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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44部分阅读
    要是力气达不到,就别

    硬努,说死说话也不能上,努伤了,一辈子也缓不过来。”

    我感谢他的好意。然而,更需要保重的,不正是他们自身吗?

    果然,我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我们所需要的木头。与大山相比,与巨大的原木相比,

    我们所需要的木头不过是几根堆放着的火柴棍罢了。有山东林工的英雄形象在近边,我

    们四条大汉抬一根细木头简直叫人害臊,两个维族同志抬一端,我与朱振田抬一端,抬

    小头的把挂钩往里挪一挪,基本上四个人平均负担。只是朱振田每次都把绳套拉向他的

    那边,缩小他那边力臂的距离,减轻我肩上的重量。受不了这种“侮辱”,我对他喊了

    几句,他不理,照拨绳套不误。他拨过去的绳套被我一把拨了回来,觉得自己走起来也

    威风些。头十分钟走得好好的,十分钟后便觉小腿肚子有点发软,腰腿动作与面部表情

    都向不自然处变化,我拼命做出笑容,估计一看就知是苦笑,一面笑一面还龇牙咧嘴呢!

    这时朱振田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肩膀,让出去一个扁担头。立刻,我肩上的分量减轻

    了。我无法再逞英雄,便感激而友好地看了他一眼。他呢,两只眼睛看着别处,似乎全

    无所谓。

    在第四次去堆放场运木头的时候,正碰上四位山东工人把一株新伐的、还湿着的、

    三抱粗的大树运到我们的身边。“刘利华”模样的人领着号子:

    再加一把劲呀,

    哎哟,哎哟,

    众人一条心呀,

    哎哟,哎哟,

    向外甩一甩呀,

    哎哟,哎哟,

    向前进一进呀,

    哎哟,哎哟……

    完全用号子鼓气,完全用号子指挥。他的声音质朴甜美,婉转悠扬,听后令人振奋

    不已,堪称是令贪者廉、懦者立、耍花枪者返朴、迷机巧者归真的歌声。直到他的号子

    唱完了,巨木放好了,众人松了一口气,他也显示出憨厚的笑容,他的嘹亮的号子声似

    乎仍然在群山中回响。

    “真‘牌子’啊!”艾利称赞说。“牌子”,本来是个汉语词,被维语借去后,意

    思转宽,表示“漂亮”、“得意”、“呱呱叫”之意。

    图尔迪感叹地摇着头,他感动得眼角里噙着泪花。

    山东林工哼着悠扬摇曳的家乡小调又走了。我们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欣赏着。

    朱振田“嘎”地一声怪叫,说老鹞不像老鸽,说猫头鹰不像猫头鹰,倒像是一木棒

    打着了一条狗,大家愕然,过了一会儿,才弄清,原来是他想学着叫叫号子。

    美好的情绪全遭破坏,总还剩下了幽默,我们三个捧腹大笑起来。

    “唉,老了,嗓子不行了。”朱振田谦虚地解释说。说完,吸了吸鼻子。这种谦虚

    的表情也是不多见的。山东劳动者的榜样的力量,确是大啊!

    我想问朱振田他究竟什么时候嗓子“行”过,另外,即使嗓子还可以,他的怪调与

    人家优美的劳动号子相去何止癞蛤蟆与夜莺之别。但想起劳动中他对人的照顾,我便没

    说什么。

    两个小时运完,对于我们这四个人来说是瞎话,但如果稍稍抓紧一点,如果拿出一

    点初到干校时干活拼命的精神,有一整天是蛮可以完成任务的。但“临时负责”同志艾

    利还是有章程的,上午才十一点,他宣布休息,坐在横倒的杉木上给图尔迪和我大讲阿

    凡提的故事。其中有一段是说国王见了阿凡提,问:“墙头的白雪为什么这样厚呢?”

