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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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年代-第3部分(2/2)
得背后有人,回头一看,是梁昕。“你你你你跟……着……干嘛?”

    梁昕也不说话,只是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看他那样子,是一副不能进入到小小哥哥的小团体就不罢休似的,弄得卢利也大感无奈:他为人有点‘格色’,和他好的,他便是真好;和他不好的,怎么也好不起来。特别不能容忍的,就是来自别人背后的伤害。于梁昕的几次的戏耍,都是因为梁薇的告状。(注1)

    在他想来,和梁昕逗着玩,是今天我逗你,明天你想办法逗回我的游戏,若是遇到一个不识逗的,今后不理你也就是了。何以要告诉老师,害自己挨说?在这种恶其余胥的心情下,才始终不愿接纳梁昕。(注2)

    “回……去,不回去……我打……你啊?”

    梁昕眨眨眼,既不离开,也不靠近,他的心灵中只觉得小小哥哥是个很好玩儿的人,和他在一起特别有意思,比住得更近的董玉强、丁聪、丁明、曹迅几个人都好玩儿,因此才不顾一切的跟着他,任他怎么说,就是不肯走。

    卢利也烦了,你爱跟就跟着吧,不再理他,转身回家,进屋从五斗橱中翻出针线包,拿出针、线认好,在尾部打一个死结,又取出一个顶针套在手指上,开始缝松掉的扣子。

    这还是他近一年来才学会的技艺,刚刚开始练的时候,连线尾的结都打不好,更不必提认孔引线了,至于扎伤自己的手指,更是家常便饭,常常一个扣子缝好,手上也多出了几个窟窿眼儿。而现在,在拇指和食指上沾点唾沫,捏住线头一捻一挂,就打上一个结,熟练得不得了!

    正在缝针,于芳一步踏了进来,把手中的网兜放在门口,里面是红彤彤的水萝卜,“怎么了,又和同学打架了?”

    “没……”

    “别老和同学打架,听见吗?”于芳怜惜的在他的小床边坐下,抚摸着卢利的头,“拿来,我给你缝。”

    卢利摇摇头,用顶针使劲把针头从扣眼中穿过,身子扭动一下,示意不用。

    “刚买的水萝卜,等会儿拿到水管子洗洗,中午等你舅舅他们回来吃。”于芳说着话,又拿出几张钞票,“下午有事吗?”

    “…………”

    “没事去粮店,买点面回来。”她说,“买十斤,去的时候我给你拿东西,推车去。”

    “哦。”卢利听舅妈说着话,手中动作不停,很快的,一枚扣子被牢牢的缝好,把线头在衣服后面来回穿几次,再次打上一个结,用牙齿啮断,针线包之类的东西放好,“舅……舅……妈,买!”

    “现在去啊?”孩子是于芳是一手带大的,卢利有些结巴,但只用极少的词句,就能够知道孩子在说什么。看看时间还早,丈夫和女儿们暂时不会回来,点头进屋,找出粮本、钱、粮袋等必要的东西,帮着他把板子车推到外面,“小心点儿,别洒了啊。剩下的钱买烟,买四根,给你一分钱买糖。”

    卢利心中大喜!推车到狗立家门前,大声呼唤,“狗……立,狗立!”

    “狗立不在家,和大鑫出去了。”韩婶探头出来回答道。

    伙伴不在家,只能自己去了。卢利一转身,梁昕竟然还没走,一时心动,向他招招手,“过……来,我……我推着……你走。”

    梁昕高兴极了,小小哥哥肯和自己玩儿了?一步越上板子车,站在上面,向他呵呵轻笑,“坐下,等一……会儿摔……着你。”

    推着车穿行过胡同,距离副食品店不远就是粮店,粮店的面积都很小,店内的空气中和地面上都飘荡和落满各种粮米的粉末,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进门就是一拉溜几个硕大的落地式开口箱柜,里面分成隔间,放着玉米面、白面、大米、豆类等食品,上面放一个固定的铁秤,旁边是一个白铁皮的巨大漏斗。

    当时的物价之低,是现在人不能想象的。举例说明:以市斤为单位,粮食中,玉米面0.112、小米面0.14、标准粉0.185、富强粉(这种面粉更白一点)平时没有,年节的时候供应十斤,每斤0.21;米分机米、粳米两种,一个0.147,一个0.156。可不要小看这几厘钱的差距,不同价钱的米、面在做出饭来之后,味道是绝对不一样的!

