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一起倒买倒卖鱼虾,掬了人生第一桶金,索性辞职,到投股的船务公司跑业务,那时船舶行业兴起,公司搭建外包工队伍给大船东做劳务输出,发展挺红火,另买些钢管配件给合作厂租赁用,不动手不动脚每年有二十万净赚。华木妈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算我没看走眼,这小子虽然高考失利让我失望了回,到底是其母必有其子,干劲十足,阳光朝气,她不想让女儿再找个闷葫芦。
华木顺理成章大学毕业,先是在丝绸公司任秘书,天天早九晚五,虽然文凭高,个性不活跃,再加上书香家庭整出的那点迂和呆,混到25岁还是职员一枚,做了两年,现所在的龙炬房地产开发公司招人事部经理,她就跳过来了。这正又合了卫民妈的意思,她不喜欢整天抛头露面在外面公关的女孩,要了这样的媳妇,家里没安稳日子过。
两个母亲的友谊不知道是不是感动了天感动了地,在她们不断的幻想和念叨下,最后还真的就成了亲家。
“华经理,今天要去接儿子啊?看你走得早嘛。”会计室李总帐急冲冲跟她后面进了电梯。
“嗯,今天早上早饭吃晚了,骑自行车怕他路上匆忙,不安全。”
“唉,小孩子别太惯着他,我就是,下再大雨刮再大风都让他自己解决,迟到也是他自己的事,才知道下次注意。”
华木尴尬得笑笑。
“你儿子上次看到个子已经很高了哦。”李总帐意识到自己又好为人师了,意图缓和一下气氛。
“个子是长高了,高有什么用,长脑子才是本事。”
“嗨,儿子有什么好担心的,男孩子懂事晚。”
哧,这话说得,你也是生的儿子,谁不知道你这个虎妈是出了名的,表面安慰实带讥讽的。她心里嘀咕,她是心知肚明的,李总账在她背后不知说了多少长短,看不惯着呢,她只是睁一眼闭一眼,明里不跟她计较。
“要是有你儿子一半懂事就好了。”华木本想迎逢她一下,电梯到了。
女人是善妒的,在一起都是暗自较劲着,比出身、比学历、比工作、比老公,比孩子,比车子,比房子,李总账和华木年龄相仿、学历相仿,平时不大有工作上的矛盾和分歧,论长相气质却大不如华木,不精打扮不事保养,才30多岁脸色就已发黄,颊部推出两块蝴蝶斑,老公是倒插门女婿,一个极老实平常的技术员,外表看跟华木夫妻差的不是一个档次。
李总账家住一90年代的老小区,拆迁户多,小区物业混乱松散,那些农村拆迁户公然在院子里养起鸡鸭来、种葱种菜,又好做法事,整日里敲敲打打声不绝于耳;私家车多了后小区道路不堪重负,前年里更是闹出过人命,一业主将邻居家小孩压死了。
华木一家就不同,底子原本就比李总账家好,结婚时买的商品房在当时已算有一定层次,前年卫民郊区老家拆迁,将分到的拆迁房卖了,添了几十万更是在高档小区买了一套复式,地片t市公认的富人区,区内绿化堆坡设计,小区实行人车分流,人防技防双控,外来人员登记入院。
可李总账偏偏有个让她骄傲得起的儿子,威浩。
威浩和东宝同岁同校不同班,长得黑丑却成绩优秀,年年班上前十名,三好学生,校篮球队队长,李总账每次说起儿子来抑制不住声音高出八度,华木则因为东宝的不争气自觉矮她三分。
她从后视镜看到东宝远远地走过来,半挎着书包,衣服耷拉,头发竖得乱七八糟,校裤的腰带松松耷拉着,她知道他又是打球了,快初三中考了,还是没把心思放学习上,她轻叹了一口气。
“妈妈,你看前面那胖女人,我们班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同学?一点尊重都没有。”
“怎么啦,谁叫她那么胖,傻x!”
