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旋律。只要用眼睛的余光往这一类事情上一瞟,你就魂飞天外。你说你听到了这些敌台广播的消息,你已经觉出了自己是死罪,用“文革”中大家爱用的一句话说叫做死有余辜。一个死有余辜的人卖弄自己的快乐和自由,你不觉得勉强吗?
你在一个批斗会上听到一个领导者斯斯文文地说自己:“我的罪恶是滔天的。”你甚至觉得十分可爱。人民已经学会了用怎样的语言来描绘自己了呀。用这样的语言描绘自己的人具有怎样的灵魂和神经!
于是你快乐了,你的快乐建筑在恐怖与绝望上边,也许当真的,勇敢和希望正是幼稚和愚蠢的孪生姐妹,而恐怖与胆怯呢,那才是黄金难买的美德,是一种成熟一种阅历一种深沉一种通向释迦牟尼/老子/耶稣基督的路径,至少是一种保护自己的钢盔铁甲。
如果你不承认自己的快乐是勉强与虚伪的,那就更可怕,因为那只能证明这一切是疯狂,是全面的与有意的疯狂。你见到了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田,老师学生都不上课,所有的领导机构瘫痪而所有的文化被废黜。钱文见到过多少天真烂漫的小红卫兵在那里进行莫名其妙的政治辩论,互相吵骂厮打,互相争夺左派的桂冠,声称己方得到了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支持,直到抢夺了武器互相屠杀。而屠杀一经开始,一见血,眼珠子一红,斗争自身便已经成为目的,斗争自身便成为激|情,斗争之外并无其他的理念。一九六八年一年,这里全面武斗,或者用毛泽东的话叫做全面内战。钱文亲眼看到了两派红卫兵组织的战争。枪林弹雨,炮声隆隆,时而听得见冲锋号哒哒地吹个不住。一堆高中学生天然生成冲锋队员、敢死队员的性格,一个人倒下去,十个百个冲上来,人人是董存瑞,人人是黄继光,可惜打的不是国民党也不是美国军队。得到军分区支持的一派胜利了。派别斗争的烈火焚烧着失利一派的战旗,战旗燃烧的场面过去他只在苏联电影《坚守要塞》上看见过,而那部片子是描写德国法西斯对苏联突然袭击的。他看到的红卫兵战旗的燃烧大体上与苏联士兵的战旗被烧毁的情况相像。一样的悲壮一样的激烈一样的严峻,如诗如歌如梦,噩梦。人们选择悲壮和庄严的死亡似乎比选择快乐和有意味的生活更得心应手,事出必然。我们有必死的激|情必死的决心必死的道德传统。饮弹而亡在所有的影片中都有一种浪漫的悲壮美。失败的一派红卫兵组织旗帜开始起火,火焰开始熊熊,火舌伸展收缩,火舌舐吮灵活,浓烟改变形体,如泣如诉如怒如花,旗帜变成火炬,旗杆折断,断杆残旗益发美丽,断杆残旗也仍然燃烧,烧光了还在烧,无可燃烧了还在烧,远远比人们预测的要烧得长久。生命倾心于燃烧的战旗,与战旗共存亡也许是生命的辉煌涅?。旗帜燃烧着燃烧着,到了最后一刻还在坚持燃烧,它不甘心烧成灰烬。战旗至死火方尽,军号犹鸣血渐干!《坚守要塞》里的旗帜燃烧的场面是何等的悲壮,而这次派斗里的旗帜的燃烧与一派红卫兵的灭亡是何等的突兀!给人的感觉是假戏成真。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么?就义者一定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么?歌颂壮烈的人欣赏这燃烧的战旗将得到怎样的满足!
