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比官愈做愈大的人容易掌握真理嘛!”首长叫了一点茶点来,首长请她一起吃东西。她推辞,首长皱起眉头来。她只好细细地咬了奶油饼干一口,她在饼干上留下了细细的牙印,首长歪起头看着她,看得她脸红起来。首长兴致特别高。喝了茶首长问她会不会下象棋。她斗胆说会。首长与她一连下了三盘棋。第一盘她巧用马后炮赢了,令首长啧啧称奇。第二盘和第三盘她拼命战斗终于还是输在了首长手下。首长大笑。首长挥挥手,她立即离去,没有多嗦一个字。
……第二天,她又被叫到首长这里。
……一个星期以后,她变了工作。两个月后,报纸上开始出现她的名字。
……三个月后,开始有人叫她首长了。
五十年代她与高来喜的分手给她造成的伤害远远比她反应出来的要深重。问题是直到高来喜无情无义地要求与她分手过去了半年,她与他断绝来往已达半年了,她仍然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当真会发生。高来喜上学靠的是她爸爸的资助。他们从小在一起玩过家家,那时候她只有四岁,但是她已经感觉到与高来喜成为一家人的快乐和一步步向前走的诱惑的不可抗拒。他们一起迎接解放,他们一起相信从此只有光明和正义,德行和善良。他们又一起被选中到北京学习接受机要工作训练。卞迎春很快在训练班入了党,而高来喜还只是团员,高来喜后来又调离了机要部门,为此她好心疼来喜,她一直怕来喜有自卑心,怕来喜觉得配不上她。她为此安慰了来喜许多次向来喜海誓山盟了好几次。他们已经抱吻过好几次,卞迎春已经好几次激动到那种程度,融化到那种程度,她只想早一点把自己给了来喜,早一点与来喜两个人做成一个人。那时他们俩都住在集体宿舍里,太不方便,要不他们早就那样了。卞迎春早就把来喜当做自己的男人,把自己看做任凭来喜耕耘的土地。她相信来喜就像相信自己,她不相信来喜会变成陈士美因为她不相信自己会变成潘金莲。她也无法相信来喜处于这种不无欠缺的政治条件下会背叛她这样一个更受组织信任的共产党员。高来喜对于她就是她的家乡,她的童年,她的亲人,她的向往,她的生命。高来喜再对她讲一百次他爱上了一个绰号叫做刘巴的女子她也不相信高来喜会当真绝情地要与她分离。她已经是早就是长在高来喜口腔里的一颗牙齿,是长在高来喜胸腔里的一颗心,而刘巴呢,刘巴最多不过是来喜在嘴里嚼嚼就吐出去的话梅糖。这件事的发生,使她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她好像吃错了药,喝多了酒,做开了噩梦。这件事的发生和地球出了轨,太阳灭了火,宇宙塌了方一样地不可思议。她准备好了足够的安眠药片,她只能用死亡回答命运的变故,她只能用自杀对付叛变,她只能用荒唐抗拒荒唐。她想像着她自杀后高来喜的惊愕,懊悔,捶胸顿足和刘丽芳的罪恶暴露在大厅广众之前。她知道作为共产党员,自杀了是要被开除党籍的,但是刘丽芳、高来喜也会因为事情的败露而被开除团籍。她那天已经拿出了安眠药,却没有找到送药下腹的水,那天晚上由于市政施工停了自来水。
就在这个时候反右斗争深入了,传来了高来喜被群众揪出来了的消息。她一下子明白了,高来喜与她的感情上的变故,是他整个人从政治到生活全面蜕化变质的一个方面。高来喜已经变了,已经从一个追求革命的青年变成党和人民的敌人了。他对她和她们家的忘恩负义是他对人民对党忘恩负义的一个方面,她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留恋呢?