听到这个字,她感到一阵晕眩,汽车差点碰到前车尾巴。
(3)夜色撩人
踉踉跄跄打开门,重重将门关上,她没有象往常那样立即打开走道灯,借助前方千米处斯达尔那座五星级酒店外墙霓虹,她快速冲到淋浴间,打开热水笼头,回身将衣裤袜子抛到外面地板上,进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打开最大量水注模式,刚才被玻璃门划碰的手臂隐隐作疼,她团了比平时超量的洗头液乱弄到头上,用指甲用力抓用力挠,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她摇晃着脑袋,这非人类的生活,钻在里面,何时是尽头。怨恨、羞愧、推断、猜测、怀疑、想象、难受,掺杂着对东宝的学业担心、对卫民的半厌半怜,各种思绪纷乱呈现,超大量的洗头液,超大量的沐浴露,她在淋浴间洗了足足半个小时,热得快要窒息,腿脚发软,擦了身子步入外间,走到阳台上,将窗户两边推到底,将整个身子裸露窗口。
伸展双臂,摆出泰坦尼克号里罗丝船头的动作,她深呼一口气,了无羁绊的通体自由、片刻的肆无忌惮让她一时间忘掉一切。38岁,她的皮肤依然弹性精致,饱满的ru房并没有因地心引力下垂,直到今天,她对自己的身体是满意的,无须像别人那样为增肥减肥劳神劳力,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这大概也是上天给人的恩赐吧。
只是在许多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有种焦虑感,为自己的身体惋惜,深深感到孤独,这付好皮囊,以及它内部所蕴含的原始生命力,缺少与它的律动共呼吸、同悲喜的贴心者,一直是。在台灯下,卫民脖子里那根大动脉忽隐忽现,每次跳动带来一个酣声,一开始那声音让她睡不着觉,再后来那声音就成了她进入睡乡的催眠曲,仅仅是催眠曲。年岁的积累和生命本能的发展,叫人觉察到从前所觉察不到的隐密、自观到自身身体的自觉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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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了手臂,开始做跳跃动作,前方千米外道路南就是t市监察院,此时北门的那株红色大徽章、那个白日里令人肃然起敬、象征威严、权力和公平公正的徽章,混杂在周围灯红酒绿中,就像是普普通通的商品logo似的,像一个艺术体操里的彩球般,在华木的腰间腾飞跳跃,跌荡起伏。
这里是名都花苑楼王1号楼的16层位置,位落于t城市中心南首,在城市大量开发房地产、众多商品住宅拔地而起、楼与楼间距日渐拥挤的今天,即使是二线城市,像这种前方千米被绿树覆盖、没有一所高楼遮挡的景观楼几乎是找不到了。
华木早在几年前就动了换地方住的脑筋,她一直认为是她家小区前面那个变电所破坏了家庭宁静,是变电所发出的电波幅射了小时候可爱乖巧的东宝,使他患上多动症,把他变得行为举止乖张暴躁,接着围绕他展开的家庭争吵一石激起千层浪源源不断地出现。
卫民的事业似乎也需要换换住风水了,这几年全球经济大萧条,船舶行业受到冲击,公司订单量下降,更有老客户船东里一夜之间破了产的,劳务费要不回来,公司损失了一大笔,连续两年利润减少,压力重重,卫民担忧船务行业前景渺茫,看不到希望,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寻找其他商机,思量着投资煤炭生意什么的,诸事不顺,烦恼颇多。
她第一次来这工地看房子一眼就看中了,价格高出一个小区后几排楼好几千一平米,她跟卫民说,非这儿不可。
拿房、装修、入住,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俗话说,睡比吃养人,华木给东宝买了1万2的慕思软床,在营销员所谓“科学睡眠、健康睡眠”吹嘘下,华木仿佛看到东宝睡着睡着变成一个和气温顺、举止礼貌内敛的好孩子,睡着睡着东宝的智商自然开窍了升华了。
东宝在新房新鲜了两天,摸东摸西,他摸着客厅那光眼夺目的大型水晶灯,由衷地感谢父母给了他这么好的生活环境,他内疚万份,眼含热泪说:“对不起,爸妈,我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他坐在阳台里的休闲沙发上,破天荒第一次一动不动背了20分钟语文。
“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吧,给你买的新床你还适应吧?”