钱文间接认识的一位也是湖南人的教师,在武斗的当儿恰好抱着自己的棉絮走在大街上,他是去弹棉花去了么?边疆的十月家家户户抱着自己的又脏又臭的棉花去弹松软,他们以为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冬夜。然而这位湖南老师的冬夜突然中断了。他在金秋的武斗中中了流弹,他在地上爬行了二百五十米,血液流淌了二百五十米,最后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他的十个手指深深地抠在柏油路面里,他的身体还是柔软和温热的。如果前半个小时他得到救助,他也许根本死不了。他死前两个月才回乡完了婚,他娶了一个农村姑娘,说是本地的有名的美人,说还是劳动模范呢。
钱文又见过多少四十岁的五十岁的六七十岁的男同志和女同志为自己没有跟上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咧着大嘴哇哇哇地嚎啕!他们当中有高、中级干部,有受过高等教育乃至有教授之类的头衔的高级知识分子,有光荣的人民代表、政协委员,早年的战斗英雄、劳动模范,更有高级领导人的妻子。他们哭得返朴归真,他们哭得悲悲切切,无依无靠,像是两三岁的被爹娘痛打了屁股蛋子的孩子。在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大家都成为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不肖的“赤子”,成了老人家的糊涂的不孝婴孩啦!特别是那些从少年时期就参加革命出生入死翻天覆地的人,那些打倒了日本打倒了老蒋,呼风唤雨吆三喝四乃至颐指气使的人,那些打下了天下所以坐住了天下所以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人,离开了党离开了主席,他们还能有什么做什么呢?离开了党离开了主席他们与一个光腚的婴孩一个襁褓里的赤子又有什么不同?他们本来就不是政治家,是中国的现代史硬把他们拉到政治斗争武装斗争里去咧。他们一直正确一直胜利,他们的对立面一直反动一直灭亡,这回突然说自己犯了错误咧,而且错误老大,是违反了毛主席的路线咧对不起毛主席咧是成了资产阶级司令部的人咧,除了哭,除了拖鼻涕,除了做检讨表忠心,他们还能做什么呢?他们就是把毛主席共产党看做自己的亲爹亲娘啊,比爹娘还亲呀,在“文革”中屡犯错误,那就要硬是把裤子脱光了让爹娘照着光腚狠狠揍了又揍呀。爹呀娘呀,举起藤条打吧,孩儿的两扇屁股就交给您老人家了,只要能给您老人家出气,打烂了它孩儿也是心甘情愿的!孩儿再也不敢违背您老人家的路线啦,孩儿后半生就做一个无腚之人吧,孩儿活该!只要不赶出家门,无腚,孩儿也要在你膝下承欢呀!爹娘的藤条打得好打得好,打得实在是妙哇!哭得愈凶愈是说明孩儿是乖子孝女而绝对不是忤子逆女呀。孩儿不怕打不怕疼不怕皮开肉绽不怕双腚烂得招了蛆,孩儿怕就怕被爹娘赶出家门呀!
岂止这些个领导,那些学富五车的教授先生博士大师们,他们早也盼晚也盼,流血牺牲,以身殉道,不食嗟来,拍案而起,仰天长啸,为民立极,反帝反封建反国民党独裁专制不就是为了埋葬旧世界建立新世界吗?俄国十月革命的时候他们的知识分子们包括高尔基一个个往外跑,咱们这儿一九四九的时候可是一个个从外边冒着危险回来呀。终于,新世界建立起来了,新世界要求他们改造改造再改造,脱一层皮再脱一层皮再脱胎换骨。他们也是如婴孩赤子呀。数学家华罗庚说过,他著文谈学毛泽东哲学思想的体会就如孩子大海边捡到了贝壳,欢欢喜喜地拿给妈妈——党——看呀!老子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能!绝对能!他们也是大呼小叫地向着伟大领袖哭爹喊娘!