这样想并不能使她轻松,原因是,根深蒂固,高来喜的叛变太像她自己叛变了自己,她的家乡,记忆,值得永远珍重的一切突然反对起了她自己:温情变成了绝情,纯朴变成了蛮横,诚实变成了欺骗,青春变成了被遗弃的垃圾。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在梦里她有时还会回到过去,回到家乡,回到圈门、戏台、河流、沙洲、炊烟和各种牲畜的鸣叫里,一梦到家乡她也就回到了高来喜的怀抱,她会在深夜哞哞地哭泣,哭了好半天才把自己哭醒。
高来喜毕竟给她的伤害太大了,她学会了一个词叫做创巨痛深,过去她读不懂这个词,现在,她懂了。她憋住了一口气,她的工作愈来愈好,她的表现愈来愈积极,她认真钻研所有的中央文件和《人民日报》社论,她在所有讨论会上的发言都是理明情重,理透情深,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她在小组会上的发言特别是批判右派的发言常常感动得自己和别人一起热泪如注。既然反右斗争使她认识到高来喜的背叛是政治性的,她就要从政治上把损失了的找回来。当然,不论怎么发言,她矢口不谈自己曾经想到过自杀。虽说她的老父是教员,她毕竟从小生活在农村,她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因为它是实际有过的想法,就更不能说了。
只是在专列上的奇遇——说奇其实也不奇,她已经学习过恩格斯的论断:偶然就是几条必然性线段的交叉点,偶然是必然的形式,必然是偶然的内容和本质——之后,她又痛痛快快地梦见了一回高来喜。她梦见自己在家乡在圈门口,高来喜从坡地的一户人家处向她跑来,高来喜挥动双臂向她呼喊,只是她没有听到他呼喊的声音。那户人家究竟是谁她也忘记考虑了。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了一群羊,羊愈来愈多,羊也是无声地张着大口,这使她觉得蹊跷。羊多到了遮挡住高来喜的程度,她着急了,她也叫了起来,然而也发不出声音。这是梦吗?她想。无论如何,这不要只是梦呀,老天,不要让它只是梦吧,多好的圈门,多好的羊群,多好的来喜。来喜老是一张娃娃脸,一脸的喜兴。
这次梦醒以后她没有哭,她笑了,她迷迷糊糊地觉察到高来喜早晚还要回到她的怀抱,她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胜利了,高来喜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输了,输得不可收拾了。她是赢家。然而,然而,高来喜还是太可恶了。没有她的爸爸,他能念上中学吗?不念中学,他能当干部他能来北京吗?
想到这里她笑起来了,她吵醒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从警卫战士做起,现在也已经是副连级干部了。她的丈夫长得太像高来喜了,然而,天杀的,他硬不是高来喜。
“笑什么?怪吓人的。”丈夫迷迷糊糊地说。
“我梦见了一条狗。”她说。
丈夫没有再说话,他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
她相信自己的预感,她觉得这个梦必有应验。在专列奇遇以前,她也有奇异的梦,她梦见的是大山上滚滚落下了无数石头,她兴奋地在石头中奔跑。
丈夫鼾声突然大作,像拼了老命一样。她忽然又一种预感,她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和丈夫厮守在一起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卞迎春了。
……她看了看信封表面,奇怪,群众来信来访办公室转来的高来喜给她的信,怎么会落到了首长手里,怎么会由首长交给她?她忽然大怒,高来喜到这时候还在给她添烦,她哼了一声,当着首长的面,看也不看信,就把信封撕了个粉碎。她解释说:“年轻时的一个同乡,后来堕落了,是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讨厌!”最后的“讨厌”二字是她到北京后学会的。
首长说:“不要这样粗暴嘛,即使是敌情,也要看一看嘛,看完了再处理嘛。你们原来是情人?哈哈哈……我也有过不止一个情人嘛,哈哈哈……”首长边说边拿起面前的一件公文卷宗,扔给了卞迎春。
卷宗表面上写着“来信摘要,0788号”的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高来喜致卞迎春,请求给予宽大处理。”
最要命的是在这里,在首长面前,她看到了“高来喜……请求……宽大处理”几个字,一下子不能自持,几乎流出了眼泪。
幸亏首长闭目思考,没有注意她。
她打开了卷宗,内写“……高来喜在农村被疑为反革命集团成员,该高之岳父因与旧北京市委关系密切在六六年被游街抄家批斗,后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该高自称与卞迎春同志同村,有过共同上学的同班之谊,并有共同追求进步参加革命的同志关系,该高声称自己虽然在五七年犯过严重错误,但仍然一心跟着党走一心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该高请求迎春同志给予教育指导帮助……”
此文上方有信访办领导批写的一句话:“请卞迎春同志处阅示,并报首长办。”首长两个字那里画着一个粗粗的红圈,是红铅笔画的。这证明首长,而不是首长办——即首长的秘书班子——已经看过了。首长无批示。这种对公文的处理是最耐人寻味的,划了一个圈,看过了。是“没意见”所以划了圈?是同意还是觉得事情太小不需要表态?还是……那就需要你去琢磨了。奇怪的是,明明写的是首长办,怎么首长自己亲自看了它,又亲自把它交给卞迎春呢?明明主送的是“卞迎春同志处”,即信访办认为此信连卞迎春本人都不必送,交由卞的手下工作人员处置即可,怎么却是先到了首长那里?
