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得奖的兴奋、喜悦、光荣、膨胀、升华(几个月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身高也增加了二十厘米!),直到疯狂以及一种卑劣的对于社会和人群的报复感,压倒感,气死你们小丫庭的小人得志感,他不是经验了吗?得奖后成功者的无聊、空虚、疲倦、多疑、诸多不遂心不中意,变得更难侍候更难快意,他不是遭遇了吗?人众随之而来的羡慕、迎合、拉拢、投靠与泼污水、造谣诽谤,明枪暗箭,还有各种对于他得奖以及他本人的利用,在他身上做的文章,无中生有,忽有忽无,大起大落,大沉大浮,平步青云,倏忽沧桑,人心险恶,不测风云,世道坎坷,旦夕祸福,真真假假,是是非非,爱爱仇仇,疯疯傻傻……特别是那种顷刻间一个五颜六色的肥皂泡形成旋即幻灭的经验——那是人生至味啊!此外究竟还有什么他没有体会到经验到尝受到呢?真的得了奖,也就是多一张支票罢了——过几个月那张支票也就用完了,就像得奖的一切兴奋早该是已经受用毕了。往日的光荣会徒然增加今日的寂寞而已。
随着时间流逝,阿兰越发从一零七事件中获得了更多的感悟。是得而复失?抑或是黄粱一梦?是爱丽丝的漫游还是比诺乔的奇遇、格里佛的游记?是从零到零还是从一到零?是一场闹剧,或是一场庄严的启示?如果是的,那么请问,什么又不是得而再失、黄粱一梦、从零到零、从一到零?
似真似伪,亦实亦虚,如梦如幻,非烟非雾,且悲且喜,又哄又寂,到最后销声匿迹。
也就忘了。一幕盖过一幕。
假戏真做,真事假演,开幕闭幕,上来下去。
还有莉莎,曾经是那么火爆,那么实在,那么醉人,那么熨帖,那么让他温暖而且舒适的莉莎呀,如今你在哪里?如今又留下了什么痕迹?
还有肝癌与死神,她们倒是慢慢逼近了。阿兰越来越觉得她们亲切了。
一零七事件之后,阿兰又感到了肝部的不适。他总算是又查出了一点肝症,他也终于与皮龙言归于好,接受着皮龙博士的良好的医疗服务。
他把他在这次的一零七事件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得朴素地写了一部纪实文学作品,题为《郑重的故事》,写完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清明澄静。作品很好销,但评论界普遍反映不佳。人们认为这是阿兰转向的标志,爆炸的豪情,刺杀的辣气,旗手的壮志,教主的恢宏,青春的绚丽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岂有豪情似旧时,真真幻幻两由之。阿兰已经从一个特立独行的精神原子弹变成颓败委顿的爬行庸人了。阿兰的武器已经霉锈,阿兰的语言已经过时,阿兰的血液已经失去了体温,阿兰已经进入了文学史博物馆——这是往好听里说。而往难听里说呢,阿兰及其诗作,已经只属于文学的垃圾堆了。
阿兰在六十一岁那一年,以老病之躯获得了欧洲一个君主国家的文学奖,当然没有二百五十万,也没有二十五万,而是只有两万美元。颁奖致同时评奖委员会主席说给阿兰授奖是为了他的“善良的心肠与清明的智慧”。阿兰苦笑。
莉莎走后,得奖“诈和”后,阿兰再没有睡新的女友。
尾声c
棒客斯在所谓阿兰转向进入文学垃圾堆后,公认看好,他一反旧貌,诗风日趋暴烈,被论者认为是文学的最新旗手,精神的先驱,冲锋的战士,理想的具象,阿波罗的化身。棒客斯绞尽脑汁,给自己的文学活动命名为“棒喝文学”,以与阿兰的爆炸诗歌相区分。棒客斯的代表作是《棒喝》:
你是粪便,是蛆虫蛔虫阿米巴,
你是疯狗,是毒蛇蝎子四脚龟,
你是白痴,是厄j走狗叛国贼,
你是艾滋,是污垢肿瘤呕吐物……
你强犦了你的妹妹,
你出卖了你的母亲,
你充当列强的间谍,
你往村口井里投毒……
类似的痛骂的句子长达千行,朗诵的时候配着滚石乐,全场数千名观众如醉如痴,跟随着诗的节奏拍手跺脚,几乎震塌了房顶子。
