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眼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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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眼砂-第47部分
    微尘?

    他既不相信,见到她因奔波而疲惫的面容便更加怜惜,只想像小时候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边,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怀着这般幽微的心思,他将她扶下车来,犹豫了片刻道:“小姐,此去往前便是十里驿亭。”

    “多谢你李大哥。”她微微一笑,一双眼睛在星光下灿烂明亮,“我一个人没事的,你回去吧,大嫂还在等你。”

    “小姐你……”

    “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姐了。”她叹了口气,用力的握了一下他的手,“李大哥。小李子,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你要保重啊!蜀王的铁甲军十分厉害,你我不是同一阵营我帮不了你什么,但你答应我,冲锋的时候不要在第一个,自己有危险地时候也千万不要逞强,逃命要紧……”

    李乃安倒笑了:“我是前锋参将,打仗的时候怎能临阵脱逃?倒是你,两军对阵。我且不说谁对谁错,战场总是个是非之地,是会死人的。千万不要去!”

    “嗦。”她娇嗔的瞥了他一眼,依稀仿佛年幼时的模样,道,“总之我不要你出事,你也不能出事!你要记得家里还有人在等着……”

    话未说完。耳边突然想起了一阵马蹄声。听声音不下百十骑。正以极快地速度从东南方向而来。

    李乃安凝神细听。面色肃然道:“马蹄声十分整齐。比京畿骑兵沉重。不涩不滞。看来是黑骢军!”

    朱丽一惊。脱口道:“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出不了城……”她脸色倏然白。顿足道。“糟了。我忘了他们在城外也有伏兵!一定是城里地人见追不到我这才通知了城外。”

    一回头。她道:“李大哥你快走吧。我……”

    话未说完。李乃安已经翻身上马。将她一把拉上了马背。沉声道:“我既然说了助你离开。就不会半途而废。城郊有一条小道。我带你走!”

    黑骢军地这一队骑兵。显然比城中张远率领地步兵脚程更快。也更强。朱丽紧紧地搂着李乃安地腰。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追兵地马蹄声时远时近。却始终没有甩掉。

    最后他们穿过了一个树林,到了一块高地之上,月光皎皎,洒落一地银光。

    李乃安一拉缰绳,勒住了奔马,调转马头对着来路道:“小姐,往左走有条小道直通外郊,马不能行,你快走吧!”

    朱丽一惊道:“那你呢?”

    “我且留下,暂时拖延时间。”

    “李大哥不要!”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摇头道,“不能这样!他们是何倥偬地手下,恨不得你死,你死了神龙军少了一个得力将领。你……你千万不能留下!”

    “谁说我会死?”他难得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纹,复又正色道:“你再不快走,被他们看到岂不是浪费了我的一番苦

    他的表情严肃,如同小时候代爹爹训斥她的模样。朱丽抿了抿唇,终于放开了他地衣袖,皱眉凄然道:“那李大哥你答应我,一定、一定要平安回家!”

    “放心!”

    他从腰畔抽出佩剑,轻轻一弹,唇边棱角渐渐柔和。随即大喝一声:“快走!”拍马上前,朝着树林里移动的人影冲了上去。

    以一敌百,身上还没有穿盔甲,手中也只有护身的配剑,能不能赢?

    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做这件事他觉得值得,为了她不管做什么都是值得!那一年在战场上他松开了她地手,终有一天他要为此赎罪!

    小姐,要平安的活下去!

    朱丽强忍住不去理会身后刀兵交鸣之声,摸着树干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愈走愈入黑暗,没有尽头地黑暗。

    她突然想哭。

    天地如此孤独。她身边最重要的人都不在了,月影、李乃安,还有……他。她把他们一个个地推远,如今在这个该死的不知名地地方,只剩下她一个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候威逼着慕容苏离开月影,并不全是因为他不能带给她幸福的关系!一半为了月影,一半是自己地私心。因为她知道,慕容苏爱着月影,如果可以,他也许会为了她放弃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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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自己那份刻骨的,愿意为之放弃一切的爱,已经被自己扼杀了。

    她喜欢月影,却也嫉妒她。

    她嫉妒她,因为有那么多人爱她。奚月影不过是一个思想单纯头脑简单的草莽女子,为什么可以得到那么多的爱?

