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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42部分阅读(2/2)
蹬又经踹、经砸又经拽、经摔又经踩”的,叫作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百炼成钢,

    海枯石烂不变声的。)

    最难过的是人们不但无法判断旁人的声音,而且无法判断旁人的长相服饰身体发肤。她

    脸上有两个痣,哪个是货真价实的痦子,哪个是音响?连相面的都犯忌,本来,相面铁口,

    是观痦而识吉凶、知天命的。她头发多了一个卡子,他衣领上多了一粒纽扣,她手指上多了

    一个镏子,他钢笔的笔帽比别人的长……是不是都是隐形音响呢?

    音响、音响,普天之下,莫非音响!音响科学家正在研制新产品:狗用音响,使用这种

    设备能使狗吠变成法国号的协奏曲。猫用音响,使用这种设备能使猫叫春变成夏威夷电吉它

    曲。厨房用音响,使用这种设备能使葱花放入热油锅时发出钱塘海潮的雄伟声响而当小铲敲

    打锅边时变成真正的滚石乐披头士。还有洗手间专用音响设备呢,您可以在那里听到气声、

    花腔、叫板、咏叹、上滑音、分切音……美不胜收,令人爱不释耳。

    y国z年度诗歌大奖赛一等奖获奖者、著名诗人殷正湘仿颂孔夫子诗的体例吟诗一首:

    诗曰:

    音响音响 大哉音响

    音响之前 再无音响

    音响之外 更无音响

    音响之后 全是音响

    音响之中 更是音响

    整个宇宙 都是音响

    无人无畜 但有音响

    无贤无愚 但有音响

    无无无有 只有音响

    大哉音响 大哉音响

    科学家很快把殷得奖诗人的诗制成软件,输入各式音响设施,于是到处是男一声女一

    声、老一声少一声、哭一声笑一声、洋一声土一声的“大哉音响,大哉音响……”