    靠墙一侧的是柜台,说明要买的东西,交钱、交粮本,里面的阿姨收钱点清,在粮本上划去相应的数额,然后从后面绕出来——收账,过秤都是一个人完成,到了箱柜前,用一个簸箕式的铁皮容器在箱子里一舀,放在秤上,过清了数目,问了一声,“兜好了吗?”

    卢利把面口袋张开,围在铁皮漏斗的下面,每到这时候,孩子都会紧张,总怕自己兜不住,宝贵的粮米因为自己的原因掉在地上,那就是罪莫大焉了——这种感觉有点像打针,等待针头入肉的那片刻,是最让人觉得揪心的——结结巴巴的答了一声,“兜,好了。”

    售货员的动作很熟练,就着铁秤一挪,簸箕倾翻,从漏斗中轰然而下,一阵白雾扬起,使劲晃了几下簸箕,“行了。”

    面粉入袋,卢利的一颗心彻底放下,把口袋拉出,使劲扎紧,放上板子车,回身再取过粮本和找剩的零钱,找回五分钱,买四支烟卷,还能买一块糖!这可是很少有的。只是,要不要给梁昕呢?

    把车推到旁边的副食品店放好,让梁昕看车,他拿着两枚二分,一枚一分的硬币,走进店中。

    副食品店也是卢利经常来的,吴吉厚好喝酒,吴宝昆夫妻好抽烟,打散酒,买烟卷都是他每天要做的工作,有时候一天之内不知道要跑几趟。一进门,店中弥漫着酱油、醋、生熟肉、植物油、花椒、大料、咸菜的混合气味,直冲鼻管,“许姨,买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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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四分钱放到柜台的玻璃面上,趁这个机会低头打量着柜台里的商品。柜台分三层,第一层是糕点、糖果;第二层是副食调料;第三层是瓶装酒。孩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上,这么一个副食品商店中,最能勾起人馋虫的,就非那装在卧式玻璃罐子中的糖果和零食莫属了。

    糖的种类有二:水果糖和奶糖。前者一分钱一块,后者二分;若是细分的话,种类就很多很多了,水果糖大多以口味为区分,另外还分作国产和进口。进口糖中有两种比较有名的,一个是越南水果糖,一种是巴西糖,还有一种是伊拉克蜜枣,不过被分到零食的范畴。

    至于奶糖,则有酥糖、巧克力、黄油球、米老鼠、高粱饴、关东糖、粽子糖等等。

    副食品中,酱油0.15、醋0.10、黄酱0.16、麻酱0.55;五分钱的咸菜能让一家人吃上好几顿、酱豆腐也只是七分钱两块;至于鱼、肉、禽、蛋,都是要凭票供应的;其中猪肉0.9、牛肉0.8、羊肉0.71(但牛羊肉极少,很难得见)、排骨0.45、腔骨0.35、大骨头0.09、肉馅整一块、黄花鱼0.45、带鱼按宽窄不同,价位也不一样,0.25、0.38、0.45不等;其中0.38就是很好很好的了,0.45算特宽带鱼,但实际上,太宽的带鱼不易入味,反而不是很好吃。

    “给你,拿好了。”许姨取出四支烟卷,放在柜台上,卢利小心翼翼的拾起,放在口袋中。又把一分的硬币拿出来,“来一块糖。”

    “自己选。”

    卢利挑选了好半天,看哪一个都舍不得放下,最后挑出一块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转身出店,梁昕正在眼巴巴的等着他,迎了上来,“小小哥哥。”

    卢利本不想分糖给他吃,但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当着他的面取出糖,梁昕的眼睛立刻放出光来,痴痴的望着他的动作:剥开糖纸放好,把糖放进嘴里,孩子正觉失望,只听咔嚓一声,卢利张开手在嘴边,吐出半块糖,“给!”

    梁昕大喜,抓过糖塞进嘴巴,一仰脖,竟就这么咽了下去!