不久,这些诗译成十几国语文,被一些天王巨星披头秃头非女非男歌手歌唱,造成了巨大刺激,棒客斯得到了优惠的报酬。
在巴黎、纽约、马德里以及卡萨布兰卡,都有著名评论家指出:仅仅有性和暴力的刺激是不够的,现在公众更需要的刺激是棒喝,是铺头盖脸的既卷且骂,是满头污水,也有论者指出,棒喝其实是x虐待狂的一种表现。棒客斯不愧是一代宗师,开一代风气之先。
又一些年以后,全世界各国有二十万群众签名,要求给他——棒喝文学的始祖棒客(昵称,斯略)发戈尔登黄金大奖。
古罗与克斯勒走访阿兰,请阿兰也参加这一签名。阿兰只是呆呆地笑,不置一词。二位伙计把此情告诉棒客斯,然后三人哈哈大笑,说是阿兰果然已经成为二十四开的白痴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尾声d
莉莎离开阿兰后并没有嫁人。她的生活好冷清。年后她得了||乳|腺癌,做大手术摘除了病ru房。
七年后另一只ru房也发生恶变,她并发心血管病能用麻药,没有再做手术,采取保守疗法。
这时她读到了《郑重的故事》,很感动。她给阿兰写了一封信,劝阿兰不要如此消极颓丧,还是要乐观一些。莉莎说,各种事太闹腾固然不好,看得太透了也不好,只要人还活着,就不能不透也不能太透。太透了也是一种不透,一种愚蠢,一种走火入魔。太透了就没了戏了。没有理想没有热情没有是非心了,连欲望与好奇心也没了,那样,也就活不下去了。太透了连zuo爱都不可能,人类也就没有了。你当初那样火爆,现在又这样透心凉……还是振作起来,活得更好一些吧。
信写好放了几个月,她没有寄出。她怕阿兰知道了她的下落后来看她或叫她去,她不愿意以一个姿色尽退的老病之躯再与阿兰相会。她希望阿兰保持对于她的美好印象,直到永远。
两年后她去世了。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厄根厄里首都有十几条狗因中暑而死。根据她的遗嘱,把她的久久未发出的信连同骨灰罐邮寄到了阿兰那里。此外,邮件里还包括她的一个缎面软包,内装她的一绺红发与一个蓝布发带,头发是她三十岁时候剪下来的。只有女人才有这样的细心与终极远识。
阿兰泣不成声。他把莉莎的骨灰罐放到自己的卧室,把莉莎的发带与头发放到自己的枕头底下。几年来,在他的卧室里与他做伴的是一窝耗子,耗子的吱吱声使他惊喜,他相信那是老鼠们的诗朗诵。莉莎的遗物来到以后,耗子就不见了。他常常在似睡非睡的时分听到莉莎的声息,如说如笑如喘如泣如嗲如媚,千般好处,万种风流,俱来心底。他毕竟是什么都经历过了,还能有什么呢?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与莉莎是永结同心,却已天人相隔。她的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枕边活起,他再一次听到了莉莎的平平常常的话,这平平常常的声音其实往往比他的惊人之语还有道理。
他计划写一首爱情长诗,他觉得现在才是写诗的时候。终于没有写成。他搞了一辈子文学,老了老了才明白,真正的刻骨铭心的情感、真正深邃了悟的境界,不但不是文字能够表达的,而且也不是思想所能沾边的。作家艺术家以思想感情为业,真是太可悲也太可羞了。他们和另一种大家都看不起的职业一样——出卖自己,加工自己,而且常常以次充好。
说实话,凡是作为文学作品发表出来、并从而得到了稿酬得到了名声的东西——“货色”,难免没有一点点表演和工艺,一点驾轻就熟的巧思与饱经锤炼的自如,难免没有煽情和雄辩,难免不是纸上谈兵痴人说梦自我循环炫耀才华和神经,如果不是做作和伪饰——谁能正视这个文学的怪圈、深渊与软腹部呢?那些以特殊的诚实与惊人的袒露(比如动不动脱下裤子)著称的作家,焉知道不是为了促销自己的诚实与袒露,自己的脑子里与裤子里的那些平时见不得人的玩艺呢?那些以伟大的孤独与智慧的痛苦著称的作家,又焉知有没有力文造情,乃至分不清何者为表演为商品何者为真实为山一样的沉重呢?
