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读,作为电影、电视剧里的人物来看,安娜·卡列尼娜美丽则美丽矣,热烈则热烈矣,生动则生动乃至崇高伟大矣,现实生活中,您消受得了这样一位情人吗?起码对于炎黄子孙来说,林妹妹与卡列宁夫人,都是可望不可及、可审美而不可动真格的。而且不仅龙的传人然,那位滔滔不绝的罗亭,打动了非凡的俄罗斯女性的心,到了来真格的时候,不也是逃之夭夭了吗?
我们固然可以说宝钗与黛玉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性格,同样,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宝钗与黛玉代表了两种心理机制、流露了伟大作家对于这两种心理机制的敏感、理解、惶惑与遗憾呢?严格地、现实主义地说,一个人的心理机制很难片面而又高度发展到宝钗或黛玉这种程度的。两个女孩子是很难聪明美丽、各具特色、难分高低到钗黛这种程度的。《红楼梦》中的宝钗、黛玉,与其说是照实记录,不如说是写意传神的眷恋与寄托,归根结底是抒发了作者的心曲:悲其金而悼其玉,既是悲悼现实生活中或有的金与玉的原型,更是悲悼作者对于人生、对于女性美的理想,而这种理想本身就不是单一的与纯粹的,而是充满内在的矛盾与选择的困惑、遗憾的。宝钗与黛玉之间的疏离、对立、友爱(谁能否认她们之间特别是经过了一段磨擦较量以后,建立了相当不错的友谊呢)既是两个人、两种性格之间的纠葛,又是(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两种心理机制、两种自我导向的相重叠、相分裂、相冲突的写照,从而是作家对于人性女性的理想与理想之间、理想与现实之间、现实与现实之间的种种观感、种种思索、种种追忆与幻梦的奔突、融解与泛滥的写照。
薛宝钗精神
薛宝钗体现的是一种认同精神:认同于已有的价值标准系统,认同于孔老夫子谆谆教导的 “礼”的即秩序、服从、仁爱的原则,认同于人际关系的平衡与实利原则。薛宝钗体现的又是一种理性的、冷静到近于冷峻的自我控制即“克己复礼”的精神。诚于中而形于外,薛宝钗的表现堪称是(那时候的)文化理想的化身:进退有据,刚柔得度,行止得体,藏用俱时。这实是一种政治家的素质,能令人联想到范蠡、张良、萧何、魏徵而远远高明过商鞅、吴起、伍子胥、韩信之辈。我们完全可以出自反封建的热忱而将这种文化理想贬得一文不值。
我们可以诛薛宝钗之心,斥之为伪,声称“我不相信”,而且旁人难以为薛宝钗辩护。刘备、宋江,表现得越是理想越是要被斥为伪、被讥为刁买人心,这既说明了人心真伪之难辨,也说明了越是完美的理想越是难于令人接受它实行它的可信性。“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老子的名言不知道是否可以在这里得到一些印证。我们也完全可以为宝钗的超人般的精明、城府、冷静而感到疏离、反感乃至毛骨耸然。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承认:在社会生活中,在哪怕是夫妻、父子、兄弟、在两个人或多于两个人的相处中,如果没有起码的理智和自制,如果没有起码的薛宝钗精神,如果实行绝对的不折不扣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么社会关系、人际关系就很难有哪怕是一小时的平稳与和谐。我们还不能不承认,如果拒绝丝毫的认同,一个人很难正常地生活二十四小时而不自杀也不发疯。包括作为对立的另一极写来的林黛玉,也不是全无薛宝钗精神:请看,林妹妹初进贾府,她不是也只得随和着些,连每饭后必过片时方喝茶的习惯规矩都改过来了吗?当林小姐因为引用了不该引用的闲书(涉嫌黄|色吧)上的语词并因此受宝姐姐的教育帮助的时候,她不也是虚心接受而衷心感激的吗?我们可以抱怨薛宝钗的人性的深藏,却不能不承认正像任性是一种人性的表现方式一样,含蓄、克制、冷静计算,乃至为了某种道德、文化、功业的要求而压抑牺牲一己的生理欲望也是一种人性的层面表现,哪怕称之为人性的变异。变异也是人性,谁能论证人性只有一种模式而且是不可变异的呢?只有承认薛宝钗式的心理机制同样也是人性的一个层面,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合理性、可能性,才能解释古今中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道德家、谋略家、智者、禁欲主义者,也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说薛宝钗也是理想了。
