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他看著,嘴角不著痕迹浅扬,眉宇的线条也柔和了。他回过头,继续粉刷的动作,注视著逐渐渲染一片暖意的墙面,脑中意念跟著慢慢成形。他忽然……有了灵感。
闭上眼,他开始在脑中勾勃出设计草图——墙面可以挂上几个色彩鲜艳的方框,角落搁上几盏守灯,那根突出的梁柱刚好可以为室内的风格做个缓冲,对了,还得利用窗户和镜子做出比较开阔的空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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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听见我说话?”不依的脆嗓唤回他思绪。
他眨眨眼,仍半处于迷蒙中。
“修篁?”
他心神一凛,一股难言的激动忽地涨满胸膛,三步并两步跳下工作梯。
“有没有纸跟笔?”
“什么?”
“我要纸跟笔。”他握住她肩膀,表情近似狂乱,“我有灵感了!”
她愣了愣,蓦地容色一亮。“我帮你去借!”话语方落,她窈窕的倩影已淡出门外,兴奋愉悦的程度不亚于他。
不过两分钟,她便为他借来几张白纸和一枝铅笔。他迅速抢过,立刻趴在地上飞快草绘。
她跟著蹲在地上,专注地追随他的笔触。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在纸上大略勾勒出心中所想,拿起来换了几个角度端详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头。
“画好了吗?”她柔声问。
“啊。”他这才惊觉她一直在一旁看著他,“画好了。”
“你很满意吗?”
“嗯,还呵以。”
“太好了。”她微笑清甜,“真希望能快点见到你设计的房子,一定很棒。”
沈修篁哑然,对著她充满信任的眼神,他好半晌竟不知该说什么。胸口像绞在一起的丝弦,紧紧揪扯。
他茫然站起身。
她也跟著撑起身子,可才稍稍打直,便倏地踉跄。
他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她在他怀里摇头,“只是有点头晕。”
“怎么会头晕的?”他揽著她,慢慢将她带往角落一张椅子,扶她坐好。
“没什么,大概是昨天值大夜班……”
“你昨天值大夜班?”他愕然打断她,“那你还今天一大早就起来?”
“啊,那没什么的。”她察觉他语气中的责怪,急忙解释,“昨天晚上没什么病人,其实我在医院里也睡了几个小时……”
他捧住她的脸,以一种温和中不大严厉的眼神阻止她继续。
她心跳一停。“怎、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
他没说话,湛幽的昨慢慢地、慢慢地黯淡,像淀了无数心事,好深,好沈。
“修篁?”她颤声唤。
“……我竟然一直没发现,你这里,都是黑眼圈。”温暖的拇指,轻轻抚过地下眼皮。“你一定很累,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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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说不出话来,心韵迷乱。
“傻瓜。”他揽住她秀颈,让她靠入自己胸怀,“干嘛对我这么好呢?你每天这样透支自己的体力,总有一天会累坏的。”
“不会的。我一点也不累。”她拚命摇头。
他闭了闭眸,为了她慌乱的反驳心口更加揪紧。
明明就累了啊,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明明就无法撑持了,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都是我不好,恋梅,连累你了。”他哑声道,收拢臂膀。
“不,你别这么说,不是那样的……”
“已经够了,恋梅。”他稍稍推开她,凝望她的眼神温煦而深邃。“我答应你,我会振作起来,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所以你不需要再这样勉强自己。”
“我……一点也下勉强啊。”韩恋梅摇头,喉头莫名一酸。
奇怪啊。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一直在盼著他能重新振作呢?为什么当他终于对她许下承诺时,她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有些难过?
“你的意思是……不要我再来看你了吗?”她抓住他衣襟,伤感地问,“你是不是不想再见到我?”
