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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54部分阅读
    ”的口号天天喊得震天响。“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的诗句整天被引用。杀杀杀,杀他个落花流水,斗斗斗,斗他个天翻地覆。在这个气氛中钱文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人就是可以“为革命而革命”的,正如世上有“为艺术而艺术”,也就有“为进步而进步”,“为斗争而斗争”,“为改造而改造”,“为造反而造反”。革命的气概使年轻人心潮澎湃,如龙闹海,如虎啸天,不上课,斗人死人,又叫又闹,红旗如火,歌曲如潮,这是革命的气氛也是革命的目的也是革命本身。《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与毛主席语录歌曲的曲调令少年青年人热血。胡乔木诗云:“大海航行歌四起,营地乐,胜家乡。”这样的诗句钱文读了也只觉热泪盈眶。“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语录唱起来像是船夫号子,像是搬运工在齐心合力地搬动一台大机床。你眼前没有机床也要拿起一个随便什么东西当机床搬。“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的歌词以一种温柔伤感自恋自艾旷夫怨女的腔调装扮了其实对政治浑浑噩噩的孩子们的燃烧起来的政治热情。而“红卫兵”的称号带来的不仅是浪漫而且是特权,是生杀予夺舍我其谁的尚方宝剑;是一群燃烧起来的孩子——其中有不怎么懂事的小屁孩子,有跃跃欲试而又两眼一抹(读妈)黑的少年,开始有所知识便觉得四面八方都不顺眼的青年人,有本来就觉得读书太枯燥太疲劳太缓慢太受约束因而早就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可以不读书不上课的那一天的顽童小痞子们,他们都欢呼“文化大革命”的日子。但这些人其实好办,他们只不过是跟着哄跟着玩跟着热闹热闹罢了。而红卫兵中最最可怕的恰恰是那些自以为有也确实有一点点头脑和多一点点志向,但毕竟天真幼稚的青、少年中的优秀分子们,他们被燃烧起来了。没有谁知道自己为什么烧该怎么样烧更没有人知道不可以烧;然而,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大火熊熊,势可燎原,没治没救,扑不灭躲不过降不了,烧啊烧啊烧啊烧啊……钱文有时觉得这干脆是弄假成真。也许一开头只是表现自己的积极,只是一种积极的习惯和不妨试一试的闲着也是闲着的无聊——北方的歇后语实在精彩:叫做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叫做管丈母娘叫大嫂子,没话找话。既然不上课了那么总要找一点什么事做做。而一旦积极了也就成了真的和真的一样了:积极很快变成了积极的原因,积极很快变成了积极的动力积极的加速剂,积极也就变成了积极的火种,积极而且变成了积极的目标。弄假成真之后一切语焉不详的理论、歌曲、口号、标语、红旗、大鼓、铜锣还有诗文乃至做激动状的与跟着别人掉下的所谓激动的眼泪,都成了事儿啦,都起到了扭转乾坤兴风作浪震天动地的伟大作用,精神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主观能动性发挥到了极致啦。全中国烧起了无名虚火!没有一个知道这火为何而烧,向哪儿烧,究竟要烧几何。

    然而也还是不简单。一群中学生娃娃,莫名其妙地与党委领导做起了对,反正根据毛主席的指示你们领导必须承认你们是犯了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错误——过去,资产阶级从来都是领导们专门给别人戴的帽子。现在,他们成了资产阶级了,是毛主席而不是别人给他们结结实实戴上这顶帽子啦。让领导们也尝尝硬是被戴上帽子有口难辩的滋味吧。这可真是现世报!这可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必须向学生娃娃们低头认错,你必须承认娃娃们的大方向是正确的,你必须承认学生们不是右派而是左派。你必须承认你是资产阶级人家是无产阶级。这是天方夜谭或者笑林广记吗?这是真的!

