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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104部分阅读(2/2)
,问题是那个晚上究竟谁进室来给他们照了相呢?怎么他们六个人会毫无察觉呢?如果这样的场合可以被偷偷拍照,那么今后的军国大计还有什么能够保密呢?

    阿兰盛怒之下打了莉莎一个耳光,接受首相的宴请当然并非诗人的初衷,而是莉莎做的主。莉莎毫不含糊,一头把阿兰撞倒在地,阿兰几经权衡,才没有当即爆炸,而是忍了下来。

    首相府发言人在记者吹风会上回答了记者提出的有关政府与诗人阿兰的关系问题。发言人强调,首相与所有的知识精英都保持着良好关系,本届政府受到了各界人士,也包括诗人、作家、科学家、学者、宗教家、思想家、批评家、艺术家、道德家、候补旗手与各种当今生猛圣哲游水精华们的衷心爱戴。首相与爆炸派诗人的亲密关系,正是本届政府文化政策全面成功的一个标志。同时,发言人老练而颇有风度地指出,首相与诗人的握手正与首相与兵士、与病人、与特里尼迪大楼倒塌灾民、与外国元首、与艾滋病人、与内阁同僚、与反对党议员、与勇斗歹徒身受重伤的警员握手一样,这个握手的所指,并没有包含什么戏剧性的能指。

    作为诗人的经纪人兼发言人,华拉西也召开了记者招待会,招待会请柬发了二百张,只来了十几个人,因为请柬上说明,参加招待会的记者要交费,所得费用将建立阿兰爆炸文学基金。

    华拉西在回答不怀好意的记者的提问时胸有成竹,得心应手。他强调说,阿兰仍然坚持对于一切现有体制不认同不合作不效力的既定方针,世界各国经验证明,只有坚持这样的方针,作家才能显示出自己的身价。首相宴请诗人是诗对于庸俗、缪斯对于权势、天才对于凡夫俗子的伟大胜利,一句话,由于阿兰的诗的天才和原则性立场,诗歌战胜了俗世,缪斯战胜了权力,形而上战胜了形而下,未来战胜了陈腐的教条,天才战胜了廉价的处世a

    b c。

    一个记者刁恶地问道:“请问诗人在宴会上是怎么样搞爆炸的?”

    勋爵说:“爆炸是一个形而上的观念,诗人的爆炸是精神上的爆炸,是灵魂里的起义,是终端的核裂变,是只对上帝负责的誓言和祷告,简言之,诗人的爆炸就是诗人一个人与上帝的对话或对抗。这根本不是俗人所能够望其项背的。”

    记者问:“应该如何理解一个声称反体制的诗人成为内阁首相的座上客呢?”

    华拉西回答:“诗人的最终目标是拯救人类,诗人为了人类可以背负各种各样的十字架。诗人虽然不承认任何体制,但是不等于诗人不承认现实,例如诗人驾车上了高速公路显然他必须熟悉和服从交通法规。天才是不受世俗的限制的,他不受内阁的限制也不受反对党的限制,不受舆论也不受陈腐的教条的限制,诗人只听命于自己的心,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得大自由,得大自在;再吃一百顿法式大菜也毫无变化。”

    几名记者鼓掌。几名记者哗然,嘘嘘地吹起了口哨。

    报纸对于这次宴请的报道千奇百怪。戈斯勒著文指出:“出卖与投降,阿兰暴露了自己待价而沽,邀宠求官的真面目。”这是一种说法。“挟戈尔登奖的先声,夺首相的威风,诗人阿兰大长了爆炸诗人的志气。”“高超的手腕,富有政治风度的晚餐。”也是一种说法。此外还有“诗的进军,文学的战役。”“分久必合,对话与和解是当今世界的不可抗拒的潮流。”“谁能相信呢?首相与诗人握手言欢。”“荒谬的最合理,合理的最荒谬。”“别了诗人,别了诗的铮铮铁骨!”“光荣啊,从不妥协的诗!”……等等。

    众说虽然纷纭,阿兰发现,这顿饭吃得还是得不偿失,总体舆论对此事反映不佳。

    阿兰在周末到他常去的唐·吉诃德酒吧呆坐。奇怪的是,素常的一批老友见了他赶紧背过脸去,像躲避瘟疫一样地躲避他。他抓住一位消防队员问人家为什么不理老相识。消防队员说:“对您太热呼了,也许会被认为是要向您借钱……”而一些他素不相识的戴着耳环的男青年与拉开了裤链的女青年,却缠着他要他签名,还向他提一些古怪的问题:“您写诗的时候嚼生蒜吗?”“zuo爱以后,你需要多长时间的恢复才能进入写诗状态?”“在我国与外国,您最痛恨的诗人是谁?”“您是否认为有人正在等待您的猝死?”