“适应了啊,怎么啦,没觉得比以前好多少。”
“你能不能做功课不要抖脚,自己不烦吗?”
新环境效果式微,三个月后,一切故态复萌,东宝只要大人不在家就偷打游戏,偷看电视,一激动就是“废话”、“他妹的”不断。
奇怪的是,他这转笔和抖脚的坏毛病,在打游戏和看电视时完全不见了,那会儿他可以一动不动坐上1小时、2小时,资料上说,如果这样不能判断为多动症,但医院里的专业医师说不能凭一、两点判定结果,需要综合各方面表现,专家说,别指望医生是万能的,现代科学还没有到诊断和治疗所有疾病的程度。
刷刷刷,医生奋笔疾书开了一堆药,爱吃不吃,轻微多动症你可以说它是一种病,也可以说不是一种病,但是影响可能是一辈子的。
卫民也好了两天,听到别人夸装修得不错,他觉得面子上有光,装修期间,他正忙新开的煤炭生意事项,装修任务就被全权托给了华木管,现在效果出来,得到一致辞公认,总算这笔装修钱没花得冤枉,但他内心并不感激华木的操劳,可以说一次装修一次敌视,每逢他忙的间歇去工地视察,夫妻俩一定会发生不愉快的争吵,他横挎着皮包,背着手,掂着脚,在黄沙水泥和木屑在房子里穿来走去,碍着别人做事不说,为了寻找一点存在感,提出些前不着头、后不着调的建议,已经被各等杂事弄得精废力竭的华木烦不胜烦,催他走,他本要走,这一说偏不情愿了,两人就拧在那儿,一个提得更起劲,一个反驳得不留余地,在外人眼里,这不像是一对夫妻,更像是斗内功的南丐北帝。他大男人的自尊心为此一直挂不住,耿耿于怀着,虽然坐享其成,却常常借机责怪华木太强势要作主。
他改掉了以前在家随意抽烟的习惯,宣布从此不允许家里高声吵闹,诸不知异常的安静郁结的冷漠和敌视,会像一只外面冰冷内藏巨大杀伤力的炸药包,威力越来越大,炸药包撑不住了就来一次大爆破,这种爆破一次落成在搬家那天一只花瓶的摆放上,一次落在东宝期中测试的考卷分数上,一切的宿怨新怨从所罗门魔瓶一股脑儿流出,变成一个恶魔在名都花苑1号楼1602室房顶兴风鼓浪,经过几个小时的折腾再次恢复平静沉到海底。
华木停了下来,呆呆地定在了阳台旁,周围恢复冷清,甚至更为冷清,远处的检察院徽章恢复往日的庄严肃穆,冷眼与她对望,告知她一时的自由和跳跃皆是假象,改变,从“心”开始,可这个“心”,落到了哪里,也许,这个新地给她的唯一好处,就是能赤身裸身站在阳台上看星星看月亮,见证这个城市的新貌,在鸟瞰城市全景霓虹灯的闪闪灭灭中老去。
打了个寒战,她走进卧室,套上短裤,光着上身去厨房喝了杯饮料,再进卫生间仔细涂擦护身|孚仭揭骸⑸炫ち讼虏弊樱獠湃ノ允掖羁凵衔男兀詈筇滓患菹型馓住n烂窈投Σ辉诩遥龆鹘械没郝嬉猓Υ罅艘芟樱幢阒挥形烂裨诩矣帜茉跹疾荒苈闵矶运耍还艽有睦砩匣故巧砩希蛋钡男呱诟恰⒒楹蟮姆趴⒔ソナ焓游薅靡丫杀湮降挠兴a簦烂窈尾皇牵淮蜗丛柰四*,华木在卧室看书,从余光里看到,他是用手挡着裆部进来的。
东宝夜自习课还有半小时到点,该去接了,在这之前,她要上高架开会儿车,这个习惯她已经保持了两年。
(4)忧伤高架桥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当前开展的城建工程计划项目,将改变这个城市的陈旧面貌,同时也带来许多负面影响,过度透支破坏自然环境,许多本该保留的古迹非常遗憾没有被保留下来。”这段话既像是在耳边低语、又似是从古远的荒漠传来,华木的心刺痛了,她想是不是到了接受现实的时候,有的人你以为一直在那儿等你,其实他早已转身离去。
当一个女人结婚有了孩子,就是生活的开始也是生活的终结,两年前,华木一直都生活在这个训诫中,那段时间她翻阅了众多关于轻微多动症的资料,从起病根源看到临床诊断,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从行为管理和教育看到父母训练,从了解轻微多动症知识引申到其他精神类内科疾病知识,那个下午她正躲在办公室里,不理事务,沉浸在阿朱写给自闭症儿子“吾儿喜禾”的博客里不能自拔,失望、绝望、信心、与命运抗争、期待奇迹,她在这些励志故事里寻求力量,而就在前一天,她刚看完梅丽尔。斯特里普主演的《不要伤害我的小孩》,影片讲述一个母亲顽强对抗传统医学、用一种新方法治愈了患癫痫病的儿子。另外她收集了一些身残志不残的励志故事,留着静下心来慢慢品味,譬如记载有20位名人故事的《天才与癫痫》,一部美国电影《叫我第一名》,反映秽语抽动症患者bobo克服种种困难和歧视最终成为一名老师。