    “哎?”卢利这个气大了!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生得不高,梁昕更矮,扬起小脸儿,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没奈何,只好再把嘴里的半块糖吐出,重又放在他手中,“慢……点吃,”

    这一次梁昕吸取了教训,再不敢囫囵吞枣了,含在舌尖,一点一点舔舐着糖的甜味,觉得今天跟小小哥哥走,真是最正确的决定!在家里,哪儿有糖吃啊?

    回到家,卸下面口袋,狗立几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没有回家;只好和梁昕一起玩儿。梁昕和他差不多,上面有几个姐姐,但不同的是,梁昕没有他这样的冲劲儿,父母姐姐管得紧,又只有这么一个男孩子,当成宝贝疙瘩养,所以诸如游泳、打架、积攒烟盒之类的游戏从来不让他参加,到了他这里,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双眼放光的样子,让卢利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他取出饼干盒,拿一摞烟盒在手,从中翻找了一下,找出几个诸如战斗、永红、绿叶之类的大路货色,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带回……家去玩儿。”他想了想,又说道,“下午……来,一起……玩儿。”

    梁昕高兴极了,有糖吃,还能有东西拿回家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听小小哥哥的说话,似乎以后都肯带着自己一起玩了?乖乖的答应一声,怀中放着烟盒,开开心心的转身出屋,一路回家去了。

    注1:格色,另类的意思。

    注2:不识逗,指那种不能开玩笑的人。

    第10节 不服就来(1

    一声熟悉的呼唤,卢利开门看去,竟是胥云剑几个,这倒很少见,他们虽然是很好的同学、朋友,但很少到他家里来的,李学庆胸口处的衣服给人扯破了,眼角一片乌青,“怎么么么了?”

    “刚和人打起来了。”李学庆言简意赅的说道,“我看见一个金猴的烟盒,刚要捡,有人来说是他们看见的,结果就打起来了。”

    烟盒是那个时代孩子们的最爱之一,有一些大众品牌是家长吸烟之后留下的,另外的一些则是在南市、百货大楼等地闲逛的时候拾回来的,而为了得到一些更好、更稀缺的,孩子们甚至还会到垃圾站去找,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到新烟盒,回家之后都会因为身上的灰尘和臭味挨家长的一顿打骂!

    拿回来之后,小心翼翼的拆开、擦净、压平(在当时的年代,大多数品牌的烟卷是连内衬的锡纸都没有的,也可见物资的匮乏程度),最后放到这个铁盒子里,被孩子们视为拱壁,轻易不肯拿出来。卢利自然也不能例外,其中最令他觉得骄傲的,是有几个外地牌子的烟盒,如云烟、熊猫和牡丹,这种烟一包卖到五毛几分钱——在当时简直就是天价了——能够捡到这样的烟盒,是很值得炫耀的一件事;金猴就是这样,它是山(东)出产的一种卷烟的品牌,天(津)市很少能见到,虽然不及大中华、红双喜等传说中的烟盒那么宝贵,也是很‘值钱’的。

    烟盒的收集一个是为了好看,再有一个理由就是用来作游戏:不同的烟盒有不同的价位,以其档次和罕见程度定价,说起来都是一些近乎胡闹的数字,大中华一级无敌,老牌(这是指解放前生产或者已经停产)的三亿;红蓝牡丹、群英一类的150万;大前门、恒大、墨菊之类的30万,其他一些大众品牌15—20万之间。至于永红、丰收、大生产、大婴孩之类,就只值百数十分了。

    玩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最简单的是拍三角,玩法如下:把烟盒折叠成三角形,放在地上,另外一个人用手中的同样的三角形烟盒从侧面连煽带拍一下,要求是把对方的三角翻过来,即算赢。

    比较难的是接抓,可以多人一起进行,每人亮出自己的烟盒,以分值高低定先后出手的次序,玩法如下:手心向上,把三角在手心直或斜的放好,然后将烟盒抛向空中,同时手心翻转,以手背来接。初次玩的孩子根本接不住,烟盒落得满地都是,这就算输了,要换其他人来玩——这个过程叫‘接’。