    语中讥刺阿凡提已是满头白发。阿凡提也用隐语给以巧妙的回答,使国王肃然起敬。这

    个故事我听起来不算精彩,大概是由于我对维语和维吾尔人的生活风俗的一些细微的幽

    默感还体会不到。艾利自己边讲边笑,笑个不停。朱振田一再催他干活,他置之不理,

    只顾谈笑风生,滔滔不绝。朱振田火了,一个人向一根木头走去,我和图尔迪站起身来,

    被艾利厉声制止。朱振田找了一根细一些的木头,又找了找重心,一搬一挪一扛,居然

    一个人把一根木头扛了起来。

    “一个人扛得动的木头不合规格,扛了白扛!”艾利从眼角瞥了朱振田一眼,轻蔑

    地予以否定。“急啥呢?”他问我们。“我们劳动,我们休息,我们玩,我们在‘五·

    七’大路上奋勇前进。急啥呢?汽车要三天以后才来,‘五·七’道路,还要长期走下

    去。急啥呢?这样的人太小气!我们维吾尔人最讨厌啦,心胸狭窄,不管别人……图尔

    迪,是这样吧?”

    图尔迪笑一笑,不置可否。

    吃过午饭以后,艾利宣布,下午就地休息,活动范围以木房子为圆心,半径二百米。

    “要注意安全保卫,群众纪律,护林防火。阶级斗争这样尖锐复杂,绝不能出问题。”

    他一板正经地说。

    见他说得认真,我们都点头称是。

    履行完他的“负责”职能,他又是吊儿郎当的了。午睡之前,他又说了好几个格调

    不高且有黄|色嫌疑的笑话。

    我刚要睡着,被艾利用草棍捅鼻孔捅醒。他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随他走到了室外。

    “走,咱们找哈萨克帐篷去做客去!”他兴冲冲地说。

    “他们呢?”

    “他们?他们不是‘江契’呀!我已经说过,他们只能在二百米范围之内活动。而

    我们是自由的。”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便随他去了。

    他说上午运木时已经选好了目标,翻过一道山去,在一个比我们这里低些的地方有

    哈萨克牧人之家。

    他要带我走一条近路,结果,走着走着没有路了,连山羊走的路都看不见了。我们

    伏在大山的阴坡上,到处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雪,大概远看雪如鱼鳞吧,我们每脚下去踩

    一个深坑。多亏了这雪,再加草根、灌木丛,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仅够支持一只脚丫、

    一只鞋的台蹬,我们才没有滑坡。这山地势陡峭,有的地方,雪、草等提供的落脚点只

    有上马时登的马镫那样大小,只够踩着一个脚尖,把雪花蹬落一点,才容下了半个脚。

    这样向下爬,实在太费力了,我建议说:“干脆咱们往下滑、出溜,再不然干脆包起头

    来往下滚算了?”

    “不行不行,”艾利的眼睛瞪得老大,警惕地看着脚下,“告诉你,老王,我们有

    可能遇到危险!”

    “什么?”

    “在这种地方,最容易有哈萨克人下的猎夹,只要打上,至少得折一条腿!”

    “啊!”我惊呼起来,脚一趔趄,几乎出溜下去,我的左手立即抓住一把枯草,枯

    草经不住我的体重,我听到了草根的断裂声,我感到了草在我的手里摇摆出土,我的右

    手就在这个时候伸到了雪里泥里,像铁爪一样地抓进了泥土,与此同时,脚也找到了吃

    力的地方。

    我出了一身透汗。

    “注意,找有动物脚印的地方走,千万别走新土新雪……”艾利喝道。

    我只是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更加手忙脚乱。

    见我那慌乱的样子,艾利断然下令道:“你等一等!我在下面,你在上面,由我开

    路,你走我走出来的路,猎夹绝不会打着你!”

    我顾不上分辨也顾不上推让,按他的指挥一步一步地下爬。

    终于,我们落到了“平”地上,看看表,用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好一个近路!总

    算化险为夷,面前是石头铺成的路,类似我们前一天晚上推水的路那样。经过了那一小

    时零五分钟的锻炼,我真想为山中的每一条路和修路的人赞颂和祝福。

    两面是高耸的云杉。走着走着,听到了银铃般的儿童的笑语声。

    “同志,同志。”我听到了招呼声,那声音就在我们的头上。

    可能是方才太累了,我的眼睛有一点花,抬起头来,看了半天,才在至少有三层楼

    那么高的树顶的枝叶里发现了两个孩子。艾利早与他们搭上话了。

    两个哈萨克儿童一男一女。女孩穿得层层片片,花花绿绿,圆圆的像皮球,头上戴

    的帽子也是鲜艳而浑圆的。男孩穿得十分单薄,依我看来,他像是只穿着单衣裳。他的

    样子十分灵活,像个猴子,对于这样居高临下与我们谈话似乎颇为得意。

    他们回答完了艾利的问题,我依稀听出是告诉艾利他们的家在哪里,有什么人在家

    之类。

    我问:“你们爬这么高做什么?”