这时不知哪个手痒的巫师点了魔法棒,建风就这么不合时宜出现在她面前。
“下午好。”
“你好,不过你谁啊,怎么加的我?”
“你在我附近人里,我们相距500米。”
华木有点讷闷,她从来没用过这个功能,可能刚才软件升级碰进去了。
“我不聊天的,qq上都是现实中的朋友。”
“我的也是,刚点进去看一下,新鲜事物嘛,你的个人签名吸引了我。”
“虚无是热闹人的座右铭,热闹是虚无者的通行证?”
“对,改自于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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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吧。”
“我也是北岛的崇拜者。”
哧,先说点好话,再套套近乎,哄小女孩呐。华木心里讥笑。
华木的q龄已有8年,也算是个资深,曾经有不少陌生人加过,聊了几句,索然无味,都被一一删除。现里面确实全是现实中人,外加一个来自五湖四海陌生人的多动症群。
虽然我是学理科的,但骨子里却是文艺青年,大概10年前,t市日报经常刊登我写的散文,如果有时间,你可以去查阅一下,我的笔名就是建风。
华木似乎看到对方神采风扬、自吹自擂的神情。
切,你就吹吧,我才没心思查这些无聊文章,就是有,也尽是些歌功颂德的八股文。华木暗想。
新加的群欢迎新朋友,华木疾笔输入东宝的种种症状,她想确定他到底算不算是这种病,她也不知道确定是病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她不喜欢这种临界状态,要死就死得痛快,要活就活得光彩。
“最近几年因为工作太忙,也就没时间去弄这些闲情雅趣了。”
唉哟喂,这人还有完没完。可以见得,他打字飞快,要不阻止,一连串整得再蹦过来。
“我这时正在忙,以后再聊。”华木差点将他删了。
“好的,幸会,但愿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华木舒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将他的qq暂时保留了下来。
她将车开在这条环绕全城的高架桥上,音乐响起,是那首每次都让她不能自已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一起走过冬雪春夏
为何现在只剩我在期盼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一起走过似水年华
为何你却离开把我留下
以为没说出口的话
会在纸上开出繁花
不想再让眼泪流下
却一遍遍划过伤疤
这里唱的是一对20岁未婚男女的爱情悲剧,却在接近中年的她身上激起同样的伤感,是顺顺当当、波澜无惊步入婚姻的人没有体验过的伤感,纯净、甜蜜、痛。
我们没有信誓旦旦的“说好”,我以为在我们这个年龄无须明确的“说好”,我以为你懂我,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模糊了高架桥、沿线高楼和音乐之间的界线。
“高架桥是一个城市现代化程度的标志,随着私家车日益增多,城市道路已不堪重负,环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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