,我发现了处方是:去痛片2x3x7
就是说,去痛片一天吃三次,每次吃三片,给药量够我吃一周的!再看签名,更认不出
来,像周,又像刘,又像仇,又像许,反正有一点绝对肯定,就是说,不是赵!
骗人!
我闹了起来,十分委屈。后来四个自称是赵主任的人——包括男女老少,向我解释。他
们说,中医当然很好,特别是治疗慢性病,虚弱的病方面。但是对于牙科,中医并没有什么
特效的办法,这很不幸,然而这是事实。当然,这也是一家之言,内部参考,不得外传。从
总体看,中医当然伟大,西医也认为中医伟大,去痛片对减轻痛感很有作用。你最好是吃一
点去痛片然后去口腔医院找西医。你笃信中医,诚然令人感动。从理论上,自然不是说中医
对牙痛毫无办法。邪火攻牙,是乃牙疼。你可以服用麝香、牛黄、羚翘、冰片、薄荷等苦寒
药。但第一,此几种药服下去要一周以后生效,以你牙痛的迫切情况,能等得了一周吗?第
二,此几种药都有下泻性质,吃少了无用,吃多了泻肚不止,伤了元气,牙就更不好办了。
第三,几种药中最重要的是麝香,不过,卫生部一九xx年xx号文件已明令麝香要自己掏
腰包,公费医疗不予报销,偏偏此药又那么贵,话又说回来,不贵也就不必发个专门的文件
哩。
“我费了牛九虎二之力,还托了刘处长,难道只为了2x3x7片去痛片么!”我叫道。
“好好好,我们给你进行针灸治疗……”
给我扎了河谷|岤又扎了耳朵,我无可奈何地买了去痛片回家。
扎针与吃药片还是管用的,症状果然减轻了些。我便也释然了些。管他中医西医,治病
就是好医。管他贵药贱药,对病便是好药。在牙疼问题上,何必搞许多门户之见呢。
五天之后,药片尚未吃完,牙又疼痛起来,扯得半边脸都木了。我坐卧不宁,饮食不
进,彻夜不眠,不能工作,躺在床上呻吟,可能我呻吟的声音太响,夜静更深之时,一座楼
里都响震着我的哀鸣。我真抱歉,这样,就惊动了我的楼上邻居,国际痛牙学会史学牙会长。
史会长西服革履,打着领带,别着领带针,左上兜里放着一块花色质料与领带相同的手
帕,手帕露出一只角,散发出巴黎男用香水的气息。几天不见,当了会长的史学牙公便抖起
来了,着实令人欷歔。他见了我的狼狈万状的丑态,叹道:
“噫!区区小牙,何为疼痛至此乃尔!敝会本来是学术机构,已经与荷兰皇家医学会建
立横向联系,对于你的具体的牙,本可以不管也管不了的。无奈你的呻吟影响了我的休息,
形而下的噜苏妨碍了形而上的思辨。基于人道的考虑,我只好自我异化一番,给你看,听了:
“中医玄虚,西医琐细。传统幽邈,横移粗鄙。药片去痛,医之堕落。河谷扎针,隔靴
搔皮。西医治牙,钢铁器具,嗡嗡旋转,车间磨铣,钳工拔去,视牙如机,而今而后,向民
学习,自有扁鹊,自有神医,人民力大,山河能够,日月改换,乾坤转捩,何况一牙之痛
哉!”
史学牙会长找来几位老太太,用铜顶针(言明必须是铜的,铝制镍制都不行)蘸醋给我
刮痧。我赤出上体,一次又一次从颈椎部刮往尾尻,刮出三条血印,满身醋味,比涨了三次
钱的鱼乐饭庄的糖醋鱼还要鲜。史会长又找来一位膀大腰圆、力能扛鼎的气功师向我发功。
气功师左足微点地,右足弯曲,左掌在前,右掌在后,对着我痛木了的腮帮子运气贯气。我
知道这种气功可以劈砖碎石,连钢刀也会在他的掌心的运气下变弯,生恐他再一发功会把我
的全部口腔乃至头腔颈腔砸个粉碎,吓得簌簌地发起抖来。想不到,这么一抖,牙痛倒轻了
些。史会长指着躺在床上发抖的我对我的爱妻说:“瞧这气功多厉害!看,正气把邪气震慑
得不住发抖!”说时迟那时快忽见气功师豹眼圆睁,用丹田之气大喝一声:
开!