钱文还看到,在他们那个边疆小镇,在一九六八年革委会成立后,为了整顿交通秩序,组织了一批工人纠察队员,人们过马路的时候,戴着箍的队员要大家排起队,手拉着手,再由工纠队员拉住排头的手,庄严郑重地一起横穿马路。那场面是何等的可爱何等的天真无邪!却原来,经过“文革”,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变成中华人民托儿所了!伟大的古老的中华民族迎来了自己的又一次童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人们朗诵毛主席语录如念咒语,打派仗给人的感觉是弄假成真,一开头不过是做游戏,也不怎么的,后来玩起命来啦,还真起火,真想把对立面消灭他十次八次!斗争是斗争的催化剂,革命是革命的导火索,甚至假的革命也能玩成了真的拼命,假的逗嘴也能斗成真的杀人炮火。问题不在于你是否认定别人当真反对毛泽东思想,问题是你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热爱那么了解那么珍重毛泽东思想,你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痛恨反对毛泽东思想的人,别人你不了解,你自己的情况你还不了解么?莫非这也是假戏真做或者假戏做真?连陆红心即陆月兰与洪无私即洪无穷也都摆出来为毛泽东思想不惜肝脑涂地的架势,真是女隔三日刮目相看呀。小小一个陆月兰也演出了那么多有声有色的大戏!革命的烈火让你不烧也得烧,烧起来也就不能再不烧!谁烧到半截子不想烧了,谁就必然被旁的纵火者玩火者观火者活活烧死!于是你烧我烧他烧她烧大家一起烧,同仇敌忾杀声震天尸横遍野!听清楚了没有?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无奈,所有的快乐所有的吵吵嚷嚷与热热闹闹后边,难道不是有一个基本的事实——利害在起作用?权权权,命相连,已经深入人心。有心煽动,有意迎合,山羊在前,群羊随后,鞭劲哨急,势如海潮,雪崩地震泥石流,谁能阻挡?谁不拼命?说是历史就是这么拼出来的。
为了什么?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不应该怕流血,不应该怕斗争,不应该怕代价,但这一切牺牲一切愤怒一切激|情是多么做作呀,这莫非是全民演出的一场弄假成真的奉命革命大戏?解放以来,钱文见过的事也不少了,镇反肃反,取缔一贯道,批判《武训传》,反胡风,反右,反右倾,每次都有明确的目的明确的对象,有头有尾,有说辞有步骤有标准有政策原则,怎么就是这次“文化大革命”,大海茫茫,糊里糊涂,全不知道个所为何来所需何事!全他娘的一锅粥了!
虽然发生了那么大规模的攻坚战、阵地战,生活仍然一如既往,陷于完全的停滞。人们形容六十年代后期和七十年代初期的中国形势说:如同是一群螃蟹,钳咬在一起,谁也动不了窝。一九六六年“文革”乍一开始,还颇有新意,颇有刺激,事出意外,令人目不暇给,你不能不佩服毛泽东主席与中华民族的政治想像力。一年多以后,派仗一经开始,就没了新戏啦。好话说三遍,神仙也讨厌。你证明只有你最革命,别人都反革命,他证明只有他最革命,也是别人都反革命;这样的文章这样的论证竟然那么多人乐此不疲。“文革”搞上三年,也就令人厌倦得很啦。然而停滞也罢,困惑也罢,厌倦也罢,时光依然不慌不忙地流转,四季仍然井然有序地更迭。
而且,都说这个边疆小镇是一个适合生活适合养老的地方,这里的土地肥沃,电线杆子埋到土里经常会发芽。奶油酥油,甜菜蜂蜜,瓜果桃梨,应有尽有。这里的手抓羊肉、抓饭、大半斤、小半斤(抻面条)、烤羊肉、烤包子、薄皮包子、奶油面片、炸馓子和各种烤饼——叫做náng的,令人销魂。这里的奶茶喝起来从早到晚,无尽无休。即使在最最艰难的年代这里也从黑市上买得到你所需要的某些食物。一九六年困难时期,内地的一家孤儿院便因饥饿迁到了这里。这里的乐观快活幽默,爱唱爱舞,钱文劳动所在的一个公社生产队到半山的旱田收割春小麦,由于是年雨水大,丰收,在山上的工作比预计的天数增加了一天,而社员们的干粮吃完了,队长决定前一个晚上谁也不吃饭,改为在半山上举行歌舞晚会。歌舞代替口粮,这不符合科学更不符合逻辑,但是他们就是这样做的,唱了歌,跳了舞,就可以解饿。
此后,当钱文回首往事的时候,也许他会依依于在边疆的游泳的经验。此时,那边少有正规的游泳池,钱文便在水渠里游,在窑坑的泥水里游,他游泳的同伴是一些光着腚的顽童。
