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
“等一等!”他一抬手,制止了下一个过来的男子,指一指桌子上的菜,“我先吃一口,就吃一口,然后再和你们拼。”
众人一片大笑!
*******
卢利平生第一次喝醉了,但把他放倒的代价却是羊城市十一家服装厂来参加宴会的同志无一幸免,事后最繁忙的就是二商局的两位领导和招待所的服务员,先是打扫食堂中给他们吐的遍地狼藉,然后在抬着死狗一样四肢瘫软的家伙们进房间,据他们后来说,忙碌了整整一宿!
卢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嘴巴里一阵腻味难忍,知道是‘倒酒’了,缓缓爬起床,到卫生间洗漱,这才清醒了一点,洗澡的时候,听见外面门响,擦干身体,探头出去,是昨天和他斗酒的男子之一,“醒了?”对方用口音极重的普通话说道。
“醒了,您怎么样?”
男子摇头失笑,“细路仔……”他嘀咕着骂了一句,“吃中饭了,来?”
“就来了。”卢利洗过澡,走到楼下的食堂,除了局长之外的二十几个人众人都已经在坐,还是三厂的高厂长向他招招手,“细路仔,这边。”
“喝得怎么样,有没有头疼?”
“没有,我挺好的。”
“…………”其中一个用粤语骂了一句街,卢利根本听不懂,“北方的蛮子真能喝!”
“小卢啊,我们商量了一下,这几天呢,带着你在十一家厂子里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话。等你选好了,我们二商局和上一次一样,集中负责给你们调拨,你回到唐山,只管等我们的电报,然后到火车站接站就行,你看怎么样?”
卢利暗叫不好,怎么能走调拨呢?那是公对公,一封函件发过去,自己立刻完蛋!“这,马书记,我是这么想的,这一次就不必咱们局里出面了,为什么呢?这一次的采购,是我们城关镇方面进行的,为的是填补震后数年来,镇子里和周边地区的紧张问题。所以呢,我想,还是我们自行解决。”
“不是市里吗?”
高厂长立刻接上了话题,“书记,这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细,小卢同志来的时候说过,确实不是唐山,而是他所在的城关镇和商家林。”
有这边的人搭腔,马书记不再多问,“那好,不过以后,要是需要的数量大,你们那边完成不了的话,可就一定要找我们啊!就像昨天你说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他一指高厂长,“老高,具体的事情,你们回头和小卢谈,我还有事,先走了。”
众人起身送走书记,重又归坐,卢利即刻发问,“高厂长,那货款的事情?您看?”
“你回去之后,直接打到局里的账上。一次性打齐就好——对了,你要多少?”
卢利计算了一下,自己能够拿出的不会超过2000圆,舅妈家倒是有一些,但其中一大部分是舅舅因公牺牲的抚恤金,自己不能打那笔钱的主意,也就只有四方筹措了,杨士光曾经说过,她补发了多年的工资,应该有四千多圆,“嗯,五千元吧?”
“不很多嘛?”这是高厂长的第一个反应,“哦,你别误会,小卢,我没有别的意思的。”
卢利错有错着,毕竟一个镇子能拿出的钱,也不会有很多!“这可能只是第一次,我们看日后吧?可能我还会再来和咱们羊城市的同志们打交道呢!”
“问题。”
这句话卢利却是懂的,昨天酒桌上听了不止一次,是粤省话中‘没问题’的意思。
“那,发到唐山?”
“不,发到天(津)。天(津)南站。”
“天(津)?不是唐山吗?”
“我从小住在我天(津)的舅妈家,这一次出来,是为了公事,不过回去的时候,我想在天(津)住几天,也顺便看看家里人——另外,唐山的火车站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好,就从天(津)运输吧,我们有自己的汽车的。”
“舅妈,你爸妈呢?”
“都过身了。”
高厂长拍了拍卢利的肩膀,他误会了,以为卢利的父母也是死在地震灾难中了。“别难过,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二老泉下也会为你骄傲的。对了,小卢,你具体想要什么?”
yuedu_text_c();
第9节 齐大非偶
卢利在羊城市住了一个星期,临行的时候得到一个好消息,李局长派人为他订了一张卧铺车票!本来以他的局长身份,是可以订一张软卧的,后来又改成了普通卧铺,即便如此,卢利也是感恩戴德了。
车票是6月13日下午的,卢利抓紧时间,收拾行李,等把行李包打开,里面还放着纸卷包裹的炮,他这才想起来,这件东西浪费了!本来他是打算,放着炮,提着锦旗,热热闹闹的进到对方的厂子里去的,不想事情的进展超乎想象的顺利,这些东西也就不必了。
拿起放在桌上的记事本,上面写着几行字:女士上衣,单价7.80圆,共200件;女士连衣裙,单价13.45圆,共200件;女士文胸,单价1.22圆,共350件;女士内裤,单价2.00圆,共200件;以上合计750件,花费5,377圆整。
看着这一次南国之行的成果,卢利有些遗憾:太少了!自己的资本太少了!旁的不必提,这一次南来,男士服装一件都没有带回去!——每一件都要在三十圆上下,根本是不敢问津的。
而在选购的这些东西中,上衣和连衣裙的销量应该不成问题,唯一可虑的就是文胸和内裤,不知道天(津)人能不能接受这玩意?还是由一个男人来卖?要是卖不出去呢?——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顾虑完全反了!