    我的维语他们听不懂,于是艾利把它们翻成蹩脚的哈语。

    “去折干树枝,做柴火。”他们回答。

    “为什么不从低处折呢?”我又问。

    “低处的已经折过了。”

    “那么,为什么不去折另外的、低处有枯枝的树呢,在树林里,你们还愁没有柴烧

    吗?”

    艾利翻译过去以后,他们咯咯地笑了起来。艾利插嘴解释说:“也是玩嘛。山里哈

    萨克的孩子,再不爬爬树,你让他们玩什么呢?没有俱乐部,没有游戏场,也没有幼儿

    园……”

    我点点头。“要当心喽!”我在准备离去的时候大声关照他们。

    他们又笑又叫。不用艾利翻,我就明白,他们在嘲笑我的少见多忧多怪。这些山里

    的孩子!

    走出去不远,在一个避风的山凹里,我们找到了哈萨克牧人的帐篷——毡房——孩

    子的家。只有女主人在,她听见狗叫出来迎接我们,我们没说什么话径直进了毡房。她

    也没说什么话,就去给我们做了奶茶,拿来馕,铺上饭单,耐心地一小碗一小碗地从她

    的铜茶饮里给我们倒茶,加奶,加盐,调制好再双手端给我们。她还年轻,羞涩的睫毛

    始终阻挡着她的目光,好像也保护着她自己。但她丝毫不怀疑应该为我们俩服务,更绝

    不拒绝我们,尽管我们是如此陌生的两个男人,民族又不同,神态又这样可疑,何况我

    还戴着一副在电影里只有坏人才戴的眼镜。

    我有点局促不安。艾利的自我感觉则十分良好。他本身倒是“宾至如归”,他的神

    态完全像在自己家里,放肆地与我说笑着,大口地喝茶,细细地嚼着馕,喝完一碗立刻

    就递过去索取另一碗,就像那年轻的哈萨克女人是他的女儿或者儿媳。

    茶过三巡,艾利问道:“请问,我的女儿,你们最近没有宰羊么?你们就没有什么

    肉么?鲜肉、干肉、咸肉或者煮熟了的、炒熟了的肉?”