林黛玉精神
然而,如果仅有这样一种机制,这样一种理想,人、人生、人际关系又太枯燥、太寂寞、太冷峻了。那种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输满各种程序的电脑。当然,一定程度的电脑化,如前文所述,也是人性题中的应有之义。说不定恰恰是在这种随着科学技术社会组织的日臻完善、人类电脑化的趋势有所增长的情况下,人们就更加需要林黛玉式的少女气质的匡正、补充、冲击。一种感天动地的、炽热如火的、悲剧性的爱情,谁能不为之而怆然泪下呢?现代社会越是产生不出林黛玉式的人物,越是削弱乃至扫荡林黛玉式的心理机制,读者就
会越加欢迎林黛玉,向往林黛玉,热爱林黛玉。林黛玉是理想,林黛玉是诗,林黛玉本身便是情,是一切电脑都没有而人类所渴望、所难以获得、所梦寐以求的情。林黛玉的钟情、嫉妒、多疑、纠缠、惧怕,林黛玉的病态,表现了许多弱者的内心,表现了许多强者深藏的、潜意识中不愿人知的那一面内心。如前所述,《红楼梦》里写到了林黛玉的“薛宝钗精神”,那么,薛宝钗是否也具有“林黛玉精神”呢?很难说没有。宝玉挨打以后宝钗的两度忘情表现,一次是“含泪”“弄衣带”“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一次说薛蟠“我先就疑惑你”(均见第三十四回)就是明证。这就是说,是社会的人,就会有薛宝钗的精神,是人特别是女人,就会有林黛玉精神。阅读林黛玉会引起这方面的认同、共鸣、宣泄的快感与反省的清醒、俯视的超越,这是构成林黛玉的艺术魅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在曹雪芹活着的那个时代,在封建礼法重重束缚人性特别是女性的这个层面的时代,林黛玉的出现,恰如空谷足音,它的艺术冲击力,实在是无可比拟的。
美而不美 善而不善
不仅如此,曹雪芹的伟大还在于他写出了这种性格素质的魅力,也写出了它的美而不美、善而不善的那一面。林黛玉的任性,林黛玉的狭隘,林黛玉的软弱而又孤高,林黛玉的蔑视群氓(她对刘姥姥的嘲笑是何等刻薄!)无论如何也难算是美德善行,我们又何必为“贤者讳”呢?如此这般,林黛玉与薛宝钗,既是两个活生生的典型人物,又是人和女性的性格素质、心理机制的两极的高度概括。一边是天然的、性灵的、一己的、洁癖的,一边是文化的、修养的、人际的、随俗的;或此或彼,偏此偏彼,时此时彼,顾此顾彼或顾此失彼,谁能完
全逃出这二者的笼罩与撕扯呢?它们是作者对于人、对于女性、对于可爱可敬高贵美丽的少女的统一而又矛盾分裂的感受与思考,是作者的人性观、女性观、爱情观的精彩绝伦而且淋漓尽致的外化、体现。
这样说,是否作者认同于俞平伯先生的被批判过的“钗黛合一”论呢?我认为,俞先生的理论确实不无道理却又不尽然。第一,二者是可以分离的,诗上画上合在一起不等于重合成一人也不等于是联体人。第二,二者并非绝对半斤八两,虽然曹雪芹用尽了小说家的手段,使二者轮流坐庄、不分高低,仍然露出了倾向:“莫失莫忘”,贾宝玉爱的、为之死去活来、为之最终斩断尘缘的,毕竟是林黛玉而不是薛宝钗呀!第三,二者的“兼美”即二者的合二而一,曹雪芹也明确地知道是不可能的,于是才有悲剧,才有痛苦,才有《红楼梦》。造成贾宝玉的也是曹雪芹的灵魂撕裂的痛苦的,恰恰是两者统一兼备的妄想。第四,我们还要强调,作者这样写是出自小说艺术的需要,这样写才抓人,这样写才呈现出一种内在的戏剧性、悲剧性,这样写还便于在这部包罗万象的书中组织相当一部分情节,使这部小说端的成为一部非同凡响的奇书,而与历来那种黑白分明、情节集中的章回小说拉开了距离。说下大天来,最伟大的小说仍然是小说,最辉煌的小说典型人物,仍然是“小说家言”啊!
