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年代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火红年代-第8部分
    有过之,一个红(卫)兵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一面走一面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是一个一个的图钉,她走到杨士光身边,大声命令:“站好!同志们,给这个美帝国主义派来的特务上喷气式!”

    杨士光身后的两个红(卫)兵各自撅起她的一支手腕,反向尽量向上,杨士光只得弯下腰,双臂像变形的蝙蝠的翅膀,高高竖立在瘦削的身体的上方,她原本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都给剃了,只剩下比卢利等男孩子长不得多少的发茬,而且不知道操作者是不是有意为之,头发非常的不整齐,这边缺一块,那边少一绺,简直像狗啃的一般,怎么看怎么怪异。

    红(卫)兵原本清秀稚嫩的脸上浮起狞笑,拈起一支图钉,走到杨士光身前,把图钉一颗颗的按进她的头皮中!血顺着发间洒落,杨士光血流披面,疼得双腿发软,简直都要站不住了,“你说,你是不是资产阶级派来的反动派,你是不是有投递卖国的行为?”

    “我……”杨士光根本站不起身体,勉强撩起眼皮,呻吟着说道,“我……我不是……啊!”

    “你还不老实?让你不老老实实回答革命小将的问题?”一个女孩子走过来,手中拿一条武装带,重重的一皮带,正抽在杨士光的额头!

    这一记无疑极其猛烈!卢利站在前面,看得清清楚楚,杨士光流满了鲜血的脸上,瞬间多出一条紫红色的血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杨士光惨叫一声,身体萎倒,只是手腕还给人抓着,又被对方狠力的拉了起来,“你想装死狗?装死狗,这回我就让你变成真的死狗!”女孩举起皮带,如同雨点般抽打了起来。

    八月底依旧炽烈的烈日下,卢利只觉浑身冰冷!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杨老师有没有做坏事他不知道,但每一次在学校见到,妇人都是一派温和的笑容,从不会因为他的顽皮有所责怪,在他的感觉中,这个女子是和李丽一样,让他和她们在一起时,觉得很舒服的,这些话他口中虽然不说,心中却始终挂念!今天……怎么这样的一个好老师也会遭受这样的苦难了?他突然冲上一步,“杨……老……师,是……是……是好……人!不……许……许……”

    突然一个孩子清亮的声音响起,让马文石几个陡然一惊,凝神看过去,露出一丝狞笑,“是你这个狗崽子啊?”他回身一指,“革命小将们,看见了吗?这就是大兴街小学上一年批判过的y派的狗崽子!他叫卢利!和他自绝于党和人民的爸爸一样,都是反动派的代表!他爸爸是大代表,他是小代表。”

    卢利的叫喊不但让马文石吃惊,也让杨士光无比痛心,她真怕卢利的这一声喊,为他惹来什么麻烦!“卢利……你快点走,这里没你的事!”

    卢利根本不听,反而一步踏上台阶,仰脸看着马文石和他身边围成一团的草绿色,“杨……老师………俞老师…他……们都都都是……是好……好好好好好……人。不许……许许许许……你们……们……打!”

    在小将们的皮带抽打下都不曾有过一声哀嚎的俞宏突然呻吟出声,泪水瞬间流了满脸!

    马文石迈下一步,伸手去抓,卢利也不含糊,低头就是一口!“哎?”总算他躲得快,这一口没咬上,“果然是狗崽子,张口就咬人啊?”

    卢利使劲瞪着他,这会儿他突然不结巴了,“回来我就把你们家点了。”

    “好你个小阶级敌人?!”马文石做好了防备,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反手又是一记!随即向边上一扔——对这样的小不点儿,他真是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对方毕竟是孩子,出身虽然很坏,但父母皆亡,没有太多可以供他上纲上线的,只得狠揍一顿,盼着他不给自己捣蛋为妙。

    卢利给扔到高老师脚下,一个轱辘身爬起来,看他的神情还要找对方拼命,李丽一把拉住了他,“卢利,听话,别动!”