    钱文们在家里冻得瑟瑟缩缩,而学生们多半是在党委大门的停车场上在寒风里斗了个热火朝天。毛主席对青年学生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钱文的感觉则是世界是你们的,早就不是我们的了。这么快就不是我们的了,如果不说是压根就不是我们的话。白天进城时钱文他们从党委机关门前经过,只见那位当地响当当的副书记与学生们见面,结结巴巴,黏黏糊糊,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在这个边远的地区,一位书记副书记,本来是多么威风,多么前呼后拥,颐指气使,居高临下的呀!那时候,还不是天下的道理都在他这边!现在呢,突然就没了理了,连个吃屎的孩子也说服不了,连个学生娃娃也招呼不动了。于是你发现,他们是那样拙笨。

    为什么,不为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他们没有谈太多。但是他们从内心里仍然暗暗祝愿学生们平安,他们暗暗为做官当老爷发脾气瞎指挥有时候不怎么讲道理的这些小地方官们陷入窘境喝彩。革命小将的出现,乱批乱斗的出现,以及“停课闹革命”等等,毕竟使沉闷的千篇一律的生活出现了一些变数。特别是对于工作组的批判,更是出人意料——原以为五十年代反右斗争以后,天底下再不会出新鲜事儿了,一切都已经做出了铁的结论:党支部永远正确,工农兵永远最听党的话,形势永远有利于革命有利于人民而不利于反动派,革命永远胜利而反革命永远失败;知识分子们呢?知识分子们永远要夹起尾巴改造完了再改造,检讨完了再检讨;犯过右派错误——让我们说的婉转一点吧——的家伙们呢?认罪认罪再认罪,永远是罪该万死;而一些个青年人动辄给党支部提意见呢,那自然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堕入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历万劫而不复。更不用说工作组了,工作组是更上一级党委派来的,工作组就是党就是真理就是天经地义!这一切经过五七年运动以后,差不多全明白了,也全成了宪法啦。只怕宪法还没有这几条家喻户晓、难以动摇、不得违反,反则严惩!宪法也没有这几条具有的一种不容分说的威风!有了这几条,也就再没有新戏可看了。

    谁想得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伟大,他硬是连下棋的规则都改了,他老人家硬是把士、相、车、马、炮全废掉,弄出来遍山遍野的小卒子,横冲直撞,扫了个不亦乐乎!他老连谁是资产阶级谁是无产阶级谁左谁右的规则都改了,把从来的戏路子全都改啦!听话的突然不怎么灵啦,捣蛋的突然有了谱啦。这怎么能不令人兴奋万分,五体投地呢!

    同时,他们又暗自为这些娃娃忧虑,依据他们的人生经验——与五七年不同,他们已经有了一些经验啦——与地方官对立绝对没有好结果。不怕官,就怕管,愈往下,愈是书记说了算,你就算一时得了以,往后呢?能永远这样闹下去吗?上学,分配工作,定级别,定工种,分房子,领补助……你永远也翻不出领导的手心。何况是一些屁事不懂的孩子!你们瞎闹腾瞎喊叫几下就成了革命啦?贴几张大字报,“刷”几天课就成了毛主席革命路线啦?世上恐怕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这些发昏第十三章的“革命小将”们啊!你们危险!

    可如果连这点危险都没有,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但是我们要小心。不管小将们闹得多么凶,小将是小将,我们是我们。同一件事,小将们做了也许就是革命的,我们做了就会成了反革命。”他们时时相互提醒。他们知道,甚至在乱成一团,党委都瘫痪了的时候,到处也还悬挂着警目的标语:“只准左派造反,不准右派翻天!”这个口号是清华附中的第一支红卫兵队伍提出来的。谁说中学生屁事不懂?中国的中学生,中国的幼儿园里日托全托的孩子们,也都已经精通政治策略与政治禁忌,已经懂得应该怎样从政治上装扮自己了。从“文革”一开始,连孩子打架的时候也都抢着声明:“向毛主席保证……”为的是取信于人。天!

    “我感到最大的幸福是,早在一九五七年,我就被揪出来了。否则,这次……和这次相比,五七年那回真是绘画绣花请客吃饭温良恭俭让呀。五七年如果没揪出来,我们就会面对着各种难题:今天这样表态,错了,明天那样表态,又错了。还有,五七年不揪出来,现在我非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加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双料货不可,不被红卫兵活活扒一层皮才怪!”

