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只能选择双激。而双激,也就是爆炸,我们殊途同归。我们的共同目标是自由幸福高尚合理纯洁的理想国,这样的理想国必将实现,只要坚持,只要不妥协不退让不低头不怕爆破。好吧,即使你认为两党没有大的区别,也总还可以比较一下吧,毕竟是双激更能得到知识界精英们的拥护。说什么超政治超党派,不偏不倚,或者天下老鸦一般黑,凡此种种,个过是初出茅庐的‘新鲜哲学博士’——fresh
ph.d.——们的幻想。当然,像您这样的标榜非政治的天才诗人的政治选择,必然会有您自己的特殊手法,那是不需要鄙人饶舌的,一定一定……我非常欣赏我们共同度过的一个愉快的晚上,多谢,后会有期。我们随时准备支持您。”
“很抱歉,在纯诗的国度里,没有政客们的生存空间。”阿兰板起面孔,居高临下地说。
“而如果是我们党当选,一定为诗人提供更纯粹得多的生存空间。”影子大臣油嘴滑舌。
“我不信。”诗人冷冷地说。他感到了一种把大人物踩在脚底下的快慰。
这一回可当真成了一个伟人了。客人走后,想起两党人物的接连来访,阿兰惬意地感觉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充气,圆凸,升提,他飘飘欲仙。
“其实,我本来就是一个伟人,俗世承不承认我,屁!”
阿兰从理想的角度说服自己,不应该受宠若惊。若惊未免太俗。但他实际上确是从这一天两党人物拜访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伟大。他深为自己的实际上对于俗世的重视与这种小人物的依托权贵的卑微心态而羞愧,他恨不得把自己撕个粉碎。
九
影子大臣确实曾经给迪克打过电话,通报了阿兰即将获得戈尔登大奖的消息。年老体弱的迪克根本不知道阿兰是谁,他对于这一类的消息也早已失去了兴趣。他结结巴巴地说:“好嘛,好嘛,有咱们厄根厄里国一位作家得这个奖毕竟是一件好事嘛。”在影子大臣说明此事将在国人中引起不同的反应之后,迪克说:“这也是正常的嘛,文学毕竟不是体育竞赛,没有统一的规则,也没有统一的标准的啊。好,请你向阿兰先生表示我的衷心祝福。”
这件事被迪克的儿媳妇咪咪知道了。于是咪咪立即将这一消息告诉跟自己最要好的年轻诗人棒客斯。棒客斯的特点是一年四季穿牛仔短裤。接到咪咪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家里为自己的性伴侣举行生日鸡尾酒会,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脸色就变了。他悄悄告诉了自己的密友,一家生活杂志的主编古罗。古罗表情庄严地听了这个消息,思索良久地摇摇头,他说:“我看不大可能,首先,戈尔登大奖的评定程序是非常严肃的,每一道程序也都是严格保密的,事先透露出来的可能性很小;第二,如果给厄根厄里的作家发奖,那么排到第十三名候补者恐怕也轮不到这个阿兰。阿兰的诗我认真读过,实在内涵有限,瞎咋唬一气罢了。如果当真今年的大奖得主是他,我看能够给阿兰贴的金很有限,倒是让这个大奖丢了人。这样的奖,只能说是闹剧而已。钱给的愈多,闹腾得愈欢就是了。”
棒客斯生性不爱多说话,他冷冷地说:“我看是宁信其有,有所准备才好,迪克那边来的消息,不能以道听途说视之。”
棒客斯今年才二十九岁,属于新生代,享受生活派。他的名句是:
昨天已经古老,
明天实在渺茫,
生命只承认此刻,
此刻是无比辉煌!