我牙不疼了。出了一身汗,吃了鸡蛋羹,睡着了。
此后果然牙渐渐好了。我非常感动,见人便说民间医术之高超灵验,比横移而来的西医
好,也比纵向继承的中医好,晚报派记者来采访我,采访完又到楼上史学牙家大吃大喝了一
通。晚报上登出了《民间自有回春术》的专题报道。这条消息居然被《八小时以外》与《读
者文摘》所转载,我因牙痛而增加了知名度。一位生活在洛杉矶的老华侨来信说是他因牙疾
而痛苦不堪,读了这条消息才知希望在神州,他准备不久便启程返回祖国,希望我帮他与民
间神医会面。我的治牙经验有助于爱国华人、海外赤子的回归,使我十分高兴。统战部派人
来了解情况。不久,史学牙会长迁走了,据说是由于他在学会的贡献地位与住房标准都提高
了。好极好极,两个月后忽然传出史学牙被捕,国际痛牙学会已被解散,史学牙是骗子,许
多人受骗上当为他抬轿。闻听这样的消息后我便不由得惴惴起来,不断反思自己与史学牙的
关系的来龙去脉,为治牙而攀附会长乎?为会长而假报战果乎?送参茸壮肾丸而图谋私利
乎?形同行贿乎?为会长之声威而自动被动抬轿乎?史学牙被捕,证明他是骗子,而吾与骗
子为伍,则吾是何人乎?除治牙外,有无客观上的别样动机乎?见晚报报道而悦之,个中有
杂念乎?越想牙越疼,越想牙越疼,疼杀我也!
这次不但牙痛,而且全身性症状明显。发烧至三十八度,头晕目眩,恶心欲呕,连脚后
跟都哆嗦。所有的同事都来看我,都劝我克服迁延侥幸心理,毋怕拔牙,毋找捷径,径直去
找口腔医院。系主任对我说,世上的一切事都要老老实实地做的,既然牙疼,就要老老实实
地痛,老老实实地去看病,老老实实地去拔牙,你这次一再延误,吃亏就吃在怕痛二字上。
有怕必无老实,无老实必无成功。不感受一点压力,能把牙治好吗?事虽小而理大,岂容混
淆是与非?
我叹服得五体投地,便说老实的态度便是科学的态度,无科学便无口腔的健康,至哉斯
言!否定之否定,怎么否定也离不开科学!只是我欲科学而不能!挂不上号!上百万人口的
城市,只此一家正规口腔医院,没有后门的头天晚上便要去医院门前排队,而我们老夫老
妻,病夫弱妻,哪有当年排队挂号之豪兴?无豪兴便无壮举,无壮举便无号,便欲科学治牙
亦不可能!而那些有后门的人,端坐家中,只须叫一声大舅二叔三姑四妈,便大模大样进入
诊室,接受上好之治疗而且少算费用,夫何言哉!夫何言哉!