    为什么朱丽自恃聪明,却连一个知心人也没有?

    她永远不会承认这是自己的错,因此只能怪罪别人!她不能怪月影,所以只能怪慕容苏!她不想让李乃安忘了自己,所以故意示弱引他护她出城……

    她总在伤害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这么做,要到什么时候?

    她大口的喘着气,机械的朝前走这,直到前方一缕月光破开黑幕,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地,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凌空架在两道石梁之间。

    石梁上站了一个浑身鹅黄|色宫装的女子,衣领上血迹宛然。

    朱丽的瞳孔紧缩,骤然停下脚步。

    “我猜你会往这里走。”叶逢苏的声音带着一点怨毒,“如今你没有红衣雅乐帮忙,我看你逃到哪里去!”

    朱丽退了一步,平静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惊惶,强自镇定道:“杀了我,蜀王绝不与你干休!”

    “谁说要杀你?”叶逢苏冷冷哼了一声,“你活着比死了有价值,听说蜀王对你恩宠有加,想必肯为了你谈条件。不过你害我家王爷伤心难过,我虽不会弄死你,活罪却是难免!”

    朱丽的心里已经开始颤抖,眼神却依旧安静,深深的吸了口气,如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少不得只好赌一赌了!

    她高声道:“你我相争,胜负犹未可知!”说罢脚尖一踢,挑起地下大蓬的枯叶腐枝,朝叶逢苏面门撒去。叶逢苏伸手去挡,趁着机会,朱丽一提气,就要从石梁上一跃而过,手中已经紧紧攒了护身匕“一白”,打算趁着叶逢苏不备,一刀刺她的后颈。

    但叶逢苏身为何倥偬自小培养的“暗影”,岂是这么容易就对付的?朱丽的身形才堪堪跃起,眼前便闪过一道银光,她只觉得左腿一痛,跃起之力顿散,体内一口浊气下沉,竟笔直的朝石梁下坠去。

    第一零二章 蝴蝶不传千里梦(三)

    再次醒来,是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

    朱丽很快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浓重暗沉的夜,李乃安,叶逢苏。

    她摔下了石梁。

    是谁救了她?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左手上一阵钻心似的疼。眼光往下移,现左手的手肘至手腕都被密密的包扎了,雪白的布条里散出浓重的药味,看来是落崖的时候摔伤了。

    她坐起身来,环视着简陋的茅草屋,完全不知道身在何方。只得勉强移动身子下了床。这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仅有的一张桌子上也是空无一物,连一杯水都不曾放上。

    幸好腿没有摔坏,她慢慢的扶着墙走到门边,轻轻的推开了柴扉。

    一股清新怡人的空气扑面而来,入眼大片翠绿,竟是身处山野之间。近处几间房子,比她所在的要整齐些,土墙刷成了暗黄|色,青瓦屋面,隐隐有钟磬之声传出。

    她的心里一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里竟是一座寺院!

    山野中不知名的小寺比不上名寺古刹,但她依旧情不自禁的想到一个人。一个相见又不敢见,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踉跄着冲进那一间间简陋的殿宇,但是除了几个早课的老僧和挑水煮饭的小沙弥外,这里再没有别人。

    她问起自己为何会来此。老僧说到是砍柴地弟子在山沟里现了她地行踪把她救了回来。不是别人。更不是她想地那个人。

    她靠在门边喘着气。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和她说话地老僧眉眼慈祥。缓缓道:“女施主虽然是我寺中弟子带回来地。替你包扎地却另有其人。此人也是敝寺地住客。在此借宿一宿。正好遇上了施主。”

    朱丽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急忙问道:“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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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僧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小小地山崖。朱丽匆忙地道了一声谢。手脚并用地朝崖顶爬去。她地轻功卓绝。只是手臂受了伤。等爬上了山崖。雪白地布条下又渗出了点点滴滴地血色。

    崖顶上正临风站了一个人。

    淡紫色纱衣。漆黑长。不是她以为地无重。竟然是月影!