到了边疆的首府以后,钱文终于找到了一个四面环山的人工湖。那里水质清洌,来自雪山,湖平如镜却又凉凉刺骨。俯视湖波,既可以见到山石的与人的——自己的清晰的倒影,又可以见到水底的石沙。那里阳光灿烂,无遮无拦,初次去玩,太阳晒一会儿就会周身脱皮。那里的天空碧蓝如洗,那种晶莹和纯洁使你想匍匐在地,赞美和感动。那儿的石头山光秃秃,形状怪异,反而具有一种原始的庄严。最最奇妙的是,钱文经常是一个人骑一辆破自行车到那边游泳,带着伊拉克蜜枣窝头作为午饭,一个人一呆就是一整天至少是大半天。
钱文常常给自己指派一个横渡人工湖两个来回的任务,每个单程四百米,从有路湖岸,游到更荒凉更杳无人迹的彼岸去——再回来也许还要再去。他的远非完美游泳技术和经验以及他的毋宁说是偏于懦弱的心理素质,使他的横渡略带几分冒险性质。横渡开始了,他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他的耳边只剩下了自己划水的声响,由于四周石山的回声,那水声非常之大,听来稍嫌恐怖。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问题,这次能够到达彼岸吗?怎么还不到呀!莫非这次要出点事情?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不可缺。抬头看看好像离岸近了些了,又好像原地一动未动,莫非这次他游不动了?最后,好不容易到了,气喘吁吁的他立即考虑再怎么游回去,再多一个来回了。
这里有一个冥冥中的命令,他必须在这里锻炼自己,给自己必须提出带来一定的危险性指标。他甚至找到了一个可以跳水的地方。每年八月中旬(此前或此后水位不合适,)攀缘而上,他站在离水面五米多高的一块岩石上,他静看平静的事先经过他的勘测的水面,他突然一激动,迎空跳起,两眼睁大,转体一百八十度,眼看着世界翻转了过来,眼看着头顶上的水面离自己愈来愈近,他分明感到了这一段时间(够不够半秒钟?)的进展过程,最后最后,砰的一声,一块石头似的,他落进水中去了,水色发黑,鼻孔略呛,略略有点酸鼻,耳朵里也嗡的一声灌进了水,开始上浮,水变成墨绿色,而后绿色,而后黄绿色,天蓝色,最后的一声,头露出来了,他无恙,他愈益强壮和勇敢了,他得意洋洋。
这种独处大自然独自快乐逃离尘世逃离喧嚣和带几分挑战性冒险性的经验也是此生难再的。特别是边疆秋早,立秋刚过,雪山上流下来的水刚刚不那么刺骨了,风一下子就凉起来了,到了下午,石山的影子也很快就拉长了。穿着一条小小的游泳裤,半裸着他的远非完美的、幼时没有发育良好、长大了又备受侮辱和折磨的身躯,伫立在山水之滨,目送白云朵朵,飞鸟只只,沐浴着已经带出强弩之末的颓势的明烈阳光,体味着开始变凉变爽利的秋风,咏叹着四时有序却略感匆忙,山水无间却略感荒芜,人生易老而毕竟犹未老大,钱文的心情充盈而又散淡,悲伤而又平静,了无挂碍而又不胜依依。
世界确实大而奇妙,祖国确实大而美好,生活确实波澜壮阔,虽然常常忧心忡忡,但也常常其乐无穷,任你倒行逆施,我自其乐无穷。钱文转了一个圈,又喜上了乐上了。依据当时的形势,钱文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命运安排的任何别的可能性。
话说一九六八年打了一年仗,一九六九年零零星星仍然枪声不断,到了秋天,武斗基本停止,到处是埋死人的上坟的,哭亡灵的。两派都说自己的人死了是烈士是永垂不朽,令城市为之凄然。秋末的一个黄昏,钱文和东菊在小城的一个公园里穿行。这个所谓公园的地方,无非就是树多一些,草多一些,鸟多一些罢了。这里地方不大,没有任何安坐设施更没有娱乐或者服务了。门口设有一个标有“售票处”字样的窗口,但窗口已经用破烂三合板钉死,小角屋——原来公园管理人员售票的地方——陈封多年,满室的老鼠和室内长出的杂草——这里更像一个废墟。入门处设有铁栅,看来是验票收票用的,也已经东倒西歪,一种断壁残垣景象,这种景象使人想到“文革”几年后的中国,谁也想不到十几年前还是欣欣向荣的新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转眼间破败成了
这副模样。天呀,也恁快了! 园内有一处苹果园,园内有一个工人懒懒地劳动着。这年头的城市里居然还有人干活,这就是边疆的落后之处啦。苹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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