棒客斯广结善缘,活动能力强,人又长得帅,短裤外露的双腿十分健美;他的性伴侣也是姿色过人,极富魅力,这次鸡尾酒会来了许多年轻有为的文化精英,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就对于戈尔登奖进行了研究,并对厄国作家应如何争取这一巨额大奖提出过种种战略性策略性忠告。他们前五百年后二百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是想也没有想过阿兰可能获得戈尔登大奖。因此这一消息对于他们只如五雷轰顶一般。这不是诚心和他们过不去吗?先是一个个苍白了脸孔,说不出话,接着面红耳赤,议论纷纷,直至同仇敌忾起来。最后,一个生日酒会,一家伙变成了一零七号事件研讨会——没有人知道一零七的代号是怎么传过来的——再往下就成了一个自发的抗议集会。
“纯粹是后现代!”一位年轻的艺术学博士说,他曾发表论文指出,厄根厄里作家要想获得戈尔登奖,至少还须改变世界观更新思维,再加努力二百年。
“这是对于我们厄国的挑衅!”一位一贯标榜民族主义爱国主义的年轻记者戈斯勒说。他与阿兰的朋友、请阿兰他们吃大菜但未能愉快尽兴的记者勒斯戈是孪生兄弟。他知道哥哥拥护阿兰,那么他宁可选择反对阿兰以及戈尔登奖,这样不论哪一边赢了,他们兄弟二人必有一人跟着胜利。
“是对我国知识分子的污辱!奖励阿兰这样的白痴,就是要把我们的民族白痴化,弱智化,那当然了,我们都变成了白痴废物混蛋,活也说不清楚,事也办不明白,超级大国便可以随心所欲地统治我们剥削我们的了。”戈斯勒强调说。
“阿兰的诗是四流翻译翻的五流诗人的外国诗,他完全背离了厄国的悠久灿烂的诗歌传统。”说这个话的是戈斯勒的姻弟戈里东,戈里东的伯父中学时期担任过大公的伴读。他不但是民族主义者,大公至上主义者,而且是狂热的现代原教旨厄根厄里拜火教福音派传教士。他有优美的嗓音,常到福音派信徒集会上唱赞美诗。他说:“大国灭我国之心不死!我们要奋起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我们投降就是我们灭亡,敌人不投降就让他们灭亡!我们福音派信仰的是和平亲爱仁德的不灭之火,而阿兰提倡的是爆炸破坏仇杀暴力以及性乱囵,那不是诗,那是禽兽的嘶嗥。给这样的诗人发奖,就是与厄国全体人民为敌,就是与第三世界与不结盟国家为敌,就是帝国主义霸权主义新十字军东征新殖民主义!这是快乐享福党与双激党坑瀣一气,互相勾结,丧权辱国出卖主权的铁证,是这两个党只顾自己快乐享福,不管人民受苦,只管假激烈真庸俗拜倒在洋大人脚下的必然恶果!他们都是大公的逆子叛徒。我们只有对抗,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棒客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阿兰此人,是这样的不得人心,即使披上戈尔登奖的袈裟也是白搭,这从侧面说明,他的这些朋友只崇拜他一个人,对他铁心不二,而他年纪轻轻已经深知,只要有个五六个铁杆兄弟,你呼我应,你哭我叫,你啐我吐,你唱我和,就可以横行诗坛,没有人敢小瞧自己,就能在诗坛占一块宝地,就能必要时来他个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阿兰云云,搞什么特立独行,诗道寂寞,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伟大,还以为自己那一套是真的呢,实在让年轻人笑死。
惧的是,戈里东的言语太激烈,太直露,这就把他的女友生日酒会变成了政治抗议集会,容易找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虽然一般地也主张批判社会,但政治上仍很谨慎,用他自己的话说,往枪口上撞,决非他之所愿。再说,如果对于阿兰攻击太过,人们马上会想起同行是冤家的俗语,对于他自己不利。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不想树敌大多。他觉得还是尽量引而不发,蓄锋芒于风度之中为好。
于是他举起澳洲阿德雷蒂白葡萄酒酒杯,歪一歪脖子,力图用一种优雅的姿势和温柔的声调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回到我们的酒会上来,为了我的美丽的性伴侣的生日,为了她的出生,为了她的美貌干杯!让我们高呼:女人万岁!朋友们请你们想想看,如果她不出生,我会多么孤独、枯燥、饥渴、冒火,如果没有这样美丽性感的伴侣,我也会变成二十万吨tnt,来他个大爆炸的呀!”