    朱丽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不是他,不是他!她连月影为什么会在这里,颜啸云为什么没和她在一起都懒得去想了,重重地靠在一棵树上,胳膊钻心的疼。

    月影背对着她站着。衣袂飘飞,仿佛就要化仙而去。朱丽见她慢慢的从腰畔解下长伴身边的碎心剑,紧紧的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地朝崖边走去……

    不对!

    朱丽刚刚松懈的心神又紧绷起来。看这模样,莫非是……她想跳崖?

    照理说月影不是这么心性脆弱的女子。但是她现在怀着身孕,又因为慕容苏当面说了那一番绝情地话。一时想不开也情有可原……真该死,颜啸云怎么不在她身边?当初若不是因为有颜啸云在。她也不会逼着慕容苏说下那些话。

    她可从来没想过要逼死她!

    来不及想了,朱丽一提气就朝前扑去,堪堪搂住月影的腰就地一滚,只听到一阵铁石撞击地声响,那把碎心剑竟在朱丽一扑之下脱手而出,翻滚着掉下了山崖。

    幸好人没有掉下去!

    朱丽长长的吁了口气,喘息道:“月影不要这样!不值得地!”

    月影慢慢的从地上支起身子,清冷地脸有些苍白,却是一脸的不解疑惑:“阿朱?你什么时候醒了,你在做什么?”

    “幸亏我醒了。”朱丽擦了一把额上因为疼痛而沁出的冷汗,死死的拽着她的胳膊,“好好的跳崖做什么?为了一个臭男人作践自己……”

    “阿朱你在说什么?”

    紫衣女子满脸的惊愕,看了一眼朱丽手上被血水染红的白布,皱眉道:“我何时想过自尽?我只是想将碎心剑扔

    怪不得她解了剑朝崖边而去,竟是搞错了!朱丽忍不住咬住了唇,怔怔道:“为什么?那可是朱若宫主送你的剑!”

    月影伸出手将她的手臂捧了过来,轻轻拆开绷带替她清理伤口,一边道:“正是宫主送我的,我才不能再用。伽叶宫中的女子世代都是完壁之身,而我……我已经不能回去了,从此我不是伽叶宫的弟子,便不能再仗着师门之名用这把剑。”

    朱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楞楞的扯住了她的衣袖。

    “当年我拜入伽叶宫,师傅亲手替我锻造了这把剑,十数年来不曾离身。”月影淡淡的笑着,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但是从现在开始,我既然已经不是伽叶宫的月影,就必须换一种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颜少主呢?他……他怎么没有陪着你?”

    “啸云还有他自己的事,总不可能一直陪着我。”她动作轻柔的替朱丽上药,笑容清淡,“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他已经替我做的够多了。”

    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只是朋友而已?

    那么她做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她以为全天下只有颜啸云才有资格配得上月影。可他们为什么不好好的照着她安排好的路去走?为什么月影不要她送到她面前的幸福?孤零零的一个人,以后如何是好?

    朱丽骤然抓住月影的手,急道:“他走了你可以去找他啊……你还可以找你爹爹和大哥替你安排去处,不要一个人!”