    这一下他不敢再动了,抬头看去,正对上李丽一双哭得通红的眸子,一边脸庞有鲜红肿起的指印,头发照例是被剃成了阴阳头,胸前除了一大块木牌之外,还有几只把鞋带连在一起的旧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少年懵懂,心中好奇,“老……师……师……这,……是是是……什么?”

    李丽胸前挂一串鞋,是因为她正在谈恋爱,处对象,不想这样的事情也给马文石拿出来,作为她作风不正的证据,辱骂之外,加以凌虐,说她是‘破鞋’。但对一个孩子,又何能解释?只好含泪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殴斗从早上一直进行到临近中午,方才暂时完事,造反派和小将们喝水的喝水,吃饭的吃饭,把一众人也驱赶到原来的音乐教室内,让他们休息一会儿,等待下午继续的批斗和揪斗。

    卢利看没有什么人注意自己,和狗立转身回家,找大鑫把他爸爸的水壶要来,灌了一壶凉水,趁舅妈出去看热闹不在家的功夫,抓起两三个干硬的馒头、两个咸菜疙瘩头放进书包,又找出一瓶红药水带上,一溜烟的跑回学校。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就散去,不过不要紧,只要下午揪斗重新开始,这些人又会一如既往的出现,继续欣赏着残酷的一幕戏剧。

    进了学校,音乐教室门口居然多出了两个红(卫)兵,各自搬一把椅子,坐在通风的走廊中,一边纳凉,一边担任守卫。卢利心知此路不通,只好又绕出来,转到音乐教室临街的一面,使劲扒着玻璃都已经被打碎的窗框,向内看着。“杨……杨杨……杨……”

    杨士光疼得撕心裂肺,正萎顿在地上——钢琴是早就给搬到学校的大门口,由一群革命小将作为四旧连砸带砍得成了一堆钢丝、木条、螺栓、螺帽和木板组成的破烂了——每喘一口气,都觉得头顶的疼痛到了不克忍耐的边缘,有时候真想就这么死了得了!人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忽然听见卢利那熟悉的,结结巴巴的声音,她精神一振,“高老师,你听见了吗?”

    高老师离了眼镜,简直和瞎子差不多,茫然莫辩的看看她,“什么?”

    “没什么。”杨士光这会儿听清楚了,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勉强支起身子,走到窗边,居高临下正对上卢利那关怀的眼神,“卢利……,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啊?听话,快回家吧,下午别来了,啊?”

    卢利也不说话,只是取下小书包,拿下水壶,向内一递,“给……给给给……你。”

    接过水壶和书包,打开看看,杨士光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带着哭腔说道,“谢谢你啊!真的是……谢谢你啊!”

    卢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路跑得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满是汗水和灰尘,用胳膊擦了擦,露齿一笑,“快点,听话,回去吧,下午别来了!”

    孩子听话的点点头,向她和她身后靠过来的几个人挥挥手,“哦,卢利,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掉的眼镜?”高老师有些祈求的问道。

    卢利点头,快速跳下窗台,在学校门口找了一通,“哎?”他忽然听见门廊有人说话,“好像有个孩子过去了?”

    “你管他干嘛?”

    yuedu_text_c();

    卢利放下心来,认真的找寻片刻,终于在人行道边的杂草丛中找到了高老师的眼镜,重又跳上窗台,把眼镜递进去,这才再次向众人挥挥手,转身离开。走不几步,又站住了,马文石真不是人!居然敢打杨老师?得想个办法折腾他一番!

    认真想想,给他想到了点子,探头到从学校的门廊下看看,两个坐着的红(卫)兵像两尊门神一样,根本绕不过去,卢利恨恨的一咬牙,掉头就走,今天且饶过他,等有机会再说的!

    第27节 人性泯灭

    对大中小学校老师的殴斗在永无休止的进行,年轻人心中沸腾的革命热情很快转变成为一种邪恶的冲动:倒要看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校长、老师们,能够承受住怎样的摧残和伤害?

