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邢夫人就此事对贾琏、凤姐之不满。邢夫人到迎春面前露骨挑动,矛头直指贾府的“大拿”凤姐及其夫贾琏,暴露出的矛盾就更带有根本的性质了,它牵扯到贾府主要是荣府的管理大权谁属的问题,也牵扯到贾赦贾政两房之间的矛盾。凡此种种,大体上从宝玉装病开始,引起了大观园气候的恶化,构成了抄检的前提性的气氛与背景。
第六,邢夫人自傻大姐处“缴获”了绣春囊,也就是得到了向凤姐的管理权、向贾政王夫人的优势、向贾母对贾政一支的偏宠挑战的炮弹。
第七,邢夫人的不忿影响了迎春||乳|母的子媳,于是爆发了此子媳与绣桔后来加上司棋的口角,扯出了迎春的财政亏空麻烦,主子间的矛盾演化成奴仆间的矛盾,这也是必然规律。之后探春、平儿(并代表凤姐)介入,宝玉欲为柳家媳妇之妹讨情而未能,事情更成为一团乱麻。还没抄家,天下已经大乱。同时,中间插了一段邢夫人要挟贾琏为她迁挪二百两银子,并点出“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的秘密,使邢夫人向贾府主流派贾母——王夫人——凤姐挑战的形势更加明显和紧张,凤姐与平儿猜疑一通,不得要领,说明凤姐至少在此事上陷于被动招架的地步了。
第八,邢夫人派亲信王善保家的将绣春囊封了送给王夫人,将王夫人的军。素日“遮天盖日” “赫赫扬扬”(邢夫人语)的王熙凤成了嫌疑犯,只剩下跪在王夫人面前申诉辩诬的份儿。王夫人亲自出马抓“勘察”,有意识地安排王善保家的做抄检的先锋大将,凤姐跟着走成了陪同,说明大观园的管理秩序权力秩序出现了异常情势。
第九,王善保家的趁机打晴雯的小报告,使与绣春囊毫无瓜葛的晴雯成为此次整饬风纪的行动的第一个打击重点,直至被逐、屈死。这既反映了晴雯急躁任性,关系学上有问题,更衬出了王善保家的之流对得宠的漂亮丫头的嫉恨已久及袭人的早期铺垫的效应,袭人麝月做人路线的胜利。
第十,晚饭后抄检开始,王善保家的一马当先,“请了凤姐入园”,首先一个遭遇战是在与晴雯进行了面对面的战斗。
第十一,凤姐提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薛宝钗处处设防,“一进角门……便命婆子将门锁上”(第六十二回)的必要性、有效性即不战而胜的优越性显现出来了。
第十二,王善保家的自取其辱,挨了探春一个耳光,又被待书抢白一顿,平儿解劝,凤姐服侍探春睡下。她们身为抄检队的成员,又一直是管事的,实际却站在抄检的对立面,看抄检最卖力最冲杀的王善保家的笑话,这种现象着实微妙。
第十三,在惜春家发现了入画的藏物,入画虽有小疵,并无大过,抄检队并未怎样,惜春却一味逐之。惜春的洁身自好的另一面竟是如此残酷、自私、不近情理,也令人瘆得很。原来恶行不一定全部出自恶人,惜春不是恶人,王夫人也不是恶人,但她们的恶行仍然令人触目惊心。而后,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王善保家的一行抄检大观园的最大战果是破获了她自己的外孙女儿司棋箱中藏放的男人用品,暴露了司棋与其表兄的私情。凤姐与凤姐手下的周瑞家的趁机对之狠狠奚落一番,算是凤姐等于此次占下风头的事件中唯一的一点反击。王善保家的自打嘴巴,“只恨没地缝儿钻了进去”。
阴差阳错十四卦(2)
第十四,绣春囊或同类“滛秽物品”的窝主并没有查出,抄检的这一起因似乎被忘在了一边。毫无牵连完全无辜的晴雯、芳官被逐(回家或出家),虽有小疵但完全与此次抄检重点无涉的司棋特别是入画也落了个被逐的下场。
抄检大观园的前后与过程就是这样错综复杂纵横交叉,像个八卦(更正确地说是以上的十四卦)阵。而作者写得这样头绪分明,入情入理,用简洁的笔墨写出了大观园的这场史无前
例的大混战,写出了这么多人物的各自的音容怒貌、外表内心,与他们之间的利害恩怨友敌真伪。《红楼梦》写到这里,确实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了极致,已经写不下去、写下去也超越不过去了。这样的手笔,这样的洞察力和表现力,当令那些把生活简单化、“小儿科”化的小说家、评论家愧死!
