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装的车。
“干吧,兄弟!谁让我们那四天在山上逛里逛荡呢?我就说,鹰谷决不可能这么便
宜就放我们走!”艾利颇带“唯心”、“宿命”地说。
确实,这一天才叫风口浪尖大大地炼,滚一身土草,炼一颗红心,大喊大叫促大干
呢。等这后一辆车也胜利地开过来,又重新帮他们装上了特大号的木头以后,极度的兴
奋自豪与极度的精疲力竭揉合在一起,我想我们的感觉与参加完了马拉松况跑、并获得
了一定的名次的运动员大概差不多吧?
车到干校以后我们四个人依依不舍。山中去来一遭,我们好像也有一点不同了。艾
利和图尔迪把他们在乌鲁木齐家的地址留给了我,每个人都说了十五遍以上:“到家里
玩去,到房子坐去!一定要去做客!和老朱一起去!”当然是无比亲热了。甚至连那位
在交通旅社开票的鬈发女人,中途下车,我们帮她把柴火搬到了她的家门口以后,她也
热情地与我们一一握手,非要留我们在她家吃饭,并且保证我们当中不论谁,什么时候
要住她的旅社,她一定把最好的房间以最优惠的价格开给我们。别忘了,她有开票权啊!
阿图什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柯孜勒苏柯尔克孜族自治州的首府,它离喀什噶尔不过
五十公里。这里是有名的无花果之乡,历史上又是维吾尔人的一个文化中心。这里终年
干旱少雨,光照永远那么充分。这里的姑娘一个个黑里透红,浓眉俏眼,好像是从炼钢
炉里跳出来的凤凰。她们喜欢镶金牙,喜欢在黑发上插一朵红玫瑰,喜欢把眉毛染成墨
绿色而指甲、手心、脚心染红。
她们的黑眼珠又黑又大又圆,睫毛又粗又黑又长,当然,她们爱吃无花果,她们的
手心上常常带着无花果果实的润泽与甜香。
哦,也许已经太久了,太久了我没有听到她们吃无花果时的清脆的击掌。
粉碎“四人帮”以后,著名维吾尔族演员狄丽白尔又常常出现在舞台和电视荧光屏
幕上了。她真是一个奇迹,十年动乱过去了,她还是那样年轻、活泼、娇媚,时间的法
则为什么对她不起什么作用呢?而且她歌儿唱得越发圆熟,称得上是炉火纯育了。别忘
了,她就是与我一同上山的唯一的另一位“江契”艾利的亲妹妹呀。
说来话长。我读过郭沫若翻译的《鲁拜集》,郭老把“柔巴依”译作“鲁拜”,把
奥迈尔·阿亚穆译作莪默·迦亚漠。我还一知半解地翻阅过那位波斯中世纪诗人赖以扬
名的他的诗作的英译本。英译本是住在旧金山的一位美国朋友送给我的。郭译显然是根
据英译本进行的,但奇怪的是,我接触过并部分地抄录过的乌兹贝克文译本与英译本根
本无法相参照,二者有某些相似的情绪、意象和比喻,却找不到一句相通。特别是图尔
迪给我念的那首少年意气、才如江河贯地的诗篇,在前两个译本中根本没有影迹。
一九八○年,我曾经在国外的一个作家们联欢聚会的场合用乌兹贝克语朗诵了那首
诗:
……我们是智慧之眼的黑眸子
若把偌大的宇宙视如指环……
一个土耳其诗人狂喜地告诉我,他全部听懂了。
而不论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地球上的哪一条纬线与经线的交叉点,祖国的哪一块
光明而又奇妙的地面,我还是常常觉得若有所恋,若有所失,若有所忆,若有所思。因
为,除了当时当地的那个我以外,似乎还有一个我,或至少是我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
那个奇妙的名叫“鹰谷”的地方。
1984年3月