他的话使众人捧腹。然而就在爆炸一语刚刚出笼,众人笑声刚刚发声的时候只听一声巨响,棒客斯所居住的公寓对面,一座新建成的百货商场大楼——特里尼德楼,倒塌了。
我的上帝!人们惊呼,直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
4
十
商场大楼倒塌事件引起了两党的激烈争论。双激党指责政府贪赃枉法,玩忽职守,造成了新建大楼的质量低劣,出现了前所未闻的重大事故。政府则指出不排除少数新极端主义分子搞爆炸破坏的可能。双激党又发出紧急警报——小心政府借口大楼倒塌事件搞法西斯镇压。快乐党则指出,双激党正以他们的不负责任的煽动和蛊惑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制造冲突和麻烦,使国家复兴的大业陷于混乱。
由于物质建筑的爆炸与政治党派的斗争毕竟还是比文学的爆炸与斗争引人注目,双激党机关报《激烈报》立即头版头条发表阿兰将会得奖的计划未能实现。同时为了慎重,《激烈报》从自己的驻x国兼职记者处进一步核查了关于阿兰可能得奖的消息。经查对后认为消息无误。最后,在一零七号事件由内阁立案后四天,也是在特里尼德事件发生的第三天,《激烈报》才在头版二条位置发表了阿兰将获大奖的新闻预测。这条消息在知识界圈子内引起了震动,也引发了失语状态——三年早知道百年全知道们早也盼晚也盼,盼了不知几十几百年,没有想到一个厄根厄里诗人得奖的消息竟然引起了普遍的尴尬。其他行业的人则漠不关心——写诗本来就是疯子们的事,给疯子发二百五十万当然就比疯子还要疯了。这样的消息就如谁家地底下挖出了钻石或谁谁家得了彩票头奖一样,除了引发一点黄金梦以外,不会让更多的人思索什么。
阿兰家的电话从早到晚都在忙着,阿兰发狠不再接电话,但是电话铃响急了,他又总是忍不住去接。祝贺与盘问,怀疑与奉承,进言与献策都使他厌烦。
又两天后的清晨,他还在睡梦中,门铃声大作,他打开问答机,传来的声音竟是莉莎。他兴奋地按下了电钮,发出了开门的指令。进来的却是两个人,除了莉莎,还有华拉西爵士。
“你们……”阿兰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改变了日程,从伦敦赶来。”华拉西说。
“我撕毁了婚约,从夏威夷赶来。”莉莎说。
“啊,我的宝贝!”阿兰与莉莎狂吻个不住,嘬嘬嘬嘬,咂咂咂咂,噜噜噜噜,使华拉西咽喉收缩,大声咳咳不止。
“首先告诉你们二位的是,我的所谓肝癌,已经完全排除了!那个内科主任皮龙博士,纯粹是一个混蛋!”
于是二位客人高呼万岁。同时又惊讶地问道,什么时候皮龙博士成了“混蛋”了?
“这些都是枝节问题,不要理他。”阿兰挥了挥手。莉莎与华拉西相视一笑,他们俩的潜台词是:“哟,咱们阿兰的言谈做派就是有一点得戈尔登奖的意思啦。”
于是两位挚友披肝沥胆进言。虽然诗人写诗的目的并非获奖,获奖的事实却是人生的大胜利大辉煌!是诗歌的大胜利大辉煌!不能掉以轻心,不能谦虚辞让,戈尔登奖我们是当之无愧,当仁不让,必争必得,毫不客气!大奖我们得定了!我们不得谁得?我们不要谁要?阿兰就是当今世界最最伟大的诗人,比荷马、莎士比亚、李白、拜伦、雪莱、歌德、普希金、惠特曼、艾略特全部加在一块还伟大!对这一点就是要树立决心信心,坚定不移,坚持不变!为此,第一,你不能再随便接打来的电话,你最好向tt公司申请换一个电话号,你的电话那么随随便便打来成什么体统!第二,你需要一个女秘书,在没有找到更年轻更适宜的人选以前,莉莎可以代理。第三,你需要一个经纪人,在没有找到更英俊更能干的人以前,华拉西爵士可以代理。第四,从现在起你的生活必须有一个严格的日程,精确度以四分之一小时计算,再不能临时接待什么来访者,管他是首相还是双激党魁!第五,尤其不能任意接见记者,记者采访按每小时二千五百比索收费。记者的访问记,字字要经过秘书与经纪人的审核签发。第六,他们两个人将要与专家会商,研究对于阿兰的包装问题:服装,发式,皮鞋,领带,手帕,袜套,眼镜以及从呼机到坐卧的方式,都要重新设计,要安排阿兰进一次美容院,拉皮去皱吊眼除斑,不可大意。
阿兰甚奇,莫非莉莎与华拉西也有一手一脚?他们什么时候这样配合默契?活像两个足球前锋。另外,这两个人怎么说不来都不来,说来又都来了?