    听懂了他的维语味儿很浓的这几句哈语的意思以后,我实感大骇,几乎起身逃遁。

    艾利给了我一个胸有成竹、自信而又有一定的震慑力的目光,像施用了定身法,把

    我定在了那里。

    哈萨克女人低声地、羞涩地、继续地作了些解释。艾利告诉我,她说,他们昨晚夹

    到了一个胞子,抱子已经宰掉剥皮弄好,狍子肉是留给一个常常在这一带跑车的哈族司

    机的。

    “算了算了,咱们走吧。”我由盘腿坐着首先改为一条腿跪起,并且拉动了艾利。

    艾利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少安毋躁,继续不慌不忙,不躁不馁,和颜悦色地与哈

    萨克女人讨论“肉”的问题,他的美好的表情好像是给幼儿园的小朋友讲故事。

    听到了响动声,两个小朋友完成了打柴任务回来了。小女孩胖乎乎、粉扑扑的笑脸,

    使人想起无锡惠山泥人《阿福》。男孩果然穿着单衣,一进毡房他就坐在了茶炊与取暖

    的火炉之间,他妈妈为他往火炉里添了一些柴,用嘴一吹,呼呼呼,立刻火就燃大了,

    不一会儿,洋铁炉壁就烧得发红了,我们也觉得热了起来。然后,男孩与女孩与他们的

    妈妈热烈地谈起了话,好像我们这两个客人并不存在。

    艾利丝毫不觉尴尬,颇有兴致地听着他们谈话,他告诉我,他们正在讨论我们:第

    一,我们两个人是干什么的;第二,我是汉族还是维族。

    炉火的温热使艾利打起了哈欠,哈萨克女人与他交谈了两句,马上拿来了两个枕头,

    一个给艾利,一个给我。

    艾利不理会我的表情和抗议,舒舒服服地将头往枕头上一靠,伸开他的腿,立刻响

    起了他的有福气的鼾声。

    我哭笑不得,毫无办法。自己一个人回去吗?连路恐怕都找不到。弄不好不但可能

    被猎夹打住,还可能喂了狼,更可能迷失在漫漫的白雪碧树里。

    心一横,我也躺下了,居然也迷瞪了二十来分钟。

    临走的时候,哈萨克女人给了我们一块方方的鲜嫩柔软的狍子肉。我说要付钱,艾

    利用力拽住我的胳臂,几乎把我的小臂扭得脱臼。

    我与艾利一路上在争,我掂了掂肉,说是有一公斤半,艾利坚持认为这块肉不足一

    公斤,而且批评说,现在哈萨克人学得尖滑了,良心渐渐坏了。显然,这是由于交通发

    达,不断有汽车从亘古很少见生人影迹的山中驶过的缘故。“很清楚,他们是受了那个

    汽车司机的影响,”艾利伸出自己的右掌,一副有力的做结论的姿势,“不然,她就会

    把那整整一个狍子的肉全部给我们,自己顶多留一点头蹄下水。或者,如果他们的品质

    更好一些,那女人本会给我们宰一只羊羔,留我们过夜的。”

    走到我们的木屋附近的时候,艾利兴高采烈地喊道:“同志们,迎接我们吧,真正

    的‘江契’,给你们带来了真正的狍子肉!”

    这顿晚饭吃得丰盛而又别有风味。白水加盐煮的狍子肉,到了嘴里似乎就化成了山

    野的琼浆玉液。等我们吃起狍子肉来,我便开始纠正了自己的“错误估计”,确信当然

    还是艾利更正确些:这块肉哪里有一千五百克?每人吃到嘴里的,似乎连二百克都没有,

    还没有咀嚼,还没有感受到抱子肉的存在,就已经不存在了。

    ……人间有多少最最珍贵的东西,当我们与之邂逅的时候,由于急躁,由于粗鲁,

    由于贪欲,也由于缺乏知识和思想准备,结果,只顾了匆匆消受却完全忽略了品味和体

    尝,更不要说去欣赏,去理解,去牢牢地捕捉和长久地保持在自己的记忆里……写到在

    这次难忘的晚餐里吃到的一次——也是迄今唯一的一次狍子肉的时候,我却完全忘记了

    那肉的味道。

    人们却来得及慢慢品味那品质极其低劣的散白酒,来得及去咂摸它的每一口和每一

    滴。当时白酒供应困难,我们要从干校步行一个半小时到生产建设兵团化工厂的副食商

    店去买酒,能买到的只有一种河南出品的白薯干做的散白酒。此酒又苦又辣又臭,喝上

    几口以后感觉如脑后受到钝器的一击。维族同志给这种酒起了个绰号:“头疼大曲”,

    因为它与新疆产的还算不错的“头屯(地名)大曲”谐音,而含义又颇贴切,广为流传。

    绰号归绰号,酒即使头疼仍然是酒。故而当艾利慷慨地拿出他带来的一行军壶“头疼大

    曲”的时候,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按照维吾尔人的习惯,先吃饭后喝酒,我拿出咸鸭蛋——这次朱振田没提异议——

    做酒菜,而图尔迪掏出一头生蒜,也是为了就酒。艾利向我使了一个眼色,耳语说:

    “多灌图尔迪一点,有好热闹呢。”

    我不想看热闹,但我觉得图尔迪确实太忧郁了,想和他聊聊。于是我先毛遂自荐,

    “竞选”要当酒官,顺利地取得了各族同胞的认可。然后,在认真地执行着依次分发酒

    的任务的同时,大量说了一些友好快乐的废话以提高情绪。没有酒杯,我们洗净一个饭

    碗,每次倒相当于一小杯的量的酒。这样喝过了三巡,每人都干过“三杯”了,居然没

    有任何人感到头疼。当我提出这个有一定的学术性的问题以后,他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

    抢着回答,是由于鹰谷的含雪含针叶、清新纯洁凉爽的非凡的空气,起到了净化解痛消

    毒的作用。

    我喊道:“这就叫做邪不压正!”

    艾利喊道:“我们是在深山里,难道我们还头疼不行?”他眨眨眼,论证有力,似

    有深意。

    下面轮到第四巡酒——当然还是从“酒官”、也就是鄙人这里开始了,我给自己斟

    好后,端起酒碗,跪起来,我说:“我打算读一首诗,把这杯酒敬给图尔迪,请他也朗

    诵一首诗或是唱一首歌,再把酒喝下去。”

    图尔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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