    “太卑鄙了!”诗人悲哀地摇一摇头。

    十五

    最最乱了阵脚的是双激党,一起初,他们认定快乐党政府是对于阿兰采取冷落乃至封杀态度的。因此,他们准备利用阿兰获奖事件向快乐党展开强大政治攻势。谁知事情一开始就全乱了套。首先,阿兰对于该党影子大臣的拜访态度冷淡,完全没有认同该党之意。其次,属于迪克派的应该说是双激党的外围的几家报刊对阿兰展开了猛烈攻击,使阿兰与该党的关系大大恶化。接着《明星世界》竟放肆地攻击起迪克来,把阿兰与迪克放到了截然对立的地位。作为双激党的领导人,他们当然只能维护迪克,而不可能为讨好阿兰去伤害德高望重的本党招牌迪克同志。最后出现了首相宴请阿兰的事件,作为反对党,双激党就只有坚决打击阿兰一条路可以选择了。而根据前一段事态的发展,把阿兰搞臭显然比把他高高树立起来顺理成章得多,合乎民意得多,尤其是这样做才更符合厄国广大知识界的心愿——这个道理很明显,忽然给一个什么什么阿兰发二百五十万美元,这把整个厄国的知识分子置于何地?这就等于从心高眼大的厄国知识界人士每个人的口袋中掏出二百五十万啊!真是创巨痛深呀!双激党的知识分子党员比例比快乐党高得多,他们更有在知识分子中开展工作的经验。他们深深体察厄国知识分子的心态,不怕没有,就怕摆不平,不怕饥饿,就怕吃不均。幸福不在于自己得到什么,而在于不让旁人得到什么。人们是宁可永世一个也别得大奖,也不会同意让某一个他们并不服气的人把便宜得了去的。

    于是双激党执行局决定紧急转弯,利用一切舆论展开对于阿兰与爆炸文学理论的抨击。

    《激烈报》披露了一条消息,说是厄国教育部会同艺术院正在研究赠送给诗人阿兰一所房屋。迄今为止,阿兰一直住的是阁楼亭子间,这与一代爆炸诗人宗师的称号是不太匹配了。国营享福房地产公司对此事十分积极,表示如果是为诗人提供礼物,他们愿意以五折的最优惠价格玉成此事云云。

    阿兰读之大喜,上次吃了一次首相请的饭,被传媒研究讨论奚落一番,一直使他十分憋气。这次机会来了,他立即命莉莎代他发表一个声明:诗人本着自己一贯做人的原则,将拒绝接受官方的一切馈赠,阿兰将高傲地拒绝传闻将向他赠送的房屋云云。

    此消息一出,阿兰威信猛涨,到处是赞扬阿兰高风亮节的文字。

    《激烈报》上立即以头版通栏地位发表了署名麦斯(群众)的文章,说是近日已经爆炸不起来的诗人阿兰再一次表演了自己的清高与伟大,因为他拒绝了一套房子。而在房价如此昂贵的厄根厄里大公国拒绝一套房子是只有天父、如来佛、真主的使者与圣方济各才能做得到。让我们向表演了超凡入圣的品质的阿诗人致敬吧。他拒绝房子是因为这所房子本来就不存在。谁说过要给他房子呢?没有馈赠,你又拒绝个什么劲呢?如果他的拒绝能够成立,那么我可以声明,我将拒绝美国总统送给我的一百万亿美元。我们是不是比阿兰更伟大些?因为阿诗人表现了忠诚与认同,友好与殷勤,灵活与机会主义,因为他屁颠屁颠地去吃首相大人赏赐的虾尾巴,吃完了感觉良好,丝毫不必去找他已经翻脸不认的老朋友皮龙博士去开治疗消化不良的药片——自从他获悉他将可能获得戈尔登大奖以后,他就与多年来为他免费诊断的老友,德国巴伐利亚州医科大学内科学博士皮龙断绝了友谊关系。很可能是首相已经给了他暗示,只要他向内阁摇尾乞怜悔过自新,他就能得到享受免费高级医疗服务的特权。从这些事态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些什么启示呢?他是一个伪善者,是一个假绅士,是一个要多清高就多清高,要多随和就多随和,要爆炸就能爆炸,要卖乖就能卖乖,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圣徒,一个毫无原则毫无立场只知道精细地计算自己的私利的会呼吸的486多功能变色大内存电子计算机!