欲读斋志异
讲演术
有一个崇尚讲演的国度。每年国王亲自主持讲演比赛,获胜的立即封为知府道台官员发
给住房13间和金发美女一个,做妻做妾,转租转卖,一应不问。
这样,这个国家的讲演就特别发达。一个个声若洪钟,舌如巧簧,论则高屋建瓴,辩则
刺刀见红,颂则日月齐辉,斥则风云变色,哀则惨云愁雾,喜则牛欢蛇舞,气象万千,无所
不至其极。二次世界大战中,希特勒氏曾亲率铁十字军伐入此国,见此国无衣无食,无舟无
车,无枪无炮,但有滔滔讲演之声不绝于耳,希魔大惊,下令三军后撤四百公里。
经过二次世界大战的考验,此国形象更加别致辉煌,唯国王渐老,体力日衰。一日午饭
后,陛下坐在躺椅上读译成该国语言的《文学自由谈》,心旷神怡,不知不觉睡去。醒来后
得了中风之症,半身偏瘫,十指麻木。王后正宫便从历届讲演获胜的学子中选出五名最优
者,请他们向国王单独发表医疗演说——这个国家的惯例是碰到难题(包括水旱灾、交通事
故、传染疾病等)便请人发表演说,对症下语,常奏奇效。
第一号演讲者说国王之功德超天盖地,国王之辛劳胜母似父,国王之病实非病,而系上
帝恩宠,是上帝请国王小有调息。不久将生龙活虎,二次青春,驰骋沙场,制天下于股掌之
上。国王听后甚悦,示意他退到一旁,等待领赏。
二号前来,痛斥一号佞说,指出孤媚误国,不仅内宫。病为细菌之作用,邪祟之侵袭,
陛下元气受损,不可大意,应请柏林外科大夫与峨嵋道士会诊,东西文化冲撞互补,开刀手
术捉妖画符,盘尼西林,银针刺耳,志在有为,沉疴方能化险,人神自可共庆。国王听得恳
切,前额微汗,不免首肯,挥手令其退下,等待领赏。
三号系一大头小儿,头戴博士帽,身穿元帅服,背着手走到国王面前,用食指指着国王
的鼻子,不屑地说道:“讲演就是放屁!听讲演就是听屁!奖赏讲演者就是奖赏屁篓!依愚
高见,干脆把一号二号以及我本人全枪毙!”
国王听着别致,颇有刺激,小腹咕咕,果然放出一记恶毒瓦斯,便觉清爽了不少。龙心
大悦,令此聪慧小儿退下,等待奖赏。
四号出场,满口鸟语龙吟,犬吠马嘶,虫鸣蛙叫,没有一个字能被国王听懂,国王由疑
惑而崇敬,由崇敬而畏惧,由畏惧而五体投地。心想吾国有此仙人怪杰外向型教授,朕愿足
矣,何愁鸟兽不治?令其退下等赏。
五号出场,头戴钢盔,脸披橡皮,身穿坦克服,出场后一声不吭,一个手势动作没有,
俨如死木桩然。国王初则急躁,继而愤怒,欲治其欺君之罪。终而领悟,天何言哉,天何言
哉,不言者,至言也,不言而大,无为而治,匪医而愈,吉兆也乎?令其退下待奖。
五名讲演家退下,国王犯了犹豫,一号忠于正统,二号直面人生,三号现代意识,四号
勇敢开拓,五号深刻玄秘。该奖哪个呢,难分轩轾。奖金为黄金百两,每人发百分之二十即
20两可也。住房13间,每人两间剩下三间作练嘴功房亦可说得过去。唯金发美女仅一
名,分给谁也摆不平,留下不安定因素。且此国礼义传统,最重居室zuo爱之伦,给谁好呢?
急出一身大汗。果然,国王从此病好了,于是朝野同庆,放假三天。到了第四天,陛下
举行御前会议,讨论美女归属。众良臣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或曰令美女自择。或曰否,败
坏风俗之多米诺骨牌反应固不可不察也。或曰此女该杀。或曰否,何可出此下策?或曰占
阄,从天意。或曰否,“天”早已下放权力给人间了啊!
争执不下,请教神州作家河北王氏。王氏笑曰:何不将此疑难移交《口袋小说》杂志读
者公决?
陛下称善。《口袋小说》创办人天津卫冯君曰:“这不有哏儿了嘛,您老!”