    听了钱文这一段肺腑之言,东菊竟然大笑起来。她说:“所以说我们还是有福气的……天太冷了。你把火再弄弄好不好?火是你的专利嘛。”

    “治国安邦非吾事,自有周公孔圣人!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你们知道吗?这后一个对联据说是周总理童年时代他家里悬挂的呢。所以说是难得糊涂呀!”钱文念叨着打了一个哈欠。

    东菊淡淡地一笑。于是他们不再谈政治。他们不再为刘小玲悲伤也不再为革命小将忧虑。他们更顾不得为那些先是叛逃苏修再是打倒勃列日夫涅最后受到人民的应有制裁的死催的浑球们揉心搓肺。死吧,死吧,该死的都要死的,谁也逃不掉。这就像是一场大地震大洪水大瘟疫一样,劫数到了,死神降临了,死亡变成了小菜一碟,轮到谁就是谁,轮到谁谁就必须把它咽到肚里。哭也罢闹也罢冤也罢恨也罢,你只能死得快些。而没死的,就得活下去。没死的就有权利(也许还有义务)生活。没有死的就有权利取暖、吃羊肉、喝散装白酒……没死的男男女女还照样得拉屎放屁打呃唱歌跳舞亲嘴搂抱摸完了干说说笑笑毫无心肝把良心全部喂了狗。你老下了地狱我们是爱莫能助。你老升了天堂我们也只能是干瞪眼滴馋涎却是毫不嫉妒。这样一个寒冷的大风的夜晚,他们的话题绕了一大圈后,最后关心的只剩下了取暖和平安。愈是寒风大作愈显出了温暖的房间的珍贵,哪怕这房间狭窄矮小,东倒西歪。好像狄更斯的小说里就写过,在狂风呼啸的寒冷的夜晚,有一间烧着火炉的房间是幸福的。狄更斯在哪里写的钱文已经忘记,钱文是在修字号作家爱伦堡的一篇文章里看到他转引的狄更斯的话的。在人们疯狂地厮杀,一个又一个倒在地上,这个挨皮带那个失去自由有家难归另一个不知下落生死未卜的天下大乱的情势下,他们能苟安于土房泥墙之中,烤火于自己的小家里,能不知足吗?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钱文拿起了通条和火钳。他关上炉底下的风门。他用通条捅捅已经烧得有点乏的煤块。煤灰发出了刺鼻的硫黄气味。这里的煤炭很容易点燃也很容易保存火种,只是烧起来气味恶臭,叫人受不了。这种煤燃到高峰会出现黄|色、赤褐色或灰白色的大量煤灰,这种煤灰比重不小,比烟煤灰重得多,不会自行脱落,这样热灰就把煤自动封存了起来。如果是一大块煤,自我封闭之后,甚至能维持两三天至四五天最多到一星期。几天没有人在家,炉子却没有完全变冷,那么,用火钳或者钩子拨拉一下火,灰白色的或黄|色的灰粉轻轻落下,说不定还保留着一个正在缓缓燃烧的核心。在核心上部与旁边加几块新煤,不一会儿,金色的火焰带着呼呼的风声就烧将起来了。这个煤烧起来火苗金黄有声有色十分可喜。

    钱文特别喜欢在冬天侍候火,这里有一个美丽的谚语:“火是冬天的花朵”。炉火如花,真是人生的美景。在北京,也烧过煤块煤球后来也见识过了煤气和液化石油气,它们的火苗是由蓝而红,由红而白地变化着的,而这里的无烟煤,火烧得愈旺颜色就愈走向金黄,金黄的火焰拼命向上,时分时合,伸腰摆舞,弄出了各种姿态,并且呼呼作响,像是安装了吹风机一般。听着这种蓬蓬勃勃的声音,看着这种鲜艳变幻的火焰,确是引人入胜。这也算钱文到边疆来的一大乐趣和一个收获吧。

    然而这种煤的烟气又分外呛人。每天夜晚入睡之前,在收拾炉火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恶臭和直觉地令人感到毒性的烟气逸出。躺在床上,闻到这种恶劣的气味,钱文会在尚未睡着,即将睡着的时候突然吓醒,重新披衣起床检查火炉通向烟囱的所谓拐脖处的喉挡。他会仔细地察看嗅寻,看烟囱系统的运行有什么蹊跷之处。他常常怀着深重的疑虑入睡,想象着一夜过去全家三口人被熏倒在床上;紧接着又为自己的担忧的穷极无聊而惭愧不已。