本来我对口腔医院的挂号情况不甚了解亦无多少意见。无奈诸同仁责备我不科学,我便
不由自主地埋怨起科学所在地来。越说越悲愤,还真来了劲。一旦埋怨起别人,自己也就添
了些脸面。
系主任说,我市新任命了一位朱市长,礼贤下士,爱护知识分子,已经帮助许多教授学
人解决了具体困难。他劝我给市长写一封信,有市长关怀,精神变物质,治牙如探囊取物,
手到擒来。
我犹犹豫豫。同事们却很积极。说是我病中不方便写,便替我写。下笔千言,倚马可
待。一会儿信便写好,信中叙述了牙痛之苦,批评了挂号走后门的不正之风,以情感人,以
理服人,给我念了一遍,我提不出不同意见。立即誊清,要我签名。我正思忖写这样的信好
不好,妻拿来了图章印泥。我的图章赫然盖在信纸上。同事们说将替我把信发到黄帽子邮筒
中,四分邮票由他们贴。同志情谊,令人鼻酸。
信发了,我忐忑。老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光荣不自觉的事。竟为一己的一颗病牙去打搅
市长,全市一百万人,每人三十六颗牙共三千六百万颗,如果一起去找市长,还让市长怎样
工作下去!说不定这种做法正是“文革”遗风,造反派脾气的流毒,好惭愧啊!
信发后第二天,接到了史学牙的信,告我他已平安无事,前此种种,纯系误会云云。并
告我牙有事,可以找他。他即将担任另一个瘌痢头治疗学会的理事长。并从海外获得了一万
五千西德马克的赞助,并问我的头发头皮有无异常,他愿随时提供方便。吓得我一天数次摸
头摸发。
果然,次日在本市电视新闻中看到了瘌痢头治疗学会成立的场面,不少要人出席。史学
牙满面春风,满场飞,极活跃。人们告诉我,这确实是一个开拓型的人物。
又一日,收到了口腔医院的公函,大意是:
你给朱市长的信已转来。你对挂号走后门的批评是正确的,基本属实。鉴于你是年过半
百的有贡献的知识分子,经市长办公室批示,我们已指定主治医生资无痛为你治牙,你可于
28日上午八时前来我院高级部54诊室就诊。来前毋庸挂号,治完补号即可,并欢迎继续
对我们的工作提出批评建议。期待着你的合作,来我院治疗确是牙病患者的最佳选择!
我很兴奋。市长这样好,爱民如子!医院这样好,虚怀若谷!效率这样高,立竿见影,
比东京牙医还要好!医生这样好,主治有资,正好无痛,天助我也!看来我一辈子积德行
善,戒杀戒滛,终有后福了。
我却更加害怕起来。果真要去口腔医院看病牙了,好下天来,能不拔吗?区区一牙病烂
迁延至此,照照镜子连形状也没有了,还有保全的希望吗?还能有不拔或拔而不痛的苟且偷
安之心吗?不论是口腔医院还是天堂医院,不论是资无痛医生还是甄窖通医生,谁拔牙能不
打麻药针?能不上钳子钎子,能不出血?能不变个大黑窟窿?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就是
因为怕拔牙么?我又费了九虎二牛之力,不是终于为自己争得了这痛苦的一拔了吗?铁案如
山,牙无再拖,最佳选择的结果只能是生米熟饭,别无选择了!牙齿何一荒唐而至此!
我一小时一小时地计算着时间。到了27日夜晚,我一分钟一分钟地看着表,彻夜无
眠。反思人的一生牙齿消长的苦难历程。生也无牙,八月门牙,两周岁满口||乳|牙。而后堂堂
诸牙。病痛亦与牙俱来。留之难,去之难,生之难,灭之更难!甚至火葬后进入骨灰罐时还
有完整的与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牙齿不得安息。为什么狗牙都长得那么好那么尖利呢?唉。终
于到了28日清明,妻子给我煮了荷包鸡蛋。我们俩相对凄然。妻说:
“不要怕疼!你要坚强些,再坚强些!”
两声“坚强”,我几乎哭出声来,以诀别的庄严对妻说:
“我去了,你保重!”
壮哉我也!我终于跨过了心理障碍关,怕拔怕痛关,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口腔医院。
以决绝的姿态克服了守门人的盘问?进入了高级部54诊室,俨然一个新我出现在护士小姐
面前。“您来看牙么?”护士小姐微笑着问,露出一口白光灿灿的小牙。我便也微笑粲然,
捂着疼肿了的腮帮子。
说明来意,拿出公函。护士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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