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话:
“不要争吵,”四声音尺铿锵有力,掷在半空中,如悬在头顶的利刃,他先看了看鬼糜子,又看了看鬼苌子的背影,表情更冷,雪凉的眸目里泛着刃光,他已经不耐烦争论,任何无意义的争论,“老三,你且回答我。”
是以他说“回答我”的时候,语音干脆,连“的问题”也省略了。大有一种毋庸赘余的权威在。
一股风晃动三人各自的衣衫,烈烈有声。虚空之中,横亘的地图青焰暴涨,如死亡的眼睛觑视着。
“我的安排天衣无缝,岂如某些人那么头脑简单。”她顿了一下,不知道黑色面纱后是怎样的表情,只见她背后鬼糜子脸上的皱纹又已经峰峦叠嶂,多有难耐,“西市已经被海族鲛人盘踞,轮回十戒之赤花婆婆在那里扎守,还带着神驱、屠龙两脉刺客。虽然十三年之约已经到期,屠戮龙裔也是他们的夙愿质疑,在西市登陆就是为了与赤花婆婆会合,协助……”
不待鬼苌子话音说完,难看的酸菜脸鬼糜子道:“海族?鲛人?未经王朝同意,胆敢擅自攻掠东土,非我族类,必寸异心。不早日根除,必遗患无穷。”
说的义正词严,端的一个好。
不意鬼苌子急了,长袖一甩,大叫一声:“二哥今日怎地如此蛮不讲理,还让不让我说了?讨人厌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声音清越,震动着面纱,细珠相撞,泠泠作响。鬼糜子听言,抽动了一下嘴巴,大是尴尬,自觉讨了个没趣。情急之下,向鬼丛子看了两眼,鬼丛子木然无表情。
一时各自无话,那鬼糜子尴尬已极,重重地“唉”了一声,一甩手,飘入黑暗之中,不知去了哪里。
高旷的通天塔上黑风烈烈。
鬼苌子本想只止住他插话而已,却没想到话到口边,还是言重了。竟然迫得其人一去了事,再去看鬼糜子,他依然无动于衷,一副韬光养晦、怡然自得的申请,没有丝毫变化。
像是等待,也像是置身事外。
似乎鬼苌子也没什么好说的,无语在广阔的平台上滞了滞,也自远,那凭空而燃的地图倏然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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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第五四话 奇兵 (3)
只说这一路夜行军从海上出发,行动大是迅疾,到达西市时,正是晓寒的天气。
没有人声喧哗躁动,也不见那个士兵疲惫,皆平静而沉默。更加奇怪的是,行军之人装束一致,并未有服色的差别,宛似没有将领一般。
白雾锁住了海面,也锁住了大地,如同重重纱幔罩住一条逶迤而行的巨蟒,但偶尔可以听见兵刃拍动盔甲的声音,叮叮梆梆的,更加增添了这清晨的宁静。
许多士兵已经越过了破败的货栈废墟,更多的士兵在身后、在海上跟随。
他们的方向是西市。据说,在那里,有迎接他们的人。
西市。十三年来兴起的浮华一夜凋落,一如十三年前。一如十三年前,即使断壁残垣也显得孤傲难驯。
西市西门,有一条大道直通海滨,这条大道就在不久前还前呼后拥人来车往热闹非凡此时却是沉寂寥落,犹如荒废的墓道一般——即使在坟墓里也没有这里一半的死亡气息。
西市西门外,通海大道上,一人站立,服色鲜明。
此人,红衣裹身,两瓣红唇甚是醒目,浓墨渲染之粗眉下双目悠闭,鼻息澹定,两腮雍容。最关键的,看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但可以肯定的是,红衣人已然上了年纪,额头上敷了重粉,眼带薰成青色。一见之下自有七分威仪也有三分妖异,总是三岁的小孩子也看得出,她不像是闲情来这里晨练的老人家。
一个肤色苍白的老人家。
重雾缭绕在四周,想是亦为她的鲜艳服色所陶醉;背后隐约可见西市城门,又隐约可见城门半掩,呈现出一道黑黢黢的门缝。门缝之后是什么,却不得而知。
许久,没有一只鸟飞过,也没有一只兔子跑过,可能有一只蚂蚁轻轻爬过,这种气候下却是难以发现的。
清晨海的腥味乘着白雾流转,徐徐送来,轻轻曳动这位靓丽老人家的红衣,懒洋洋地向后招摇。却如打翻了香瓶似的,一种滑滑的、腻腻的气味丝丝缕缕地传播,漫溢在周围,驱散着腥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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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老人家浓眉一耸,双目缓缓睁开,瞳孔却是赤色,那赤色的瞳孔似乎一股沁人心脾的血腥在流动,分外有神光,在神光的映像里,是茫茫一片空阔。
一朵朱砂色的血焰之花绽放在虚空中,阒寂,旋转,夺人心魄。这是她的世界。
她在等待,她再等一个不得不等的人。是以风寒之中,伊人孤立。
但是,世间又有多少人值得她去等、有多少事需要她去等呢?这样的人不多,这样的事也不多。如果有,也只是因为她是轮回戒之赤的主人。
【轮回之赤戒】通体色赤,圆滑无雕饰,质如血焰,流于指间,内壁铭文:歃血见烛,御焰夺魄。
老人家的高傲一如她的身份一样尊贵。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一个被血焰燃烧的人,而是另外一个如这位靓丽的老人家一样冷漠的人。
或者说,来者更冷漠一些,因为少了三分妖异。
他一身盔甲,雪亮的银色,她走到那红衣老人面前十步距离,抱拳颔首,极其礼貌地问候:“赤花婆婆,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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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第五五话 重甲(1)
再说这冷都青到了西上塬,本以为有罗兰盟约在,说几句话就能立即搞定。没想到被原地安排了食宿,等待消息。看来部门多,程序上会走一段时间。
一两天下来,发现食宿还能满意,只是行动不能自由,要想去某个地方,就得先问:“那里,我能去吗?”