迎春暗道一声惭愧,太放肆了,怎么可以当着首长的面撕信?看了卷宗,她知道原信已经复制,稍稍平静了一点。级别愈高愈喜欢用铅笔批文件了,反正是怎么方便怎么舒服怎么来吧,规矩不是限制首长的。她不能掉以轻心。她看到,首长闭着眼,但又不时睁开眼看她。她又想到,高来喜这小子,也还是有点讲究啦,他的“群众”来信上并没有写他与卞有过感情关系,没有写两个人曾经海誓山盟订就了终身,这就有分寸啦。但是,首长怎么说那是她的过往的“情人”呢?
且慢,会不会他小子写了,但是搞摘编的信访办秘书故意省略了这一段,首长有意要探她的虚实,要探她是否说实话呢?险呀,险!
卞迎春一身冷汗。
这地方不是咱们凡人呆的呀!你有几个脑袋,敢在这儿耍机灵!
她稳了稳,平静地说:“此人与我有过恋爱关系,后来他全面堕落了,他是自取灭亡,这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我现在不认识他。”
首长啊了一声。首长说:“愿意改造还是好的嘛。何必……交给你的秘书去办吧。不是情人也还可以做朋友嘛。其实我这个人从来都是与人为善,我是最宽的,特别是对年轻人,一定要给出路。列宁说过的,上帝允许青年人犯错误。我受不了的是那些作官当老爷的王八蛋!他们是资产阶级,他们是毛主席的叛徒,他们恨我,他们痛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们得了势,我们都要杀头!”
“是。”迎春说。她如释重负。她内心紧缩。她心里感到了一阵温暖。高来喜也有向她下跪的这一天!你坑得我好苦!一步错步步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已经泪如雨下了。
但她也感到了泰山压顶的肃杀。她已经猜到了结果,她当然要把信交给秘书,本来就应该交秘书去办的嘛。她同时必须把首长说的话传达给秘书,当然,一句“愿意改造还是好的嘛”,够高来喜这个挨千刀的受用不尽了!再说由卞迎春交给秘书而不是由秘书交给卞迎春,这也不是一个味儿。让高来喜想想吧,她卞迎春是什么境界什么气候,你后悔么?她似乎看到了高来喜通一声给她跪下,她似乎听到高来喜哭爹叫娘地呼喊,他叫着:“天宫娘娘!我姓高的该死!首长英明,我高来喜该死!”她似乎看到高来喜叩头如捣蒜,叩得头破血流,满地是血。
大姐我总算等到了这一天!你这个负心的白眼狼啊!记住,最后救你的小命的仍然是我,你就后悔去吧,你就向隅而泣去吧,你摸摸良心吧!