王夫人之惑(1)
很明显,抄检大观园的主导人物是王夫人。一向很有身份、很有“派”又很有修养的王夫人在绣春囊事件上如此紧张激动,如此凶恶反常,不是没有原因。
其一,她受到邢夫人的压力。贾赦为兄,贾政为弟,按道理贾赦应该处处占先。但实际上贾赦邢夫人在荣府处于靠边站的地位。可能是由于贾赦没出息,可能是由于邢夫人没背景(即娘家没势力,从“傻大舅”的行止似可看出邢家的低水平),也可能是由于贾母不喜欢贾
赦,或三者兼而有之、三者互为因果;反正荣府的主流派是贾母——王夫人(贾政)——王熙凤(贾琏)。王熙凤虽为贾赦儿媳,但贾琏并非邢夫人所出,而熙凤又是王夫人内侄女,故仍属这一条线。荣府主流派与靠边派的矛盾一直存在,并且大家都对之警惕。所以贾赦讲父母偏心的笑话立即引起贾母的多心与不快。贾赦讨鸳鸯而不得,虽王熙凤闪转腾挪,极尽打太极拳之能事,最后恼羞成怒的贾赦邢夫人仍然把账算到主流派身上,遂借口扇子事件向贾琏发火,“不知拿什么混打一顿,脸上打坏了两处”(第四十八回),邢夫人又忿忿把王熙凤抢白一顿,叫做“嫌隙人有心生嫌隙”(第七十一回),甚至使强人凤姐也“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如此等等,王夫人何能独无知觉?王夫人为维护表面上的孝悌齐家、兄弟妯娌之道,就更要尊重邢夫人,要多多让步,何况这次与为贾赦讨鸳鸯不同,邢夫人抓住了“赃证”绣春囊,占了上风头!
其次,王夫人一直受到自己的心病的压力。自从宝玉挨打后袭人向她打了小报告,这块心病她就一直放不下。大伯子(赦)侄子(珍、琏)侄孙(蓉)外甥(薛蟠)的事她可以不管,贾宝玉的生长环境问题事关贾府的前途和她与贾政的晚年命运,她是放在心上的。仕途经济的事有贾政乃至有宝钗湘云袭人向宝玉进言管束,上学的事她也可以基本不问,宝玉的环境净化她要狠抓。宝玉的“下流痴病”可以不管,少女丫头中的“妖精”那是除恶务尽、必须肃清的。万恶滛为首,封建道德的精髓在于反滛防滛,并且只限女性之滛。女性反女性之滛比男性还要激烈,这是有弗洛伊德的依据的。王夫人说:“……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指晴雯)勾引坏了,那还了得!”(第七十四回)这一段话充分说明了她的价值观念,什么轻,什么重,什么(笨笨的)好,什么最嫌(“都没晴雯生得好”),什么要管,什么不管,清清楚楚。王夫人的这种“最嫌”心情,这种“义愤”,充满了道德责任感、家族责任感,她是自以为正气凛然的。
这样,收到邢夫人的“战表”“密件”——封好了的绣春囊以后,王夫人紧张得出奇。她喝令 “平儿出去”,把素日众人喜爱怜惜尊重的平儿的脸面丢到一边,把平儿赶回奴才堆中,立即造成了非常气氛。开始审问凤姐,“泪如雨下,颤声说道”,真是如丧考妣,如临大敌,一副大难临头的真情实感。王夫人的道德意识,也实在够强烈了!真像是查清了绣春囊,就可以令贾府家泰人安,富贵万年!