人间的一切其实比天国更加神异,
一就是二,二也就是一!
阿兰打断了他与她的滔滔不绝,他严肃地说:“你们都知道,我是一个自由诗人,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自由主义者,我最最反对的是媚俗,我从来不喜欢讲究形式,摆出什么臭架子,请不要把我打扮成一个马戏团小丑……”
“错了,您。”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您怎么能说什么形式不形式,正是您的理论,您认为诗歌只不过是一些形式。是的,艺术只不过是一些形式。得奖,更是一些形式。人生、社会、政治、道德、文化、体育、性、音乐、宗教、战争与和平不都是形式吗?”华拉西说。
“你不是说过,你之所以愿意与我zuo爱是因为我具有一种独特的形式美,而我的内容只不过是‘无’——‘零’么?”莉莎说。
就在阿兰由于瞠目结舌而有一些恼火的时候,电话铃大作。
阿兰要去接电话,被莉莎一把拉开。“哈罗,这里是诗人阿兰的住宅,我是秘书莉莎·达尼娅。什么,您是首相,早晨好啊,尊敬的首相大人,您的臣民向您问好!”莉莎甚至做了一个咂嘴的声音,阿兰几乎昏倒。
莉莎赶忙回过头来向阿兰做了一个鬼脸,表示她对首相只不过是虚与委蛇。她其实与阿兰一样,也是反体制的。华拉西在一旁悄悄地解释:“管他呢,魔鬼也可以为我们拉车嘛。”
十一
几天前的晚上,就在棒客斯为性伴侣举行生日酒会的同时,女秘书向首相回话,阿兰拒绝加入快乐享福党,并且对于首相的垂青不以为意且不以为然。首相挥挥手把秘书打发走,想到了a、n、c三种方案。他为三种预案的互相矛盾而气恼万分。这群废物,这群清谈误国的牛皮大王,这群把一切淹没在空谈里的书中蠢虫!他在房间里重重地踱着步子,内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这时突然传来远处的一声沉重的轰鸣,莫非是地震了?他吓了一跳。不等他发话,女秘书前来报告,已向事务局查明,是南郊的特里尼迪百货商业大楼倒塌,倒塌原因待查。首相十分震惊,让秘书作好安排,他要立即赶赴现场视察。同时他念念有词:特里尼迪,特里尼迪,对,特里尼迪——trity忽然获得了灵感,三合一呀,三位一体呀,三联音呀,对呀对,高呀高。
于是在通往事故现场的路上,首相在汽车里向秘书口授:将n预案下发外交大臣,指示他要让厄国驻x外交代表机构向驻在国政府与戈尔登学院提出严正交涉,表明厄国政府的立场。厄国政府认为,将戈尔登这样一个数额巨大、影响广泛的大奖发给阿兰,是一种对国际关系不负责任,毒化与厄国的关系气氛,降低戈尔登奖金的声望的极不严肃的大胆妄为。届时,厄国政府和人民将会提出严重抗议。可以认定,戈尔登学院的这种做法,沿袭了五十年代的冷战时期的互挖墙脚互相制造麻烦的传统,而为一切有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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