    武斗和批斗的过程愈发残忍,中国人的想象力的在这一时刻得到了完全的发挥,皮带抽、图钉按已经不能满足,种种新奇的招式被想了出来,其中一个叫背拷,据说是家中有人在警察机关的孩子偷师学来的,把一个人的两条胳膊分别从肩头和后背绕到背后,然后拉住两只手的拇指,拼命向一起靠拢,直到在肩关节听见一声清晰可闻的脱臼的声响,方才作罢。

    另外一个叫突地吼,研究出这个折磨人的办法的,显然看过《水浒传》,让一个人坐下,双手绑缚在一起,用一袋重物压在他的后脑处,数小时之后再取下,这个人已经被折磨得连呼吸都快消失了!其余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来的刑罚,全部施用在曾经教育过他们知识、辅导过他们学业的老师身上,心肠之狠毒、手段之冷酷,令人发指!

    越来越多受不住无休止折磨和凌辱的人们选择了不归路,家中、学校都几乎被抄没一空,没有很多的途径,投水和自缢就成为被选择率最高的两条途径。每一天海河中都会有十几二十具的尸体,头下脚上的陈列在河堤上,卢利和狗立几个去看过:不管男女,苍老、年轻的尸体,衣服上沾满了水中的泥沙,向天的一面已经被太阳晒干,身下的却还是湿漉漉的,形成极其不正常的颜色;尸体中极少数是刚死就被人捞起来的,这还不会有什么感觉;更多的是已经肿胀发臭,自己从河中飘上来的,尸体的肚子无一例外的膨胀到极点,脸色乌黑发青,离得老远,就能闻见强烈的尸臭味。

    另外一种是自缢,这些人的自杀大多很快被居委会和造(反)派发现,扣上一个‘自绝于党和人民’的大帽子,拉到北仓,火化了事。

    和这两种比较起来,跳楼自杀就无疑是很惨烈的一种结束自己痛苦的方式了。卢利所认识的第一个跳楼自杀的人,就是学校教数学的高老师,大兴街小学只有三层,自然不能给他利用为自杀的场所,最终他选择了百货大楼,爬到大楼的六楼,口中高呼“排除万难,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的口号,从六楼上一跃而下,重重的砸在和平路那已经被炙热的阳光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上!

    尸体摔得惨象之激烈,无以言说。有的人说,他还没有当场就死,而是在地上爬了几圈,呻吟呼号良久才断气;也有人说,身下淌满了鲜血,落下来之后一动不动——是当场就摔死了;还有人仿佛亲临现场似的,讲得绘声绘色,“我亲眼看见的!没错!就是没摔死,还爬了几步呢,哎,也真是惨。眼镜都摔飞了,伸手在地上瞎划拉呢!”

    吴宝昆是四面钟派出所的警察,百货大楼正在所辖区域内,还是他回家来,对卢利说起了真真正正的第一手资料,“别听那些人胡说!你们……你们高老师当场就没了。上下两排的牙床都撞到脑子里去了!还爬?爬嘛爬?”

    于芳听得心头烦闷,作势欲呕,“行了,宝柴,你跟孩子说这个干嘛?”呵斥丈夫几句,又心生好奇的问,“那……哎,那得多疼啊?”

    “也不会有多疼,一下子人就没有了,还疼嘛?”

    卢利小小的身子发冷似的抽搐了一下,使劲搓搓自己的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心中一片寒意:高老师给他的感觉永远是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笑呵呵的面对着他以往的胡闹,似乎从来不会生气似的。听舅舅说,他没有怎么疼,希望这是真的吧?他真不愿意看见高老师那总是荡漾着微微笑容的脸上出现苦痛的表情!

    因为高老师的突然离去,让卢利平生第一次有了恐惧的感觉:他怕再听到另外一个自己老师的噩耗。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冲到学校门口,却不是等着看马文石等人的表演,而是想数清楚今天到场的老师数目是不是和昨天一样?

    对于老师受到的痛苦,他无能为力,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中午偷偷递上一壶水,几口食物——家中有的就在家里拿,家里没有的就到狗立、大鑫、刘杆儿、张丽等几小家中去踅摸,好在这些人的家他是天天都要走上几次的,大人们也不会在意,即便看见他拿馒头、拿饼子、拿窝头,也只以为是孩子要吃,不想是送到学校去。

    杨士光几个自然也知道了老高的死讯,兔死狐悲之下,却又觉得这未尝不是解决之道,一时的勇气换来永远的安宁,或者不是什么坏主意?只是看着每天中午都会从音乐教室的窗台前出现的那个小男孩儿笑盈盈的脸蛋儿,啃着干干的馒头、就着一口咸菜,喝一口凉水,仿佛生活还能就这么继续下去?