    若是能够接住,自然进入下一个环节,再度把烟盒抛起,手心调转朝上,在空中把落下的烟盒一把抓回,这个过程叫‘抓’。

    这只是最简单的玩法,后来觉得不过瘾,开始加了花样,例如在抓的时候,要求故意掉一个不能抓,这叫固定掉一;也有事先讲好抓几个、掉几个,这叫抓几掉几;接抓烟盒是需要一点杂技的功夫和天分的,当然,这其中有高手,也有低手。高手如卢利,每天带十几张三角出门,回来就是满满一口袋;低手如狗立,经常是输得一塌糊涂,好在他和卢利最是要好,每一次后者赢回来的三角,大多进了他的口袋。

    拿烟盒赌博,所用的都是战斗、绿叶一级的价值极低的来作为赌注,高级的是任谁也舍不得真正拿出来赌的,更多的时候是作为收藏。狗立知道他有一盒熊猫牌的烟盒,几次想找他要,用之交换的是自己所有的珍藏,但他的烟盒卢利根本看不上,所以一直没有同意。

    听李学庆说了几句,卢利点点头,“哪儿……哪的?”

    “不认识,”李学庆回答,“好像是清河街小学的。有一个是房管站木匠的儿子,好像姓赵。”

    卢利轻手轻脚的关上门,小手一摆,“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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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学庆立刻高兴起来,亦步亦趋的跟在卢利身后,穿行过胡同,直奔百货大楼方向。等回到刚才为争烟盒而打架的和平路上,对方的几个孩子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小小,他们可能跑了。”

    不用他说卢利也知道,眼睛转了转,“现在……几点?”

    他不认识表,李学庆却是认识的,抬头看看百货大楼顶上的大钟,“十二点二十。”

    “走。”卢利不再盲目寻找,带领几个人一路返回学校,到校门口却不进去,只是在校外的路上等待着——学校的正对面,就是所谓的清河街房管所,里面的大人刚刚用过午饭,围坐在一起,或者打扑克,或者下象棋,声音嘈杂,一片喧闹,“在……这盯着。”

    这种守株待兔的办法虽然笨,却很有效果,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孩子的身影出现的门口,向一个大人挥手致意,背着小书包管自出门而去,“小小,就他。”这下不等卢利吩咐,几个人远远的跟了上去。

    跟出去一段路,卢利回头看,已经确定不会给人听见声音,脚下加紧,用力一拍前行的孩子的肩膀,“哎?”

    那个孩子闻声回头,“干嘛?”

    “干嘛?忘了我了?”李学庆恶狠狠的瞪着他,“烟盒呢?”

    那个孩子立刻想起来了,稚嫩的脸上泛起一抹惊恐,“我……我我我给人了。”

    “给谁了?”

    “给我们班张浩了。”

    李学庆扬手给了这个孩子一记耳光!“我的烟盒,你凭嘛给人?”

    那个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说是他先看见的!哥哥……呜呜,别打我!”

    李学庆作势欲打,卢利拦住了他,“他……他住哪,带带带带我……去。”

    那个孩子不敢不听,乖乖的在前领路,绕过南市闹市区,到了所谓的张浩的住处,“张浩?张浩?”

    一个女子的声音立刻响起,“小五,有人找你。”

    卢利几个站在大门口,眼看着一个男孩一边擦着嘴巴一边从门内走出,迈出大门还不及看清楚来人是谁,胸口的衣服已经给人抓住,随即向外一带,“哎,谁呀,干嘛?”张浩身不由己的前冲了几步,“你谁啊?干嘛?”

    “烟盒呢?”李学庆厉声质问,“那是我的,还给我。”

    “妈妈!”张浩眼见不好,扯起嗓子大声求援。

    李学庆无奈的放开了他,“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利利索索的把烟盒拿来,咱没事。”

    张浩料定对方不敢在自己家门前打人,有恃无恐的瞪着对方,“快滚,等一会我妈妈出来打你们啊。”

    卢利冷笑一声,扬手一记通天炮,正砸在张浩脸上,虽然少年力弱,不至于打流血,也够他受的,后者哀嚎一声,蹲了下去,眼泪鼻涕流了满手,声音都变调了,“哎呦,妈妈!妈妈,妈!”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里面正在收拾的女子闻声跑了出来,推开卢利和李学庆几个,扶起了自己的孩子,“小五,怎么了?怎么打人呢?你们是哪来的?怎么伸手就打人呢?他招你们惹你们了?”

    卢利给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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