一个伟大演员演到了动情处,能分清何者为经验、技巧与天才的五光十色,何者为真情吗?没有真情,能够当演员吗?表演的真情,能算得上真情吗?
虽然确实有过对于黑暗的敏感和对于爆炸的渴望,毕竟,爆炸与模拟并推销爆炸不同。爆炸与爆炸的声名,与对于爆炸状的欢呼不同。真正的爆炸只有同归于尽的訇然一响与同步而来的寂然虚空。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为什么东方古代的哲人会提出这样古怪的命题来呢?
二千多年前中国的哲人就看穿了和否定了精神霸权,否定精神霸主和霸主们的钦羡者追随者被利用者受虐者大众的区别,不承认精神霸权的大旗大棒招牌与虎皮效用。他智慧地冷峻地反对那些追求、制造、吹捧、迷信、表演、争夺和利用精神霸权的人,他们的愚蠢、虚妄、矫情、偏执直至阴谋诡计的种种勾当早就被看穿了。
如果世人早一点领会这个,大一点说,就不会有希特勒法西斯,不会有麦卡锡——塔虎托法案与韩战越战,不会有(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小一点说,就不会有人民圣殿教与奥姆真理教以及一零七号闹剧。
诗人不死,世上不会有真正的诗。小说家不死,人们将无法体会到真实的人生。
至味无言,至理无文,至情无歌,至性无心。
没有一个作家承认这个。承认到这一步差不多也就没有作家了。认识到这一步也还是要写,不写又怎么样呢?
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就是人生。有点悲壮么?
阿兰摆脱不了他的新怪圈:绝对的、价值追求全部淘洗干净的真诚摆给他的是绝对的虚空。而一切价值,都可能被阴谋家、庸众尤其是被自大狂们所歪曲异化,成为人的也是本初的价值的对立物。这不是有点吓人吗?
他感谢也相信莉莎对他的忠告。然而一经开始,就不能不在反省的道路上走下去。他知道这个反省难免使一些心高志大而又初出茅庐的小子气急败坏。作家是一些挑剔的自高自幻自恋自艾并且善于发现旁人缺点的家伙,他们是人精人核,他们多半眼高口利性急气盛情切手低,他们常常耽于抒情与清议。他们能够看透人生,看透社会,他们能够看透一切人,他们嘲笑一切,君临一切,拯救一切。
他们什么时候能够看透文学看透自身,什么时候能够多一点自知之明,什么时候能够学会一点自嘲呢?