但他并不害怕,他曾经想过,按照加一倍价格出售,赚取100%的利润来计算的话,即便文胸一个也卖不出去,自己也不会赔钱,只是少赚一些而已。从床下拉出一个同样造革的书包,里面放得鼓鼓囊囊,是这几种产品的样品,各十件。这是要拿回去,作为礼物送给家里人和往来亲朋的。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是高厂长几个人到了,“小卢啊,这一次回去,把我们羊城市百万群众的心声带回去,祝愿你们早一天从废墟上站起来,共同迎接美好的明天!”
“对,老高说得对,祝愿你们早日康复,我们一南一北,共同建设社会主义!”
看着这几个数日来像大哥一样关爱自己的人,卢利惭愧极了!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骗人实非所愿!只能期待来日吧。他眼眶有些发紧,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高大哥,刘大哥,等我下一次回来,……我给你们带礼物!”
“带什么礼物啊?你可别这样,你们那刚刚遭了灾,还没有几年,一切都不容易。小卢,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就听我的,明白吗?”
卢利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困难的咧开了嘴巴,“高大哥,这一次……我谢谢您了!咱们看以后吧,我卢利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东西,有朝一日,我一定报答你们!”
“哎……”高厂长嘴唇蠕动几下,重重的在他肩膀上砸了一下,“说这些干什么?说这些干什么?走,我们送你上车。”
几个人陪同卢利下了楼,乘上嘎斯牌汽车,直放火车站,“小卢啊,回来,有什么需要你就打电报,对了,你的这些东西,是定在七月一日发货的,是不是?”
“是。”
“行,发货之前,我们会给你打一个电报,到时候你就等着接站就是了。”
司机把汽车停好,卢利下车关门,把想下车相送的几个人挡了回去,“高大哥,还是那句话,咱们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咱……看将来吧。”
“好小子!就听你的,看将来。”
卢利点点头,转身走进火车站。
路上无话,回到北(京),卢利正想买一张去天(津)的车票,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已经到了北(京)了,何不到北大去看看梁昕和赵敏?反正他们那边还不会马上发货,回天(津)也是呆着没事做,在北(京)转转也好嘛!长到20出头,还没有到过祖国的心脏呢!
这样一想,主意立刻打定,问一问街边经过的行人,乘车直奔北(京)大学。进到大学,他却有些傻了眼:只知道他们两个一个是中文系,一个是哲学系,具体在哪里啊?只得再度打听,“请问您,知道中文系在哪里吗?”
“…………”
从经过的行人那里得知大约方位,提着两个造革旅行包找了过去,北大中文系是全国最知名学府的最知名院系,学生非常之多,他到的时间也巧,正是中午放学时间,眼看着一大堆穿着同样灰黑蓝三色调服装的学生、老师从教学楼中蜂拥而出,他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卢利没有上过大学,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一步跃上花坛边的街灯,尽力寻找着,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赵敏?赵敏?我在这呢!”
校园中突然想起一口天(津)口音的大喊,惹得人人驻足,个个侧目,前行的女孩儿转过头来,正是赵敏!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书包,正在和女同学说话,闻声回头张望,也注意到了卢利,立刻一皱眉,“小敏,你认识的?好重的天(津)口音啊,哈哈!”
赵敏勉强笑了一下,她现在上大二,在北(京)断断续续呆了两年,学习的知识愈发丰富,接触的世界也愈发热闹,打交道的人更是来自五湖四海,这种心境的开阔,让女孩儿的心绪也逐渐发生了变化,她甚至不敢说这个人是自己的男朋友,“他是我同学,嗯,初中同学,来,我给你们介绍。”
拉着两个女生快步走进,赵敏白玉一般的脸上淡淡的着了一丝微笑,“小卢,你来了?”
“哎!”卢利心中满是能和她相见的快乐情绪,笑呵呵的点点头,“我……来看……看你。”
赵敏的两个同学不想他会是结巴,叽叽咯咯的笑了起来,“我的同学,卢利,这是李然,这是张冰。”
卢利和她们各自握握手,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李、张两个看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又笑成了一团,“你们聊吧,我们先走了。”
yuedu_text_c();
“别,别走啊。”赵敏一把把两个人又拉了回来,“对了,卢利你吃中饭了吗?到我们食堂吃怎么样?”
“还是……不要……了吧?”
赵敏也不勉强,“你这一次来,是有事?工作上的事情?”
“不,不,是为我……自己的事情。”
“对了,卢利,上一次我和梁昕给你写了封信,说起你工作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卢利直觉不妥,赵敏的神色有些异常,完全不是去年过年时在天(津)和自己见面的那种感觉。通过别人的脸色观察对方的心情,这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一旦发觉,他的神情也变得冷淡下来,说话也不结巴了,“赵敏,我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你有事?”