    如此这般,y国渐渐流行起一种音响综合症,患这种病的人不相信别人,不相信自己,

    不相信爱情的温柔甜蜜,不相信政治家的激昂慷慨,不相信外交家的滔滔雄辩,不相信歌唱

    家的婉转歌喉,不相信诗人的动情朗诵,不相信痛苦者的哭天抢地,不相信得意者的谈笑风

    生,不相信空中小姐的彬彬有礼,不相信行刑的枪声,不相信婴儿的啼哭,不相信病危者的

    呻吟……什么都不相信,甚至不相信风,不相信雨,不相信河流,不相信地震……这种极度

    的怀疑症,经会诊为抑郁型感情障碍精神病的一种,每天需要服用大量的“多虑平”类药

    物,否则患者会不吃不喝,对一切丧失兴味,直至失去生活的信心而轻生自裁。

    在会诊过程中,有四位医生提出疑问:病人是真的患病了吗?病人的主诉与病人亲属叙

    述的病情是真的出自他们的心与口吗?会不会是他们的自用音响系统在替他们制造假病情、

    假病历,骗取公费医疗药物与请假条?他们建议将病人剥光衣服送往各种检验单位用物理、

    化学、b型超声波、放射线手段进行检验,消除一切具有音响嫌疑的衣服、饰物、头发、假

    牙、指甲、趾甲、瘤痣……后再组织最好的精神病医士与赤裸裸的病人谈话,听取病人的诉

    说,如此这般,方能确诊用药治疗。

    其他各位医师面面相觑,最后由治疗委员会主任拍板,将这四位医师亦确认为“音响综

    合症”患者,检验肝功能后强制服用大剂量抗抑郁药物,并交给精神分析专家对之进行心理

    按摩治疗。

    不久,又出现了另一种类型的音响性精神病,被专家会议确认命名为流行性乙型音响综

    合症。得这种病的人一天24小时不停地操纵变化自己用的音响系统,忽而发出男高音,忽

    而发出女低音,忽而慷慨激昂发表煽动演说,忽而曼声柔语做出爱情表白,自问自答,自争

    自辩,自哭自笑,自吹自擂,自怨自艾,自思自叹,自言自语,五花八门,光怪陆离,乱作

    一团,面黄肌瘦,两眼发直,大汗淋漓,牙关紧闭,四肢痉挛,心律过速,血压增高……直

    至虚脱休克昏死过去。专家认为,这属于现代国际新型躁狂类精神病,得这种病是社会发达

    科技进步的重要光辉标志,需要在医生密切指导下服用大量碳酸锂类药物,严重者需要用两

    千伏特以上高压电对病人进行闪电式电击,击倒后再行光荣治疗。

    于此同时,艺术家们在订购、使用和保护特种音响设施上狠下功夫。人人苦思冥想,挖

    空心思,创造运用特种音响设施的“绝活儿”。什么音乐,什么器乐,什么话剧、歌剧、戏

    曲……全靠音响!当音响帮助人人声若洪钟、声若雷霆、声若二百四十七把圆号一块儿吹以

    后,一位使自己的音响设备不断发出驴吼声的“歌唱家”突然走红。当音响能够帮助所有的

    话剧演员发出最温柔动听的求爱气声以后,一位天才明星主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罗密

    欧时,一见到“朱丽叶”,使操纵设备,发出机枪扫射、大炮轰鸣、战斗机俯冲、坦克隆隆

    的声响,这一独出心裁的表演使他获得了该年度最佳男星称号,使濒于灭亡的话剧事业出现

    了生机。

    于是,y国出现了音响综合症的第三次浪潮,号称流行性现代丙型音响炎。这次浪潮以

    一切音响的颠倒错位为特点,病人喝茶的时候喜欢发出汽车急刹车的声响,喝酒的时候发出

    造爱的声响,握手的时候发出不断打喷嚏的声响,睡觉的时候发出猫打架的声响,见到老友

    发出刮大风的声响,见到自己尊敬的长者发出大便干燥时用力排出的声响,见到小孩子发出

    杀猪的声响,吵架的时候发出碰杯与大嚼的声响,碰杯与吃饭的时候发出木匠拉大锯的声

    响。求爱的人不再发出“我爱你,你是我的灵魂”的话语,反而要说:“你绝无好下场,你

    个死挨刀的!”这两句话使思春的少女们如醉如狂,倾倒没治。医生想给这第三次浪潮患者

    治病,留医嘱时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他按顺时针方向旋转微型按钮,结果发出的是武打

    与拳击的砰砰、嗨嗨声,再拧按钮,他说的“一天四次每次四片”的话语竟然变成了“球进

    了……”是足球赛现场的海潮一样的欢呼,后来又出现了警棍抽打在闹事青年的肉体上的闷

    声与挨打者的尖声嚎叫。

    终于,数年之后,经过了国会长达三个月的辩论(辩论中刀枪剑戟、飞机大炮火箭、鱼

    雷炸弹原子弹各种武装音响齐鸣),通过了一项限制在公共场所使用音响设备与限制音响设

    备的扩音量及取缔音响用电脑的法令。法令公布前后,反对党组织了15次抗议行动,发生

    了三千零五十四人次暴力事件,又过了若干年,微型自动调量调质音响转入地下,走私、私

    用、黑市买卖、集团转贩倒卖等活动日益猖獗。又经过国会长期辩论,决定建立反音响机构

    与反音响秘密警察,所有公职人员就职时都必须一只手抚摸着圣经,另一只手高举着宣誓:

    “本人从未使用音响……”

    总之,“斗争”尚未结束,是非亦难定论,有人预料,y国政局从此不稳。唯一差堪告

    慰者是自从国会通过了采取反音响措施后,怪病逐渐减少,各种需要用声音的演员也开始认

    真练声了。

    1979年86年10月

    鹰谷

    作者:王蒙

    你可还记得那初雪后的深山,山路蜿蜒如随手一抛的丝绸飘带,敞篷大卡车载着你

    和你的伙伴向林区腹地急驰,风几乎把你头上的帽子吹落,雄鹰仄歪着,展翅在你的车

    前,你好像看到了鹰的忧郁的眼?

    你可还记得那深山里的峡谷,众石如来自昨天群星的大陨石雨,涧水滔滔陶陶,活

    泼如歌如嬉,水花四溅如珠如雪,水纹如旋如卷如织,而罩在水上是永远散不开的迷雾、

    山路和倏尔一现的丽日金光?

    你可还记得那云杉林里的芳香,欲融还留的薄雪上的兽蹄足迹,伐木工的悠扬、深

    重而又威严的号子,这些膂力过人的壮汉的执拗、快活与得意洋洋以及等待装车的汽车

    司机的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却还要讨好赔笑的脸?