此后王夫人的举措有两点最为失常。一是她重用邢夫人的心腹王善保家的,用实际上牺牲王熙凤的权威与荣府的正常运行秩序的方法向邢夫人让步,采纳了突然袭击,强行抄检这一非常措施方案,大大败坏了毒化了大观园的安乐气氛,造成了行政管理上、心理上的失调。二是她亲自出马,处理从审讯凤姐到组织抄检、一直到晴雯等丫环的去留这些具体问题,改变了她一向高高在上,全权委托与信任凤姐去办事的状况。她可能以为这样亲自动手才能加强抄检行动的威势,其实她比凤姐更不熟悉情况,更主观刚愎,凭一点先入为主的印象办事,搞得更是一塌糊涂。而且,这样做就更少回旋余地。
我国长期以来逻辑学不甚发达,人们讲话思考不按形式逻辑的起码规则。王夫人先断言绣春囊是贾琏夫妇的,理由是:“……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又反证曰:“……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言之凿凿,连“你们和气”也成了有罪推定的论据。幸亏凤姐铁嘴钢牙,思路清楚,据理力申,“依炕沿双膝跪下,含泪诉道”,讲了五条理由,显然比王夫人的论断更讲逻辑。王夫人一听,凤姐的话“大近情理”,便改了口说:“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又没主见,又常有理,实质仍是被邢夫人“将”昏了头,被绣春囊一个滛字吓酥了胆,自称是“气了个死”。这样沉不住气,动辄丧失理智,由她来管事,实不如精明强悍的王熙凤。及至王善保家的走来,先谗晴雯,与王夫人一拍即合。从人事上看,王善保家的属邢夫人一系,与王夫人并非一宗;从观念上,却能共鸣。王善保家的献抄检之策,道理是“想来谁有这个(绣春囊),断不单只有这个……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是他的”,一口一个“自然”,语言与王夫人一致,逻辑之荒唐也与王夫人不相轩轾。果然王夫人应曰:“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又出来个“断”字,二人一个腔调,实在是难姊难妹,一样的水平。只是王夫人是主子,而且是大主子,才没挨上探春的嘴巴。
王夫人之惑(2)
综观全过程,王夫人的表现可称“情况不明决心大,办法不多脾气恶”!于是先传晴雯,一见晴雯的样子便兜头盖脸一阵恶言。作者解释道:“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今既真怒火攻心……”词语上虽然尽量美化软化淡化,仍显现出王夫人的特点。什么“天真烂漫,出于心臆保痪浠八担醴蛉艘晃蘧椋尥纺裕奘侄危徊还鸥芯踝撸曳22镅远镎允蒲谷恕u厶诹烁鎏旆馗玻匀皇遣磺宀话祝榈囊桓雒徊榈剑庞孟硕群η琏堑叩购诎祝稍诠睦铩k蟾胖了酪膊恢老巳?!--news_hzh_beg
何与宝玉“同领警幻所训之事”,真是又可笑又可气又可怜。
王熙凤的角色(1)
王熙凤在抄检中扮演的角色值得评说。她精明强悍,两面三刀,“脸酸心硬”“杀伐决断”(第十三回),实际上是贾府特别是荣府的栋梁之材,铁腕人物。探春也厉害,但毕竟是姑娘家,将成为人家的人,又是庶出,理事时既有临时意识又常有后院失火,赵姨娘混闹的干扰。宝钗只是亲戚,志在独善、保身,无意支撑大厦。其余(包括贾母、贾政、王夫人、也包括宝玉),从理家治事的观点看,说穿了都是废物,寄生虫,或干脆是挖墙脚的害虫。当然,王熙凤也有以权谋私,假公济私,弄权玩术,仗势欺人,盛气凌人直至伤天害理的种种
恶德恶行。她积怨甚多,不留余地,内内外外欠了不少的账,以致最后锦衣府抄家时,贾家许多罪状与她有关。但毕竟她是唯一的一直掌着权、用着权,也会掌权,会用权,能把一个大家族上上下下、主主奴奴玩转了的人物,对于这样一个复杂的大家族的行政管理,她一直还是胜任的,她甚至还有余力向东府“智力输出”呢,舍王熙凤还有谁能扮演这个运转枢纽的角色?除了暂时的探春、宝钗、李纨三套马车执政——而且这个执政也是由于得到了凤姐平儿主奴的大力支持与谦恭谨让才有可能出台——谁能代替凤姐的管理组织?凤姐一病就一团乱,王夫人一介入就一团大乱,正是从反面证明了王熙凤的价值。