“不是的,你怎会这么想?”他握住她肩膀,“我是不想你为了我累坏了啊。”
“我不累啊,真的!”她急切地保证,推开他站起身,又是笑颜灿烂。“你瞧,我精神好得很呢。”她做了个振臂高举的动作。
他呆呆望著她,良久,长长叹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为什么?难道他还不懂吗?她敛下羽睫,有几秒的时间,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
然后,她扬起容颜,佯装轻快地笑道,“笨蛋,当然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若是从前,他肯定会被她强装的笑颜给骗过了。她总是笑得开朗,总是容光焕发,像从来不曾热识忧愁滋味。
若是从前,他肯定就这么被骗过了——
“我希望再见到你。”他走近她,再度将她微颤的娇躯纳入怀里,下颔顶住她头顶,温柔地摩挲,“如果可能,我希望经常见到你,最好天天都能见到。”
她闻言,墨睫一颤,滚落一滴剔透的眼泪。
“嗯,如果你不嫌烦的话。”她低低回应,声音很小很小,透出的情感力道,却很强很强。
“生日快乐!”
这天晚上,沈修篁的屋里,相当热闹。
为了替他庆祝生日,他两个死党都特地向公司请了休假,从北京赶回台北,也都有默契地偕同娇妻一起出现。
白礼熙牵著罗恩瞳,卓尔春挽著李燕兰,两对夫妻都是一副恩恩爱爱的模样。
他们带来几瓶红酒,一盒蛋糕,外加几份特意在香港免税商店挑选的礼物。
“gucci的领带,够义气吧?”卓尔春首先献上贺礼。
“我这个可是dunhill的皮夹,你看看这皮革,还有设计,这才叫品味。”白礼熙跟著献宝。
“得了,你们以为比名牌就算有诚意吗?”李燕兰对两个男人的举动颇感不屑。
“是啊,这个蛋糕可是燕兰亲手做的。”罗恩瞳住一旁搭腔,“这才叫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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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这蛋糕是卓太太自己做的?”正一口一口浅尝著蛋糕的韩恋梅忍不住吃惊,“好厉害,口感很棒呢。我还以为是天母哪家蛋糕店买来的。”她不可思议地瞪著色香味俱全的蛋糕。
“多谢夸奖。”李燕兰对她盈盈一笑,“不过请叫我燕兰,别叫卓太太。”
“燕兰最讨厌人家叫她『卓太太』了。”罗恩瞳笑著插口,“她可是个大女人主义者。”
“本来就是。凭什么女人结婚以后就要变成谁谁谁的太太?我李燕兰就是李燕兰,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李燕兰豪气地宣称。
“说得好!”另外两个女人热情鼓掌。
“干杯!”三个女人各自拿起酒杯,清脆地碰撞。
三个男人却在一旁,一动也不动。
“怎么?”罗卓两个女人眯起眼,瞪向自己的老公,“你们好像很不以为然?”
“岂敢,岂敢。”面对爱妻质询,白礼熙与卓尔春连连摇手否认。关于爱妻的女性至上主义,这两个人可都是领教过了,个中滋味,也只有他们才知冷暖。
“那为什么不喝?给我喝!”
“遵命!老婆大人!”一声令下,两个大男人慌忙举起酒杯,一仰而尽。
这场面逗乐了隔山观斗的韩恋梅,她笑得不可自抑,跟著其他人,一口气乾了整杯酒。
极度高昂的情绪与过多的酒精让她微微晕了头,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沈修篁正温柔地替她梳拢凌乱的秀发,而其他几个人正偷偷笑望这温馨的一幕。
她只是不停地啜饮著酒,一面喝,一面朦胧地叹息。
“唉,你们都送了礼物给修篁,只有我什么也没准备,真不好意思。”
“不怪你,你不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嘛。”白礼熙微笑道。
“而且你早已经送给他最好的礼物了。”卓尔春接口。
“什么?”韩恋梅眨眨眼,“我什么也没送啊。”
两个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著她若有深意地笑。
她莫各其妙,可沈修篁却听懂好友话中含意、他心一紧,眼看韩恋梅两办颊被酒气染得艳红,知道她也许快醉了,禁不住轻轻扯了扯绝柔软的发绺,温声叮咛。
“别喝太多了,恋梅,你别忘了自己酒量不好,小心明天早上头痛。”
“我知道,我喝完这杯就好了。”她乖乖点头。
“吃点蛋糕,垫垫肚子。”
“我知道啦。”她娇睨他一眼,仿佛嫌他罗唆。
这宛如情人的互动模式看人其他人眼底,笑意更深了。
“你们笑什么?”微醺的韩恋梅对一切完全状况外,“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有啊。”
“真的吗?没骗我?”韩恋梅像个小女孩似地追问。
沈修篁忍不住笑了,“你要他们告诉你当年是怎么把老婆追到手的吧。”他建议,“他们俩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恋爱史呢。”
“真的吗?”她眼眸一亮,“我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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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说吧。”一向最爱自曝情史的白礼熙首先开口,“话说两年前我跟恩瞳可是死对头,她是全公司票选的老c女,我呢则是众所公认最想亲吻的帅哥……”
“你说什么啊?”对故事以这种方式开头,罗恩瞳显然极为个满,“你别误导人家。那个票选根本一点也不公平,哪能算数?”