    阿兰读了此文大呼“气杀我也”,昏倒过去了。人虽然倒地,嘴里却念念有词:

    嫉妒的黑箭雨点一样席卷,

    丑恶的传染陡然上呕下窜,

    行刑的快感诱惑诗人的二尖,

    爆炸的子弹是我永远的透穿!

    阿兰一缕诗魂渐渐回体,他哭道:“大奖还没有得上呢,何必那么恨我!”

    华拉西赶紧把他的昏迷之作输入电脑,然后分析说:“这篇中伤你的文章,从风格上看,是棒客斯的密友戈里东之作,应是棒客斯躲在幕后由戈里东出面冲杀。棒客斯为什么联手戈里东这样干,很简单,将要得大奖的是你不是他。我们觉得棒客斯||乳|臭未干,路还没有走稳,可他自己并不这样想,他认为他是天下第一,谁都不在话下,少年气盛,一口吃天。他们能不嫉妒你吗?你不是看过好莱坞大红大紫的影片《贴身保镖》吗?影片中的姐姐要谋杀妹妹,不就是因为妹妹‘拥有一切’而姐姐‘一无所有’吗?心理研究家称,在厄国,人们的嫉妒心比之于中国,起码要强烈二十倍。几百年来那么多诗人作家没有获得过这项人们垂涎三尺的大奖,现在,你就要得了,连已故的作家诗人九泉下也不能瞑目!请问哪个作家不是自命不凡,老子天下第一?哪个鼠辈小厮不想找机会插一腿捞一把?一个蚊子,能有什么前途?如今它能把一头老虎叮一口,他能不自鸣得意吗?他们没有联合起来雇一个杀手来结果了你,就算是便宜你了呢!”

    阿兰哭道:“我不要大奖了,我不要了!”

    华拉西分析道:“有没有人嫉妒,是一个人——男人或女人是否成功的基本标志。嫉妒不嫉妒别人,是一个人——男人和女人是否劣败者的主要标志。您活了好几十年了,直到如今才受到了那么多人的嫉恨。你终于成为了被嫉妒的对象了,连我也跟着光荣呀!祝贺你,我亲爱的朋友!羡慕你,我亲爱的朋友!莉莎美人儿,你说,你是爱受人嫉妒的成功者呢,还是爱嫉妒旁人的劣败者呢?”

    莉莎搂着阿兰流泪:“我爱的是阿兰,是阿兰整个的灵魂和身体,至于他成功还是不成功,我都一样的爱。”

    于是阿兰与莉莎抱头痛哭。

    阿兰叹道:“真是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区区得奖故,二者岂能抛!”

    又叹道:“若为生命故,大奖全可抛。若为爱情故,大奖如鸿毛!若为艺术故,大奖顶个鸟!”

    继叹道:“公众如狲猴,传媒似跳蚤,天地一诗人,力挽狂澜倒!”

    莉莎一把把阿兰推开,撒娇地说:“诗人旁边还有我呢!”

    6

    十六

    厄国教育部发言人在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郑重声明,所谓教育部与国家艺术院联合赠送诗人阿兰一套房屋之说,纯系子虚乌有,他们对于双激党机关报公然造谣深感遗憾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双激党发言人立即回敬说:“本党机关报刊载的关于赠送诗人阿兰房屋一事报道,完全属实。现在,只是由于执政党的拉拢受到了诗人的假惺惺的拒绝,他们才出尔反尔,矢口否认。我们建议与快乐享福党联合举行听证会,当场面对面地对证。我们时刻准备着,你们敢吗?”