    ****

    晚上吃包饺子,韭菜馅的。俗话说,七月韭,臭死狗;在这样的日子吃韭菜馅饺子实非所宜,但于芳怀孕之后,口味总是在变化,想吃什么就一定要吃到嘴里才肯罢休。

    两个女儿成天的不在家,跟着自己学校和其他学校的造反派到处揪斗别人去了,根本指望不上;丈夫和公公更不必提,这两个人是从来不会下厨房帮忙的,于芳只好临时抓壮丁,让卢利给她负责擀皮,娘俩一番忙碌,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

    卢利掰了一个冰凉的馒头——他吃饺子一定要‘就’点什么,要是能有热腾腾的饼是最好,没有的话,馒头、窝窝头也可以。吃了几口,忽然觉得没有了胃口,把筷子一放,转身坐到自己的小床上,抓起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说来也奇怪,这个从来不认真读书的小家伙,自从特殊时期开始之后,竟是变得越来越爱学习了——说学习未免太得意了一点,更多的还是用以消遣时光,“小小,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不饿?”

    “嗯。”卢利闷头答应一声,继续看书。

    于芳也不以为意,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正要休息一会儿,院门打开,吴家姐妹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妈,吃嘛?我饿了。”

    “等一会儿,我给你们下饺子。”

    “快点,等一会儿还得出去呢!”

    于芳一句话也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问;胡同中的王娘因为自己的儿子整天在外面闹革命,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做母亲的嘀咕了一句,“成天瞎惹惹嘛?”就引得王家小子大怒,当即宣布要和陈旧而落后的旧家庭脱离关系!王娘吓得呜呜痛哭,也难以挽回儿子的心意——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她哪敢说话?

    姐妹两个一步跨进屋门,白了床上坐着的弟弟一眼,从停课闹革命以来,这姐妹两个对这个y派儿子的弟弟也有些看不上了,“小小,你看的嘛?”

    卢利竖起书本的封面,给两个姐姐晃了一下,“这是嘛?我看看?”改名叫吴爱武的吴招弟一把抢过,突然大怒,“在革命的家庭里,怎么能看这样封资修的东西呢?这都是毒草!姐,拿去烧了!”

    孩子一愣的功夫,吴爱毛接过书,转身向外就走,“妈,把锅端一下?”

    “干嘛呀?”

    yuedu_text_c();

    “让你端你就端,问那么多干嘛?”

    卢利反应过来,飞快的跟出屋门,跳起来就抢!“我……我我我我我……的!”

    “你的嘛你的?”吴爱毛一把推开他,连声催促,“妈,你快点啊!”

    锅中的水里正煮着饺子,水花沸腾,冒着热气,于芳又挺着个大肚子,行动实在不便,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姐妹两个也等不及了,迭声催促着。

    卢利岂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书本被毁?嘴里一个劲儿的吵嚷着,奋力前冲,想把它抢回来,吴爱武给他弄得满身是汗,嘴里骂着,“小小,我看你再闹的?我打你啦?”

    “我……我我我我我我……的!还……我。”卢利和二姐纠缠在一起,小手小脚拳打脚踢,想绕过姐姐去,“你这小反动派!和你爸爸一样都是混蛋!”吴爱武终于生气了,把弟弟推倒在地,破口大骂,“难怪人家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我看你就是个小混蛋!这是我们家,是革命的家庭,不革命的就滚蛋!”

    卢利突然一呆,于芳也生气了,“招弟,你怎么这么说小小呢?他招你惹你了?他怎么混蛋了?”

    吴爱武双手叉腰,大声反驳,“我叫吴爱武!不叫吴招弟!”

    趁这个机会,吴爱毛端下铁锅,把书本团成一团,扔进炉子中,火苗腾空,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堆灰烬。“行了,”吴爱毛拍拍手,没事人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