“怎么不算数?你别因为自己被选为老c女就不认帐。”
“你说什么?!”
于是,另一场争端开始。
男女之间的战争,无时无刻,总会在世界各个角落上演,演戏的主角很卖力,看戏的观众也总是入迷。
就像现在的韩恋梅,看著人家夫妻之间的甜蜜小争吵,又是开心。又是羨慕。
“喂,你的朋友都很有意思呢。”她附上沈修篁耳畔,悄声说道。
“他们一向爱耍宝。”他轻声笑道。
“好棒的生日聚会!好羨慕你哦,真希望我生日那天也能这么开心就好了,说不定还要留在医院值班呢。”她自怜地。
“我帮你庆祝。”他忽道。
她一愣。
“你生日那天我一定帮你庆祝。”他许诺,“如果你值班,我就买蛋糕到你医院去。”
“真的吗?”
“嗯。”他点头,擒住她的眼神温柔无比。
她心跳一乱,先一阵晕眩,许久,唇角才甜甜扬起,笑开一朵幸福的玫瑰。
第五章
几天后,沈修篁亲自送两个好友夫妇上飞机。
在机场大厅,趁著卓尔春替众人办理登机手续,李燕兰与罗恩瞳两个女人浑然忘我地聊天之际,白礼熙悄悄将他扯到一旁。
“什么事?”沈修篁莫名其妙。
“听说你回到原来的公司上班了?”白礼熙问。
“是。”
“不是说工作无聊吗?怎么又想通了?”白礼熙有意试探。
沈修篁白然听懂了,微微苦笑,“我又找到设计的感觉了。”
“是吗?”白礼熙若有深意地凝视他许久,“你知不知道,你跟一年前判若两人?”
沈修篁默然,想起一年前在高尔夫球场对一台机器大发脾气的自己,涩涩点头。
“都是恋梅的功劳。”
“是啊。”他点头,承认是韩恋梅救回了他。若不是她一年来温柔耐心的陪伴,他的人生怕仍是颓废堕落。
“她喜欢你。”白礼熙直接了当地,“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当然。”他又是点头,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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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你喜欢她吗?”白礼熙追问。
“我?”他一愣。
“这么好的女人,你不喜欢吗?”
“……我把她当朋友。”犹豫半晌后,他如此回答。
“只是朋友而已吗?”白礼熙若有深意。
沈修篁惘然不语,当白礼熙这么直接地追问他时,他才恍然原来自己一直没去厘清对韩恋梅的感觉,
他真的只把她当朋友吗?或者他也喜欢著她?像男人喜欢女人那样的喜欢?
他从没细想,或者,不愿细想……
“修篁,修篁,我发现一件好巧的事!”
正出神间,李燕兰愉悦的声嗓在两个男人之间轻快地扬起。
他定了定神,望向她娇美秀颜,“什么事?”