是真老了。
是肝癌。不劳皮龙博士的进一步检查了。
亲爱的读者,对不起你们。
亲爱的莉莎,辜负了你。
亲爱的作家同行,我泄漏了从而亵渎了我们自身的与我们制造的梦。如果你们都矢口否认,那么好,就让我一个不成器的承当文学的孽罪吧。
有反省才有超越,才有长进,才有光明,才有智慧,才有和平与哪怕是最初级的成熟。如果是陷入了新的怪圈,那就努力挣脱出来吧,反正比无知与发昏好。这是厄根厄里也是地球人能不能得救的关键。
于是,他不再写诗。他经公证留下一个遗嘱:
死后,请把我的骨灰与莉莎的骨灰混合在一起,放到同一个骨灰罐里。谢谢。
他在莉莎的骨灰罐外面,写了一行字:
万物皆无常,你我爱永存。
后来他觉得这两行字也太啰嗦了。他擦去两行字,只在骨灰罐外壳上刻了一个字:
爱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一
三月,天空中纷洒着的似雨似雪。三轮车在区委会门口停住,一个年轻人跳下来。车夫看了看门口挂着的大牌子,客气地对乘客说:“您到这儿来,我不收钱。”
传达室的工人、复员荣军老吕微跛着脚走出,问明了那年轻人的来历后,连忙帮他搬下微湿的行李,又去把组织部的秘书赵慧文叫出来。赵慧文紧握着年轻人的两只手说:“我们等你好久了。”这个叫林震的年轻人,在小学教师支部的时候就与赵慧文认识。她的苍白而美丽的脸上,两只大眼睛闪着友善亲切的光亮,只是下眼皮上有着因疲倦而现出来的青色。
她带林震到男宿舍,把行李放好、解开,把湿了的毡子晾上,再铺被褥。在她料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常常撩一撩自己的头发,正像那些能干而漂亮的女同志们一样。
她说:“我们等了你好久!半年前就要调你来,区人民委员会文教科死也不同意,后来区委书记直接找区长要人,又和教育局人事室吵了一回,这才把你调了来。”
“可我前天才知道,”林震说:“听说调我到区委会,真不知怎么好。咱们区委会尽干什么呀?”
“什么都干。”
“组织部呢?”
“组织部就作组织工作。”
“工作忙不忙?”
“有时候忙,有时候不忙。”赵慧文端详着林震的床铺,摇摇头,大姐姐似的不以为然地说:“小伙子,真不讲卫生;瞧那枕头布,已经由白变黑;被头呢,吸饱了你脖子上的油;还有床单,那么多折子,简直成了泡泡纱??”林震觉得,他一走进区委会的门,他的新的生活刚一开始,就碰到了一个很亲切的人。他带着一种节日的兴奋心情跑着到组织部第一副部长的办公室去报到。副部长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刘世吾。在林震心跳着敲门的时候,他正仰着脸衔着烟考虑组织部的工作规划。
他热情而得体地接待林震,让林震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办公桌边,推一推玻璃板上叠得高高的文件,从容地问:“怎么样?”他的左眼微皱,右手弹着烟灰。
“支部书记通知我后天搬来,我在学校已经没事,今天就来了,叫我到组织部工作,我怕干不了,我是个新党员,过去作小学教师,小学教师的工作与党的组织工作有些不同??”林震说着他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得很不自然,正像小学生第一次见老师一样。于是他感到这间屋子很热。三月中旬,冬天就要过去,屋里还生着火,玻璃上的霜花融解成一条条的污道子。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想掏出手绢擦擦,在衣袋里摸索了半天没有找到。刘世吾机械地点着头,看也不看地从那一大叠文件中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纸袋,拿出林震的党员登记表,锐利的眼光迅速掠过,宽阔的前额下出现了密密的皱纹,闭了一下眼,手扶着椅子背站起来,披着的棉袄从肩头滑落了,然后用熟练的毫不费力的声调说:“好,好,好极了,组织部正缺干部,你来得好。不,我们的工作并不难作,学习学习就会作的,就那么回事。而且你原来在下边工作的??相当不错嘛,是不是不错?”
林震觉得这种称赞似乎有某种嘲笑意味,他惶恐地摇头:“我工作作得并不好??”刘世吾的不太整洁的脸上现出隐约的笑容,他的眼光聪敏地闪动着,继续说:“当然也可能有困难,可能。这是个了不起的工作。中央的一位同志说过,组织工作是给党管家的,如果家管不好,党就没有力量。”然后他不等问就加以解释:“管什么家呢?发展党和巩固党,壮大党的组织和增强党组织的战斗力,把党的生活建立在集体领导、批评和自我批评与密切联系群众的基础上。这样作好了,党组织就是坚强的、活泼的、有战斗力的,就足以团结和指引群众,完成和更好地完成社会主义建设与社会主义改造的各项任务??”他每说一句话,都干咳一下,但说到那些惯用语的时候,快得像说一 个字。譬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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