    他们看了看表,其实才九点多钟,在农村,人们都已入睡。冬季夜长,夜长又能做些什么呢?坐在炉火边胡思乱想,胡说八说,时而心惊,时而凄惨,时而侥幸,时而摇头低头长太息以掩涕。他们来到人世间已经三十多年了,怎么愈盼好日子愈远了,愈努力愈什么也不明白了?说着坐着,脑子渐渐麻木,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和要说什么了。好些事想也想不起来了,好些事已经说过了一百八十次了,好些事愈想愈觉得远,北京是远的,天津是远的,上学是远的参加革命庆祝新中国诞生就更远;连“犯错误”、改造、开文代会、学习反修防修以及张银波、陆浩生、犁原、廖琼琼与刘丽芳……都变得那样遥远了。

    钱文打开了一个杂牌子四“灯”电子管收音机,嘎啦嘎啦,杂音很大,调了调,出现了社论文件,读得恶毒蛮横,充满了恶意。再调调,出现了维吾尔族歌曲,歌曲是唱的也都是毛主席共产党,但调子多少还有点新鲜,有点民歌风味。他们一听,不由显出了笑容。听了一回,却又觉得大同小异而且吵吵闹闹。便又拧到短波,是苏联的怪声怪气的反华广播,原来的华人广播员都撤走了,只剩下了学了中文的苏联人了,他们讲起中文来,确实会令一方遭难。而电磁波的时盛时衰变成了吱吱嘎嘎的噪音,这声音的伴奏更显出了苏修广播的非法与鬼鬼祟祟。听了半天,一无所获,只是耳边留下了一大堆吱吱嘎嘎。

    “我们该睡了,”钱文说。他明知道现在睡未免太早,现在睡的结果很可能是半夜醒来,辗转反侧,漫漫长夜,无边无际。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与其浑浑噩噩浮浮躁躁头重脚轻无所事事地醒着,还不如趁着胡涂先睡下再说。他知道这样胡涂麻木地躺下立即睡着并不成问题,那么也就不必为睡间醒来的无依无靠操心。既然睡下了就理当一直睡下去,夜半睡不着的时候你的任务与主题都是明确的,你知道那时你需要的不是别的而是睡觉,你的麻烦是没有睡着而不是别的什么;即使没有睡着你也有理由说是你在睡觉即将亦即正在睡觉。而如果到了夜九点不睡觉,那你完全不知道应该说自己是在做什么。为了睡觉你知道你应该做些什么,心里数数,心里画圈,放松肌肉,调匀呼吸,随着意念飘浮,自己把自己的意识打乱,像打碎一面镜子,像打破平静的湖面,反正最后要什么也聚拢不起来清晰不起来。当然半夜你也还会胡思乱想,然而,你不会误以为自己醒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胡思乱想,你不会以为这一段时间是为了胡思乱想而特意安排的。你不必承认自己胡思乱想。你更不会觉得自己活得空虚而且窝囊,你不会觉得自己应该至少是对东菊说些什么,分析分析自己的与整个国家的处境,鼓舞自己和互相鼓舞。你从小接受的人生观恋爱观就是这样的,一要分析二要鼓舞,一要真理二要进取,一要理想二要乐观。但你现在苦于不知如何鼓舞分析真理进取理想乐观。你睡上一觉以后至少可以暂时放下分析与鼓舞的天职——你不会因了自己没有话说没有分析没有见解而羞耻。夜半醒来,你意识到的自己的“问题”是失眠,是属于神经科的病理问题。而睡前久久地相对无言、思绪如麻,你感到的则不是神经科问题,而会是政治问题人生观世界观问题信念问题态度问题,至少是水平问题,一句话,那叫做思想问题。五七年人家就告诉你了,你参加革命早有能力有干劲,但是你有思想问题。你必须躲开你的思想问题。你会感到全面地苦苦支撑使自己不反动不发神经不自杀不跳出去闹腾是太吃力了,你所不敢正视的根本性精神危机使你只能逃避到入睡里去。

    睡吧,睡吧,这像是一个咒语,何以解忧?唯有一睡。就是说,人也可以为睡觉而睡觉。这是他们对于一切回答不了的问题的唯一回答。

    钱文把火捅开,加了几块大煤,又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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