    还有林间的小木屋,夜半的篝火,哈萨克牧人的皮衣皮帽,伐木的电锯的嗡嗡沙沙

    和大树折断的断裂巨响……

    还有一望无际的荒漠的戈壁,夜半的警告,突然的险情,一碗撒着姜丝和葱丝的热

    汤面,寂寞中的哄堂大笑……

    还有烧得半生不熟的狍子肉,行军壶装着的劣质白酒,牧人帐篷里半导体收音机发

    出的最新指示和人们的相望于白眼,相濡以沫,相亲相助于危难。

    有些事我们不愿忘记。

    时过境迁,有些事我们或以为已经忘记。在临窗的树叶、吊兰花盆、石雕与窗外巨

    大的烟囱、起重机、脚手架与突然升起的一座座新楼之中,我们已不再能看到那爬到高

    高的雪松上攀折枯枝做柴烧的哈萨克儿童的笑脸。在电话铃、汽车轮、鼓风机与种种现

    代音乐的嘈杂的交响之中,我们已经许久忘记了那甘甜的林中号子。

    哦,那么快就落满了浮尘的记忆!

    如今,我又想起了你,我又重新与你聚首,我并没有把你忘记。这是多么快乐呀,

    当我重新闻到了你林中的芬芳,重新听到了那祖祖辈辈唱下来的古老的迷人的号子,重

    新看到了那相隔相遮的遥远的峰峦叠嶂之中,落下了那一年的第一次肃穆温柔的白雪。

    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大卡车在公路上飞驰。我们四个人扶着司机楼顶和前槽子板,迎

    风一排站在车槽前面。这是一九七一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其时我们正在乌鲁木齐南郊

    的文教“五·七”干校就读深造。九月底,在新疆已经是很冷了,冷风吹透了我们的并

    不单薄的衣裳。我下身穿上了薄棉裤,上身是一件绒衣,一件毛线衣,一件破褂子,外

    加一件长毛绒领子栽绒短大衣。艾利和图尔迪是原自治区卫生厅的干部,现在干校“七

    连”,他们连队显然有较厚的家底,给这两位维吾尔族同志各借了一件老羊皮大衣。公

    家的大衣,落光了扣子,但每人腰间扎着一道绳子。艾利友好地给了我一根绳子,这根

    绳子确实帮助我少受了许多寒气。第四个人叫朱振田,他只穿了一件对襟小棉袄,只戴

    了一顶单制帽。上车前我一再友好地提醒他多拿衣服,被他哼了一声拒绝。艾利本来也

    想给他一根绳子以便把衣服扎紧,他哼也不哼就拒绝了。在车上,我与艾利、图尔迪三

    个人紧挨着站,他自己一人在一边特立独行。

    有什么了不起!我想起他的事便觉得可叹可气又复可笑。但我顾不上笑,因为我的

    感冒还没有好,我已经感冒一星期了。冷风吹得我不住地流鼻涕,我只顾上一会儿一揩

    鼻子。我的这种不雅的动作逗得艾利笑起来,他悄悄对图尔迪说:“这位老兄真能!”

    我听到了他的议论,立刻接了过去:“熊归熊,力气还是大大地有,不信吗?哥儿

    们!”

    我的辞锋为我捞回了一点面子,艾利向我挑了挑大拇指。但很快空气又变得凝重了。

    颠簸,沙沙的车轮,突突的马达,没完没了的道路,从路旁一闪而过的房屋和树木,令

    人晕眩,令人发困,冷风与困意在我们身上角逐,我们被夹在寒意与睡意之间。

    而且,我们的情绪都不太好。九月二十九日,本来是我们这几个连队休假的日子,

    大部分同志二十八日晚上便坐市郊火车回乌鲁木齐度假去了,他们将和家人团聚过一个

    快乐的国庆节。但二十七日晚上,我们四个人接到通知,要到数百公里以外的鹰谷林场

    去拉运木材,预计五至六天才能回来。山里很冷,领导上告诉我们要多带行李和衣服。

    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伙食,一气要带够六天的干粮和副食品。从哪一方面看这都是一次