    《快乐报》刊登该党发言人一项启事,说是身为执政党,他们关心的是国计民生的大事,他们不会接受诸如给阿兰赠房之类的无中生有的谣传的挑战,把公众的注意力转移到这种一文不值的、无聊的社会新闻上来。发言人反唇相讥,只有双激党,他们完全没有能力面对厄根厄里的社会发展诸问题,才会纠缠这些姑嫂勃谿的屁事。

    依例,每星期五下午十五点三十分至十六点十五分,举行议会例会,首相必定出席并当场回答议员对于内阁工作的质询。这次例会上,双激党议会党团正式向内阁提出:从冷淡、封杀,到拉拢、腐蚀,从不学无术一窍不通到盲目吹捧跟着起哄,阿兰事件充分说明了快乐享福党内阁是多么愚昧无知没有章法,说明政府的文化政策已经土崩瓦解,威信扫地,首相对待知识文化界的态度完全是机会主义实用主义跟着感觉走充满了随机性随意性唯意志论前言不搭后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忽冷忽热忽左忽右缺乏政治家的稳定性一贯性对国民全不负责是可忍孰不可忍,教育大臣应该引咎辞职,内阁首相应该作出深刻的检讨。

    教育大臣的回答不足十秒钟。他说:“请双激党议员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因为这些话正好用来责备贵党自己。”

    执政党议员掌声雷动,齐声喝彩,气氛如在剧场观赏帕瓦罗蒂演出的意大利古典歌剧。

    反对党议员则敲桌子吹口哨跺脚大骂:“狡猾!无耻!骗子!”

    一位快乐党元老议员指着骂教育大臣的双激党议员说:“出口谩骂的议员不是议员,是驴子,是猪,是去了势的老克郎!”

    骂架的双激党员立即表现激烈起来,他一步蹿过去,照着快乐党资深议员当胸就是一拳。想不到资深议员人老心不老,人老气势不减,立个门户,拨云见日,一,麒麟送子,二,毒蛇吐芯,三,倒先给了双激党徒一个迎面开花。立即全场大乱,全体议员大打出手,一片混战。好不容易才由维持议会秩序的警察把两党议员分开,脱离接触。

    这次议会的恶斗引起了厄国新闻界评论界人文科学界思想界的普遍好评,他们说,这说明厄国已经牢牢实实地走在了议会民主的初级阶段上。世界各国的经验说明,起码要这样打斗二十年,一个国家的政治现代化才有了保障,试看那些极权主义国家,他们的议会那才叫秩序井然,有条不紊。然而民主呢?他们的民主在哪里?要民主就得暂时牺牲秩序,要秩序就得长期牺牲民主,要民主就一定伴随着闹剧,伴随着政治的粗鄙化与政治家的武功化。只想要政治上的理想化高雅化民主化而拒绝粗鄙闹剧与功夫,就只能放弃民主的空谈与高调。事情只能是这样,难道能够不是这样吗?

    一位拳师在各报大登广告,他准备组织议员专门训练班,免费教授议员防身反击拳术,以为祖国的进一步民主化作出贡献。

    十七

    《激烈报》以议会质询为基础,整理了一篇大文章,结合阿兰事件全面批评了快乐党的文化政策。

    其他民间商业小报则是既骂双激党,更骂政府,有一家报纸还要求追究政府关于处理诗人阿兰可能获奖事件失当的责任。同时,各报迸而更大骂阿兰,也骂棒客斯为其代表的反对阿兰的文学界人士。

    而在《明星世界》带头后,各报开始出现了骂迪克的文章。再接着,各报刊互骂。然后又是《激烈报》带头,向戈尔登桨展开了猛烈的抨击,公布了戈尔登奖有史以来,有眼无珠,明珠暗投,种族偏见,宗教偏见,褒贬失当的无数事例,更公布了该学院院士的一大批性丑闻。《激烈报》此文的题目就很精彩,它题为:“呸,戈尔登,滚你妈的屁!”

    读者一片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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