“我哥哥啊。”李燕兰星眸闪亮,“他原来跟恋梅在同一家医院工作,而且跟她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沈修篁微微蹙眉,下意识咀嚼起这名词。
“嗯。他们从念医学院时就认识了,还是同一个社团的学长学妹,感情好得不得了。”李燕兰笑著强调。
“哦?”
“对啊,我哥还曾经跟我开玩笑,说如果他那个学妹到了三十岁还没人要,他就打算发挥骑士精神把她给娶回来。没想到他口中那个学妹就是恋梅,好巧!”
沈修篁不语,胸膛,有些拧了,
那家伙说三十岁就要娶她,那她今年几岁了?二十九?三十?
“你哥哥该不会暗恋恋梅吧?”白礼熙插口,兴味盎然地。
“可能吧。我哥哥那人吊儿啷当的,我看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对恋梅是什么感情。不过可以肯定,他很在乎她就是了。”
“那好!”白礼熙一拍手,“反正修篁也不喜欢她,我看就别耽误人家了。干脆让你哥哥积极一点,对恋梅展开攻势……”
“不行!”尖锐的声嗓驳回白礼熙的提议。
两人同时一愣,望向发声的人,只见沈修篁绷著一张脸,神情相当难看。
“不行。”他喃喃重复,眼色阴暗,双拳紧紧收握。
他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无法容许其他男人对韩恋梅存有私心。
她也会对那个学长笑吗?也对他撒娇吗?就像对他一样?
不!他不能忍受!浪涛席卷,在沈修篁心海汹涌起伏。
见他这副阴晴不定的表情,白礼熙忍不住偷笑,拍了拍他的肩,“对她好一点吧,修篁。”
“别辜负她了。”李燕兰也嫣然一笑。
两人一搭一唱,都没点出这个“她”是谁,可谁都能轻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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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珍重道别后,沈修篁凛著一张脸,默默转身离去。
搞不清楚状况的卓尔春愕然凝望他背影。“他怎么啦?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有吗?”白礼熙耸耸肩,朗声笑了,“大概是忽然发现自己得快点采取行动了。”
“对啊,再不動作的话,说不定某个女人就要被人抢走了。”李燕兰笑著接口。
“某个女人?谁啊?”卓尔春茫然望向罗恩瞳,“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我想他们指的是恋梅吧。”罗恩瞳眨眨眼,方才在一旁的她可是从头到尾听清了三人的对话。
“恋梅怎么了?谁要抢走她?”卓尔春依然状况外。
没人理他,迳自拉起行李上手扶梯。
卓尔春连忙追上,“喂!你们等等我啊。告诉我怎么回事嘛。”
“快走吧,就要登机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恋梅究竟怎么了?”卓尔春实在忍不住好奇,苦著脸追问,“快说啊!”
“我们是说燕兰的哥哥。”白礼熙总算回了一句。
只可惜。这句话令卓尔春更摸不著头脑。“燕兰的哥哥?京俊吗?他怎么了?”
“他啊,他跟恋梅……”未完的嗓音蓦地消散。白礼熙瞠目结舌,直瞪蓄玻璃窗外。
“你干嘛?见鬼了啊?”卓尔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他没说话,像根冰柱冻在原地,脸色刷白。
见他神情不对劲,卓尔春皱眉,跟著转移视线,不一会儿,身子跟著绷紧,脸上的表情也跟著僵硬。
“我没看错人吧?”他瞪著窗外跟著人群踏出接驳车的女性身影,震惊得嗓音嘶哑,“她怎么会……还活著?”
白礼熙默然,同样死瞪著那熟悉得教人惊悸的容颜,好片刻,猛然一甩头。“就当认错人了吧,尔春。”他转向好友,眼神意味深沈,“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来,千万别告诉他这件事。”
“……我知道。”
清晨。
韩恋梅拉开窗廉,欢迎灿暖阳光洒进室内。
在医院里值了整晚的班,她难掩倦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面向窗外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振奋精神。
更衣过后,她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家时,迎面走来一个实习护士。
“韩医生,有人找你。”她笑道。
“找我?”韩恋梅扬眉,瞥了眼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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