    “阿朱真爱说笑,爹爹和大哥都忙着呢,因为你的缘故。”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朱丽听在耳中,却如火烧般震住了。

    月影替她的胳膊重新包扎好,站在她面前道:“阿朱,帝军浮山大败是因为你的谋划

    她不说话。

    月影继续说道:“你会打败爹爹的神龙军,是因为你曾经拿到了大梵音寺的《十梦录》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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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是不说话,紧紧的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

    “阿朱,不光是蜀王要今上的王座,你也想要是不是?襄襄的身世也是你告诉她的是不是?”月影的声音平静,这些问句都很笃定,并没有叫她回答的意思。

    “你不要说了!”朱丽低低出声,脸色白,紧紧的攒着衣裙,“不错,都是我做的。我瞒了你很多,但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月影你无心于朝堂,情系于江湖,谁做皇帝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又何必追根问底。”

    “是,是和我无关。我只是觉得,为什么我以为从小就知她甚深的阿朱,突然间变得陌生了……”

    朱丽不喜欢听月影说这样的话,她处处替她着想,不想听她说不认识她!

    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轻嚷道:“月影,你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阿朱会很伤心的!也许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是我从来没有对你不好,你……你不要这么说,你不要丢下我……”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哭。但是会哭泣并不代表软弱,有的时候,会哭泣的人反倒比不哭的人更坚强。

    月影轻轻的抚了抚她的头,道:“阿朱,你快回去

    她泪眼婆娑:“去哪里?”

    “回蜀王身边。若你再不回去,恐怕他要直接挥军入京了。”月影伸出手将她扶正,“我早说过,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幸福。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追问。只是阿朱——你我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了,你今后自己保重!”

    “怎么会不能见面?”朱丽抹了一把眼泪,“你不是说,只要骑马,十天半个月就到了!”

    “可是有些地方,恐怕我骑了再快的马,也追不上你。”

    月影笑了笑,转身欲走,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道:“这是救你的人留下的。”

    朱丽一愣:“救我的不是寺里的弟子吗?”

    月影摇摇头:“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若没有人救你,怎会就受这么一点伤?”

    朱丽闻言一震,慌忙展开那张布帛,只见上面写道:

    “欠君一命今已奉还,前尘旧事俱付尘埃。”

    她认得那娟秀挺拔的字迹,化成灰都认得!

    他说的是那天在赤峰她替他挡下一剑的事么?他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他把《十梦录》带去西长生净土了了么?他……可剃度了?拿着布帛的手微微抖起来,再抬头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月影离开了,天地之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或许天地之间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都像是指间轻砂,倏然间消失无踪。(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

    第一零三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暮春夏初的时分,宫里的老祖宗一病不起。

    德馨大皇太后自从宝庆五年年初得了一场风寒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大好。春后越弱了,下一下雨吹一吹风,就要在床上躺个三两天。朝政的事情也渐渐的不大管了,但一直都未放权,皇帝虽然多了些自主的权力,却还是缚手缚脚,施展不开。加上如今内忧外患,自家兄弟急着要拆自家的台,外又有巨泽、白朔等虎狼之国环伺,要安安稳稳的主持国政实非难事。

    裕德帝原本是个勤政爱民的皇帝,虽然本性有些优柔寡断,缺少霸气,却不失为守国持家之君。但皇太后多年干政,加上如今兄弟反目,爱妃亡故,一系列的事端接踵而至,竟让他的心中升起一股厌烦之意来,春后便隔三差五借故不上早朝,又与后宫佳丽饮酒作乐,渐渐显出颓丧之气来。

    帝党忠良如奚仲等人看在眼里,不免忧心;不怀好意暗自窃喜的自然也大有人在。另有位高权重如尚书令杨应同,喜怒不形于色,叫人很难猜出他的立场,但是朝中亦有传言,说是杨应同早就和蜀王慕容捷有所勾结,只等铁甲军进京便要倒戈。

    但不管是忠言还是谗言,蜚短流长再如何甚嚣尘上,裕德帝都只做不知。

    湘王慕容歆因为出身市井,因此百姓都颇为爱戴,他丧的那天,来送行的百姓排了几条街,但身为兄长地皇帝却连一面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下旨叫人彻查死因,坊间不免议论纷纷。朝中上下无不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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