灵 气
话说早唐年间,常熟城里住着一个书生,赵姓,单名灵,自幼聪慧异常,能音韵,喜读
诗。凡春去冬来,夏暑秋凉,人间聚散,花木荣枯,蝶鸟虫鱼,风霜雨露,皆观之于目而感
之于心,咏之于口而书之于诗。早吟诗,晚吟诗,午吟诗,夜半失眠醒来,仍是吟诗。所吟
诗又多扑朔迷离,诘屈聱牙,无人能解,更无人能喜。为吟诗荒了学业,废了功名,误了婚
配,恼了父母高堂与亲朋师友。父母为之延请阜内外名医。或诊之为诗痨,虚热阳亢阴衰之
症。或诊之为诗癫,阴盛阳衰实寒之属。或诊之为诗痞,心水滥而肝火失。或诊之为诗痔,
邪祟侵腹之疑难杂症耳。所服汤药丸药,所用膏药洗药,车载斗量,耗尽家私,父母二老气
恼而亡。
灵侍候父母殡葬完毕后,将仅余房产尽数变卖,迁入一农家草舍,每日啜粥度日。苦在
诗中,乐在诗中,与世事两相遗忘。或曰人不堪其忧,灵也不改其乐。赵灵也益发现出一派
特立孤行,宁穷杀绝不媚俗的清高劲儿。唯内心深处也常有失落感、荒谬感、孤独感。眼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身外空无一物,但有食之不能果腹,衣之不能蔽体的诗稿,不免也叹
息一番:
“呜呼,公道安在,安在公道,
赵家才子,才子即赵,
有道无道,无道有道,
萧萧西风,西风萧萧!”
他问自己:莫非我犯了选择上的错误,未能实现自我之价值乎?何不办公司,腰缠尽外
汇?何不走西洋,闹他博士后?何不求高官,炙手应可热?何不混文坛,捞个理事做?何不
寻花柳,新潮亦可贺?独写狗屁诗,斯人徒寂寞!
愈是惴惴耿耿戚戚,愈是铁下一条心来,不知有他,但知有诗。高倡诗人应是空谷兰,
不应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重,不应是霍乱中的爱情,搞得诗人一写诗,上帝就笑个气促。
这日写诗至深夜四时,写来写去,都写乱了。把旧作写一遍以为是新作,把新作再写一
遍,以为又是一篇新作。又把普希金、拜伦、惠特曼诸作签上“天下唯一诗人赵灵”的名
字。疲惫间,迷离恍惚之中,一阵清风过后,见一女子穿法国巴黎皮尔丹时装款款袅袅扭腰
摆股而来。
“你好,诗人……”
“你……好……”赵灵噤住了。对方艳若天神,声如柔脂。
“我喜欢你的诗……”
“真的……”
“为什么不呢?”
“您从哪里来?”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您是橄榄树!”
“我只是崇拜您的一朵解忧花!”
“真的?”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
“您是真正的诗人,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只有您是诗人。没有你就没有诗,没有
你就没有诗心、诗趣……”
“啊,我的知音!”
“啊,我的诗人!”
赵灵为美女吟诗一夜,泪流满面。天色微明时,女子不见,仍有异香满室,更闻诗声绕
梁,数日不绝。
赵灵趁着一夜的激|情,挥毫写来,成数韵,拿到坊间,众人赞不绝口,堪称雅俗共赏,
老幼咸宜,传统与前卫兼备,温情与理性并举。卖了好价钱,打酒买肉,美美地啃了一顿。
不久,被聘为某诗报主编。
从此每天想念美女知音,将想念写成诗。每天幻梦知音美女,将幻梦写成诗。每天祝福
知音美女,将祝福写成诗。一年出版《想念集》、《回忆集》、《幻梦集》、《祝福集》凡
四册。声誉兴旺,生意渥隆,与海内外书商订立出版合同四十余份。不久,就任诗人商人联
谊会第八主席。一年后赵灵感觉灵感渐渐枯萎,而且思念成疾,茶不思饭不想,消瘦如凋零
的落叶,最后,有出气无入气,只剩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来呀,我的好人!”一夜,清
风过后,美女又来,赵灵一跃而起,虎虎有生气,与女谈诗论文,吟之咏之而又歌之舞之,
舞到高兴处,美女一挥手来了电子乐队。女将赵诗改成摇滚乐歌词,高唱一夜,二人相应相
和,相亲相爱,无所不至,不及于乱,女子黎明即去。
随之,赵灵诗兴如山崩,文思如泉爆,信手拈来,皆成妙句。到处朗诵、讲学、受奖、
授奖,其姓名亦列入羊津刀桥哈释与弟伦比亚大学所编《世界名人录》,为此,他自己写了
个消息,由古华社发了通稿,还真登了一报。或问众人,何昔冷落赵某如斯而今趋之若蝇
乎?答曰:一年多来,您老的诗大有灵气,赵灵心知其由,秘而不宣。呜乎,诗而无灵气毋
宁无诗!