    苦差事。接受任务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互相一看,一看便知我们四个人去合适。

    朱振田在我们四个人当中最年长,已近四十五岁,中等身材,黄皮蜡瘦,留着一个

    刚刚开始谢顶的小平头。其实,他是我们当中的大力士,身体如铜铸铁打,各种农活、

    建筑泥水活全套把式都在行,而且能吃苦,能耐劳,有韧性,有长力。多少块头比他大、

    样子比他威风的人干起活来对他都甘拜下风。

    打起架来他大概也很英雄,虽然在干校期间他没有多少机会施展他这方面的才能。

    据说他也曾一度参加过某派群众组织,有一次需要冲击另一派的会场,但大门被另一派

    关了,朱振田露了一手,平地翻高墙,跃墙而入,然后打开了大门,把自己的派友放了

    进去。平日闲谈之中,他曾对我们几个“眼镜”夸口,说他可以用他的两个手指折断我

    们的肋骨。“你敢!”“眼镜”们予以痛斥,有的还进一步斥之为“匪性未改”或“什

    么东西”!但这些有力的驳斥中并不包含对他的手指威力的疑义。

    我在一九七一年是三十七岁。比我只大一岁而显得比我老得多(我自以为,可能事

    实并非如此)的是艾利。艾利矮胖,腆着开始圆起来的肚子,黄头发黄胡子,满脸毛茸

    茸的,两粒眼睛小、圆、刁、有神。卫生厅的少数民族同志都称他为“艾利科长”,但

    他从来没有当过科长。科长、处长,宁有种乎?按他的资历和才能,也许他早该提副厅

    长了,但是……

    最漂亮、最谦逊,随和之中似乎蕴含着苦味的是图尔迪,他三十三岁,高个儿宽肩,

    两只大眼睛英俊而又秀气,除了肤色嫌过黑了一点以外,他的外表是第一流的。但他的

    举止稍嫌忸怩,以至使人觉得他缺少一点男性的雄健粗犷。艾利对他,亲热之中包含着

    一种优越感,一种颐指气使的放肆。图尔迪呢,柔中隐约含刚,对艾利,也许不仅是对

    艾利,他亲之敬之如待兄长,却也不失其警惕。

    用人之道,精矣!把我们四个人派在一起出差干活,乍一听似乎晦气,继则令人愉

    快了。我大概是这四个人中最愉快的一个了。我在乌鲁木齐没有家,我压根儿就没想回

    城体假,本来就想主动申请值班的。过去,我就多次单人留在连队值班,值班期间给自

    己烙葱油饼,熬放葡萄干的甜稀饭,值班期间我学会了江水英、郭建光、马小强的许多

    唱段,倒也悠然,而且,我非常乐于在早来的边疆的初冬进山。我向往山林也许不下于

    向往大海。

    四个人的相聚初则使人沮丧当然是有缘由的。首先,四个人当中就有两个人不是

    “五·七”战士,就是说,有一半人还算不上“人民”。在“五·七”干校上学的人有

    一个光荣的称号:“五·七”战士。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权获得这样的称号。

    例如朱振田,原来是国民党新疆驻军中的小军官,随着四九年底新疆的和平解放而

    被收编。据他自己说他只代理过两个月的副排长,但收编后填表,他为了骗取一个更高

    的待遇而虚报自己是连长。这样一来,“匪连长”的身份一直伴随着他。“真他妈的匪

    连长!”他的同事们常常这样嘲笑他,绝大多数情况下并无大多恶意,他也并不计较,

    最多反唇相讥别人的短处。如遇到地主出身的,那么“匪连长”的称呼会引出“地主崽

    子”的回应,从两人相唱和的表情上很难看出那是爱称、戏称还是蔑称。

    但清理阶级队伍中宣传队的同志坚持认为既是“匪连长”,便是不折不扣的历史反

    革命。既是历史反革命,又不承认自己是历史反革命,便是翻案,理应抗拒从严。其实

    这个问题六十年代就已经搞清楚了:确实只不过是代理“排副”。

    朱振田之可爱与可恶就在于他始终又臭又浑又硬,还挺“个人英雄主义”。在一个

    文艺单位做行政管理员,他本来常常得罪人,对于本单位的众多的“眼镜”、秀才、笔

    杆子们,他又一百个瞧不起。“狗掀帘子,全仗着嘴!”这就是他对于众知识分子的衷

    心的批判总结,他真心认为这些年头贬低知识分子的论调是正确的,“不会做工,也不

    会种田,也不会打架。”他常常挂在嘴边。原话本来是说“不会打?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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