她猜想不明白的是首长的激动和紧张,以首长的身份,她还怕什么吗?她难道不是代表毛主席的吗?她动不动把杀头、坐牢、充军挂在嘴边,有这么严重?她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已经很少回家也很少与爱人联系了,只觉得六神无主,心慌意乱。她偷偷哭了一番,不敢出声,怕被警卫和勤务人员看见。按照她给自己订的规矩,她入睡前不论时间多晚都要读十分钟至半小时毛主席著作。她不由得翻开了《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嘲》,她再次读开了《谁说鸡毛不能上天》。每一句话都使她热泪盈眶。世世代代,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专家大师,骑在人民头上耀武扬威,荣华富贵。而她和她的乡亲们,动辄连肚子也混不饱。谁为他们说过一句话?谁为他们做过一次主?谁敢想一想自己也同样是个人,也能有当家做主上台发威的那一天?何况像她这样一个弱女子,这样一个被忘恩负义的情郎抛弃了的丢人现眼的女子,她除了混日子坐月子侍候老头子以外还能有什么前途?她就是一根鸡毛,她还不如一根鸡毛,她最多是一片破碎的树叶,一粒沙尘,她这样的人再活一千年再多一亿个也没有出头之日!然而现在有了毛主席,有了文化大革命,有了无产阶级司令部,有了首长,她上去了,她上了天啦,她扬眉吐气,高高在上,天高地阔啦!
毛主席说:
这当然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几千年以来,谁人看见鸡毛能够上天呢?……“鸡毛不能上天”这个古代的真理现在已经不是真理了。穷人要翻身了,旧制度要灭亡,新制度要出世了。鸡毛确实要上天了。在苏联已经上天,在中国,正在上天。在全世界,都是要上天的……
毛主席讲得真痛快呀!上天,上天,上天,我卞迎春就是要上天!什么叫革命,革命就是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情债要用情来抵,血债要用血来还!翻身啦,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啊!过去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们就是要拉下来,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过去的鸡毛枯叶碎土烂泥要上天,上天,再上天!现在,天是鸡毛的天,地是烂泥的地,痛快呀,解恨呀,劳动人民敲锣打鼓贺新春贺胜利呀!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儿?可咱们有毛主席,这样的事硬是办成啦!毛主席,我为您什么都能贡献出来,我愿意为您流尽最后一滴血!现在许多三忠于四无限的人是假招子,是骗取您老人家的信任,是为了自己捞好处。然而,我卞迎春是真的,我就是永远跟随您老人家啦!
于是冤屈的眼泪变成了喜泪,她干脆嚎啕大哭了一场。手捧着主席著作《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嘲》感动幸福地大哭,为这个哭是不怕警卫人员看见的,愈有人看见就愈光荣。
读得,喜得,哭得都很兴奋,也很有些辛苦。她一下子吃了三片“眠尔通”,才如躺针毡地躺下。躺下后只觉得像是躺在大船上,床儿似乎在摇来摇去。她是头晕了么?噢,可不是么,鸡毛上了天,能不晃来晃去么?
她过去常常笑话那些大城市来的人,那些知识分子眼镜先生动不动闹什么失眠,她曾经对一位严重失眠患者说:“睡觉有什么好捉摸的,我是坐着也能睡,躺着也能睡,站着也能睡,走着也能睡。十个小时也能睡,十分钟也能睡。乡下人除了抡锄的时候不睡,吃饭的时候不睡,别的时候你让他睡多长时间他还不给你睡多少时间?”
失眠是痛苦的么?也许失眠也是特殊地位的一个标志呢。
高来喜呢?她也听说过一点,那个姓刘的娼妇最后还是甩了他,现世报!说是他靠岳父的势力打了那个x养的,哼!时候到了,一个也跑不掉!
说是后来困难时期干脆动员他到公社里当一个小干部去了,好吧。啊?“文革”以来,他的岳父也倒了霉啦?活该!你为什么有眼无珠?你为什么昏了心?你为什么坑人害己?是的你起过誓,你说过谁变了心谁不得好死,她听了这话立即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搂到了怀里。
天下的事就是没有万全,好事都归了你你就该长癌该减寿了。爱情上我失败了,我让人家甩了,人家不要我了,我没了脸啦,我都不想活了,没良心的东西!革命事业上我成功了,我现在也是跺跺脚地面就颤悠的人物啦。老干部不喜欢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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