最后,让我们议论一下书中的另一个有点怪的处理:贾宝玉梦中与之交欢的那个警幻仙子的妹妹,不但长得既像宝钗又像黛玉,而且||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莫非秦可卿是兼美理想的化身?滛丧天香楼的秦氏,似乎难以当此重任。奇乎妙哉,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强作解人而解之:它可能是贾宝玉第一次性经验的浪漫化。它可能是贾宝玉的爱情理想、审美理想的误植,朦朦胧胧向往的是钗黛,却糊糊涂涂与秦氏做了第一次爱,这是完全可能的。它还可能是作者受传统的物极必反、乃至女色是祸水思想影响的表现:当一女而兼二者之美的时候,就不祥了,就走向反面了。
以上种种,一家之言,一种思路,聊备一格而已。鸣而不争,方家哂之。
政治主题(1)
兴亡、盛衰、治乱(理乱)、浮沉,这一套是我们中国士人,中国经典的一个核心,四书五经也好,多少策论、文章也好,都在探讨这个问题,《红楼梦》也在探讨这个问题。
《红楼梦》开篇不久,冷子兴就先透露了贾府渐渐地不行了,已经要盛极而衰了。在文学上,在小说学上,这是大忌,就是说你不能在还没有进行具体的人物与情节之前先把总趋势说了,但是曹雪芹他不管这一套,他一上来先说石头的故事,然后又由冷子兴做一个概括
的介绍,然后再回过头来细细地写,这也是“文无定法”的一例。兴亡盛衰这一套在《红楼梦》里首先是把它作为一种哲学的、宿命的、不可抗拒的规律来谈的,中国人有一种看法,所谓“盛极则衰”、“兴久必亡”、“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秦可卿死前托梦的那一节里,秦可卿说我们家“赫赫扬扬,已近百载,一日若应了树倒猢狲散的成语……”,她并没有说任何的理由,这是不可抗拒的。如果你是很坏,你当然要完蛋;你即使很好,那你也会完蛋,因为“赫赫扬扬,已近百载”,一个家族哪有百年的兴旺呢?普通的说法就是“人无百日好,花无十日红”,这是必然的一种现象。所以秦可卿又说“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她提了两条具体措施,一个就是把祖茔(坟茔)很好地健全起来,就是划分、剥离,把它从家产中剥离出来,这个很有趣,就是说如果家里犯了事,没收财产的话不会没收你的祖茔,中国人是很尊敬死人的,死者为大;第二条就是家塾,私塾。
这样一种思想,“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到了最高嘲的时候也就是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这个话的意思是什么呢?你可以对它作虚无主义的解释,也可以把它起码地作为一种自我的提醒,就是说你要谨慎,你要小心,务为谨慎,适可而止,得放手时且放手,应回头时猛回头。不要一个劲儿地,特别是在你处在高嘲的时候不要一个劲儿地高下去,你已经是升c调之王了,你要是想升得比女高音还高,那你的嗓子会破裂。《红楼梦》很多地方都讲这个,就是人做事不要太过,勿为已甚。
第二点,不从哲学和宿命的角度,我们来分析一下贾府由盛到衰,由兴到亡的原因。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政治资源的耗散。一般说的政治资源这一点不但对于贾府是适用的,可以说对于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历史时期,以至对于今天,都有参考性的意义。
一般地说政治资源可归为这么几点:
第一是背景。外国也讲背景,怎么不讲背景呢?比如说你是名门之后,是功臣之后,或者是哪一个民族、哪个地区的一个头面人物,这就是背景。那么贾府的背景,我们第一知道他是荣国公之后,够得上名门之后。第二个重要的背景就是元春,元春是皇帝册封的贵妃,那他们就是皇亲国戚。但是这个背景我们也看到他的不可仗恃处,一是说他名门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代了,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你不能永远总是靠着说“我祖爷爷是谁”,这碗饭你很难一直吃下去。二是说元妃她死了,她死得也比较早,她为什么死了?元妃的死可以把它单纯作为一个病理现象来说,比如说患了某种病。现在也有一派观点认为说元妃的死实际上是死于宫廷的内部斗争,因为元妃死后不久立即就对荣国府进行了抄家,把荣国府、宁国府这个大家族一下子就变成罪人了,实际上显示着元妃的失宠。这个说法并没有那么多的根据,但是也可以提出来,可以存疑。我们在国外可以寻找到别的例子,比如印度最有名的建筑古迹就是泰姬陵,甚至说全世界最完美的建筑就是泰姬陵,我去过泰姬陵,真是好看。那也是国王所宠爱的一个妃子,死了以后国王就不惜动用全国的财力来修这样一个陵墓,来怀念他的爱妃。再有就是在西班牙的格拉纳达,那里有个阿拉伯花园,那也是阿拉伯王为自己最宠爱的妃子修起来的。所以或者有这个可能,就是贾府在政治上和皇室出现了某种疏远的迹象,因为中国宫廷的政治斗争是很隐蔽的,宫廷之外的人时时刻刻面临着一个押宝的问题,就是你把这个宝押在哪一方。用毛主席的话说就是站队,这队你往哪儿站,毛主席说站错了要什么紧,站过来就行,实际上站错了就够你喝一壶的,站错了很可能你想再站那边人家就不要了,这是他的背景的问题。
第二,德行和形象。就是说他有很好的德行、很好的公众形象,以德服人,他有很好的纪录。这一点上来说,贾府的情况是走向反面,他们出现的是道德危机。我们看到的,用焦大的话来说就是“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什么坏事都有;用柳湘莲的话来说,除了门口的石狮子以外,全是不干净的。所以他在道德上,德行的资源还没有,而只有负面的,也就是说他在道德上有一系列恶劣的纪录,他的恶名渐出,积怨日多。我就想起毛主席在讲到江青的时候说到,江青将来要闹事,她积怨甚深。我举一些现代的例子并无意用《红楼梦》来解释现实,如果你用《红楼梦》来解释现实,只能证明你糊涂和不觉悟,因为我只是给你提供这些事例作参考,而不是让你照搬。
第三,功劳。他一定要有功劳,他立过功,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政绩。你总得有点儿事迹,你是把一个学校办好了?还是在抗洪的时候立下过什么功绩?你是普及教育?还是抵御外敌……这个贾府到了这一辈是“零”,他是“零功劳”。
政治主题(2)
第四,有本领。他确实有超出常人的本领,这个很显然也是零,贾府的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你实在是看不出来。
第五,人气。就是他有有形的或者无形的选票,你哪怕是哗众取宠得的选票,选票多的人不见得真好,但是选票也是一种资源,尽管我是靠哗众取宠得的选票,但是你没有这个选票,你就往往和我比不了。即使是在一个自上而下的选择占主要地位的这样一个社会、这样
一个时代,这种无形的选票仍然是重要的。这些上级、上尊,最高的就是皇帝、老板,他为了你犯众怒是有限度的,他可以为了你犯一次众怒,因为他太喜欢你了,对你有恩宠,所以他要提升你,给你重要的职位,这个时候很多人都谏,都曰不可,但是他为了你他会犯一次众怒:“就这么定了,不要再讨论了!”他就给你提上来了,这可以。但他不可能永远为你一个人犯众怒。所以人气和选票也非常重要。那么这个贾府是什么情况呢?他是负选票,是负数,这个他们也埋怨过。但是他们干的坏事很多,他的实际意义上的犯罪记录很多,帮助薛蟠打死了冯公子,白打了,为了抢一把扇子,逼死了石呆子等等很多事。这方面他也不行,所以在人气方面他是负的。
第六,受到上层(特别是受到第一把手,在封建社会就是皇帝)的特殊宠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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