赵敏和两个女生蓦然心惊,卢利的这种气质变化极大!从一个傻傻的、稚嫩的、甚至有些愚笨的小男生一转眼而态度威严、冷漠,如果不是六月中旬炽热的阳光照耀,确定他不是突然消失又出现,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形态会发生这么大,而且这么快的转变的!
赵敏也有些害怕了,卢利的这种神情她熟悉又陌生,当年在天(津)的时候,他说话还不及现在这样流利,每每有事发生——这种事大多不是什么好事——的时候,他的这种气质有着瞬间凝固全场,但对己方的人来说,却有如定海神针一般的诡异力量!“卢利……你,……你……你别误会。我……只是……?”
卢利眼睛一飘,周围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围在那里窃窃私语,“看什么?没看见过有人在太阳下面说话啊?”
周围人悚然一惊,带着各种不同的表情散去了。卢利转头看着赵敏,清秀的脸上带起一抹冷笑,“我明白了,我可能来的不是时候,那就算了。”
“别,卢利,等一等!”赵敏前冲几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只是没想到,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这一次来,确实太突然了。走了,我去看看梁昕,然后就回去了。”
“你不认识路,我带你去。”赵敏害怕极了,卢利性情刚毅,甚至有些冷酷,对于别人的冒犯轻易不肯原谅——一旦今天的事情没有得以顺利开解,日后必定留下极大的隐患。她也不顾两个同学在一边看着,拉起卢利的手,和他十指紧扣,“走,我带你去找他。”
找到哲学系不远的食堂,赵敏进去转了一圈,很快出来了,“他回宿舍了。我们到他宿舍去。”
卢利一言不发,由着女孩儿拉着他的手直上二楼,她似乎来过这里,进了楼梯口,推开第三间就进,“嫂子,你怎么来了?”
赵敏苦笑了一下,“梁昕,我带个人来。你想他很久了。”
梁昕大惊,从椅子上站起,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冲了出去,“小哥?哎呦!”
看见多日不见的兄弟,卢利真诚的一笑,和冲过来的梁昕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哎呦,小哥,你……这是……这是怎么说的?”梁昕激动了红了眼圈,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拽,“快进来,进来!哎呦,小哥,可想死我了!”
卢利跟着他进了屋,里面放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上层是睡觉的,下层是学习用的课桌,还有三个男生,正在用午饭,“哎,哥几个,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的小哥吗?这就是!哈哈,小哥,你来坐,坐下。我给你倒水。”
其余三个人显然是不止一次听梁昕提起过这个有些传奇色彩的家伙,怔怔的向他看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嘛!身材倒是不矮,人却很瘦,这样的人也能一个打十几个?梁昕一定替他吹牛了。
卢利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在转着什么念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呆不长,下午就回去了。”
“着什么急啊?对了小哥,从哪里来,市里吗?”
“不,从……羊城。”
“羊城,你去那干什么?”梁昕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哥,你真打算干了?”
卢利满意的点点头,可不枉和梁昕这么多年的哥们!只凭自己的一句话,就猜出了大概,“不瞒……你…说,已经干……了。”
“那,现在怎么样?干得怎么样了?有用我的地方吗?小哥,我全听你的,一句话!”
“不用,还得等七月,你放假回去的时候,找我,可能……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梁昕高兴得像是捡到了狗头金,“哎呦,太棒了!和在商家林一样,咱们哥们又在一起了,没说的,绝对没说的。”
**
卢利当天就回天(津)了,赵敏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女孩儿心中大悔!“卢利,你……”
yuedu_text_c();
“赵敏,我没生你的气,真的,刚才来的这一路上我也想了,我们当年定的那七年之约,眼下已经过半了吧?”
76年卢利回津,和赵敏有过一番对话,订下了七年之约,在七年之内,双方是以一种朋友的方式进行往来,七年之后,再定下一步行止——这种做法实在算不上浪漫,但赵敏知道,为谢武装一事,卢利始终不能彻底放开,也只得由着他了。但今天听他说这样的话,女孩儿真有些慌了手脚,“卢利,你……你别这样,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该给你脸色看,可是……”
“我们以后也就这样吧。”卢利说道:“我想过了,你是大学生,我只是街边的小贩——而这种小贩,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长久。用俗话来说,是今天不知道明天怎么样的那种人。你非拉着我干什么呢?再说,我也不想拖累你。做朋友,甚至做哥们都挺好——就像我和胥云剑、梁昕他们一样。”
“不,我不同意!”
卢利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转身上车,“我这个人什么样你知道,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更不会为一个女人更改!所谓齐大非偶——赵敏,算了吧。”
赵敏不顾自己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呜呜大哭起来。
第10节 心之所安
回到家中,于芳听见声音,急匆匆从地窨子冲了上来,“小小?小小,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舅妈。”卢利长长的伸直了腿,火车做得太久,在北(京)又闹出这样一场戏码,身上也累,心里也疼,他像散架了一样,瘫软在吴婷的小床上,“我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