当然,王熙凤又有无法解救的弱点。概括起来,叫做有权无势,有才无德,有聪明无智慧,有宠无戴。
有权无势是说,王熙凤虽然最有实权最能管事,但从身份上地位上看,她当然远远不处在宝塔式的封建家族体制的顶端。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甚至贾琏从理论上说都是她的上司。权与势的分离使她不可能做更长远更宏大的战略性思考,使她不可能真正对家族对家史负责,使她也免不掉得捞一把且捞一把的临时性、“雇佣”性、盲目性的心态,而有势的某些人,不熟悉情况,又缺乏具体管理、具体办事的经验,只知一味地讲享受、讲排场、安富尊荣,而又勾心斗角、“生事”。这种权与势的分离,实是贾家由盛而衰的一个原因,一个契机。
尤其严重的是,有权无势或多权少势的结果是,一旦发生非常事件——如捡到绣春囊,她就可以降为“催巴儿”(跟班),甚至成为有势者王夫人的审查对象。这造成了贾府管理秩序的不稳定,也造成了王熙凤对自己的命运的掌握不住。
有才无德不必多说,树敌太多,用心太过,最后“力绌失人心”(第一百一十回)是必然的。
有聪明无智慧应归咎于她的文化水平不高,她一味逞强,其实多是小聪明,小苛刻。如玫瑰露茯苓霜事件中,她提出:“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只叫他们垫着瓷瓦子跪在太阳底下,茶饭也别给吃……”水平境界手段都低而又不计后果,有失大家风度,幸得平儿匡正才未成为事实。其实,她这种一人一事有问题便普遍折腾的做法,与抄检大观园的路子完全一致。当然,她能尊重平儿,以及尊重探春宝钗,也说明了她的慧眼识英雄,惺惺惜惺惺。
换一个角度看,宝钗等比她文化高,处事厚道周全,却只是自顾自,她们可肯投入?可愿负责?连平儿的“鸽派”言行也是既有为凤姐“补台”的一面,又有另树自己的形象、背着凤姐买好、实际上更加丑化了凤姐的形象的一面。
有宠无戴的问题是,王熙凤所以在贾府混到炙手可热红里透紫程度,除王家背景、亲上做亲的双层姻亲关系及她本人的才能因素外,主要靠宝塔顶尖人物贾母的宠信。《红楼梦》大量描写了王熙凤在贾母面前的邀宠,特别是她的巧言令色,富有笑料“包袱”的阿谀奉承,常使贾母神清气朗,笑逐颜开,“猴儿,猴儿”地夸凤姐不住。要说这也是悲剧。对下,她是封建管理的全权代表,执行人与监督人;对贾母,她是个弄臣,佞臣,滑稽人,寻开心的“猴子”。
她得到了贾母的宠信,却得不到“平级”“下级”与“靠边派”的拥戴。她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第五十五回凤姐对平儿说:
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探春)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j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
这话很重要。第一,凤姐想放松一下,保护一下自己,但这又与从严管理的实际需要不一致,也与上面的要求不一致。底下闹出尤二姐事,凤姐哪里“抽身退步”了?可见,放松的愿望与她自身的利益与争强好胜的个性不一致。所以,话虽明白,终是空谈,实行不了的。
第二,她想找个帮手,哪怕暂时分点权出去,以免成为嫉恨的中心,终日烤在火上。这里甚至有几分哀鸣、示弱的味道,以致善良忠顺如平儿者也趁机与凤姐开了开玩笑。
但此时凤姐仍然没有弄清,主要危险来自邢夫人。邢夫人是她的婆婆,对她最为嫉恨。邢夫人靠边她得宠当权,这使邢夫人永远恨得咬牙,所以不论出了什么事都成为邢夫人攻她的炮弹。谁让她当权来着?邢夫人封上绣春囊送给王夫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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