赵灵思女若渴。终于得到机会第三次见到此知音:
“告诉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我不知道。”
“骗人,如果你想来,你会来的……”
“谁说的……”
“我说的……”
“好吧好吧。下次我早一点来。”
“明天……”
“明天不可能。世界上需要照顾的诗人太多。”
“下星期。”
“也不行……”
“下个月,最晚下个月……”
女子笑而不答,随一阵清风化去。
赵灵坚信她会为他所求感动,一个月后会来的。便每天掐掐算算,等待一个月时间的过
去,为迎接她的到来而精心写作,并且雇了一千人为他搞房室的内装修,安装了天板地板,
塑料壁纸,地毯窗帘,沙发茶几,购买了香草话梅,干果朱古力,油浸橄榄,傻子瓜子儿。
一个月过去了,女不来。赵灵凄凉。
二个月过去了,女不来。赵灵痛苦。
三个月过去了,女不来。赵灵疯狂。
四个月过去了,女不来。赵灵愤慨。
八个月赵灵暴怒。十个月赵灵恶毒如蛇蝎。十二个月赵灵凶狠如虎狼。
是夜,美女来了。赵灵一见面就捅去一刃。美女倒地,流出血如清水。
第二天,美女尸体不见了。
赵灵不再写诗,并把过去积存的诗稿全部付之一炬。
又两年,赵灵更名为赵令。赵令因昔日文采风流而赏于上。又因今日创作态度严肃搁笔
不写而尤受赞赏。他被召见封官,官至文部尚书。至今常熟市有赵文部祠堂,初学写诗或久
写不红者常趋而拜之,或谓颇有灵验云。
摩光尼国轶事
话说汉唐之间,西天有摩尼十六佛国,曰摩德尼、摩刹尼、摩净尼、摩希尼、摩回尼、
摩心尼、摩罗尼、摩提尼、摩娑尼、摩光尼、摩海尼、摩众尼、摩法尼、摩风尼、摩天尼,
名扬四海。
如今单说那摩光尼国,有一长老,又尊称为佛祖,高寿121岁,鹤发童颜,心如明
镜,精研典籍,通达人生,诸凡天文地理之属,兴衰存亡之辨,养生治国,交友择臣,吞吐
导引,吟诵祷告,此岸彼岸之学问、见识、经验、修养,均达到了登峰造极、莫可企及的程
度。此国僧民老幼男女君臣,凡事问长老,诸事得解决,万事亨通,国运昌隆,那十五国无
不敬佩羡慕。此长老法名智海是也。
智海授业解惑,弟子七千,内中81贤人,18圣人,俱是真传,各有千秋。一日智海
忽感天启,知道自己已不久人世,便择日沐浴焚香,请了81贤人及国君大臣。料理后事。
先问18圣人,哪个可继己业。皆做屁滚尿流之状,曰无人可继。再问老大如何,老二至老
十八俱曰不可,老大有缺点。便问老二如何呢?老大及老三至老十八俱曰不可,老二有毛
病。老三乎?老大老二及老四至老十八曰否,老三有失误。老四老五直至老十八,皆被否
定。一面否定一面又说,师傅说了算,师傅说了算。便问国君大臣,国君大臣亦不敢置喙。
智海一阵痉挛,知大限已到,便指一指庭中老榆树曰:“我圆寂后你们听他的便是
了!”说罢无疾而终。做道场一百零八日。
第一百零九日,老榆树升任佛祖,铙钹齐鸣,金光显耀,僧俗同诵,山河共庆。摩尼诸
国与中国使节前来参加庆典,见新长老是一榆树,高深莫测,惶恐觳觫,五体投地,惊羡而
退。老榆树任佛祖后,虽不言而大道行焉,四时做焉,八纲存焉。众人凡有疑难,皆沐浴焚
香,跪于榆树南面,口述所疑之事,述毕,风起,树梢动。若是树梢呈南北方向摇动,是点
头首肯也。则可之行之。若是树梢呈东西方向摇动,是摇头不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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