即使出恭也不例外,这让他神圣的心情多少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对于宗教徒而言,最不愿意做的其实不是亵渎上帝,而是拉远自己与上帝的距离。无疑,这让冷都青感觉自己被什么至高无上的东西抛弃了,是那种鄙夷式的的抛弃,仿佛暗暗地在说:“思想有多远,你就滚多远。”
愤怒之下,冷都青也在恐惧着。闲着没事就祷告,就像他在媚山地宫里做的那样,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宣谕的姿态,以无比虔敬的语气对守卫他的士兵讲一些神的话语。
第三天已接近末尾,第四天正要到来。事实上我们的圣徒冷都青祭士已经闲了一天半了,他朝圣的心理之火熊熊燃烧。
也正是在这时候,雷鸟如狂风暴雨般地来袭。
“哦,发生了什么?难道这也是你们日常训练的一部分?”冷都青不屑地好奇道。
卫兵非常乐意解答冷祭士的这种疑问,毫不犹豫地解说:“不知道,想知道也是没用的,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通知。”
这一次,冷都青并不打算让步,因为外边轰隆隆地响呢,还有硝烟的味道。他要跑出去亲自看看发生了什么。
卫兵很干脆地拒绝了,门口很小,就在门口形成|人墙,并且说:“为了您的安全,这种时候,是不适合到处乱跑的。”
“不适合?!”他被禁闭得有些抓狂了,“你们没听到爆炸还有燃烧的烟味吗?”
冷都青的苦口婆心没有得到理所当然的回应。他们依然冷冷地站着,完全视焦急得在房间里跑圈的冷都青于不见,一人说道:“我们听见了、闻见了也还看见了,但请相信,一切还在我们伟大的龙卫将军掌握之中。稍安毋躁。”
在卫兵们看来:急,是没有用的。
然而在于冷祭士,似乎要固执地坚持:急,是有用的。所以他殷切地抓住拦阻他的士兵的手臂,睚眦欲裂,咬牙切齿。冲动写在脸上。
士兵岿然不动,除非把他们摔出去,否则此门不通。冷都青的确这样想的,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不能这样做,他的双手已经被卫兵们抱着,强按在座位上,搔一下痒都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下子懵了,正在遭遇生前所未有之事,就是以他知道的媚山所有典籍中也找不出一桩与之类似的事情。
现实中还有这样的事情?绑架神圣的“祭士”,你们绑架的可不是冷都青,而是服务于人类灵魂事业的、神圣的冷祭士。冷都青一下子懵了,他不懂,自尊心遭受前所未有之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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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神之慈爱,宽恕你们吧,冷都青想。
他终于学习到,世间有一种道理,叫做——争执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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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五五话 重甲(2)
兀自听着帐外喧嚣连动。这时,一个小军士匆匆走进,忝近领头的都尉耳旁密语一阵,尔后又匆匆离去。冷都青当然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但具体说了些什么,他是无比地想知道,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
“无需多问,使者阁下,请跟我们走吧。”
领头的卫兵向两名手下示意,架起还在懵懂的冷都青双臂,向帐外拖去。
帐外,早已热闹非凡,但没有躁乱喧哗。士兵各自有条不紊地奔跑着,燃起的火焰迅即被扑灭,四围的八座瞭望塔上攀附着人群,天空上飞翔着斜“#”字鸟阵,投下黑色的球体,在低空中燃烧,触物即炸。
都尉带着卫兵和冷都青四人一直向北行走。被挟持着,冷都青仍然摇转头颅观察这一切,若大一个西上塬,是彼伏此起的火海。
大鸟开始撞击瞭望塔中的弓箭手。他们没有停留,一直向北,没入阴郁的桴木林里。
“这是去哪儿?”冷都青好奇。
“去哪儿不重要,是要保证使君阁下的周全。”挟持他的一名卫兵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饶有兴致地关切。
“我没有名字。”回答一如既往地干脆。
“那他们怎么称呼你?”冷都青强自指了一下走在前面的都尉。
“只要他一招手,我就知道了。”
“啊,这个样子啊……那你的家人呢?也是相互招手表示意思吗?”冷都青不甘心。
“我没有家人。”
“那你怎么来的?”
“什么怎么来的?”
“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
“你这话就欠抽了,”另一名卫兵就觉得他很无聊,“冰异践踏我圣土,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就是为了诛杀冰异而存在,我们不需要名字。”
“龙卫是我们共同的名字。”先前那个卫兵补充道。
冷都青彻底明白了,深深地“哦”了一声,也感觉挺无聊的,“即使要护卫我周全,也该告诉我这是去哪里吧?”
第二名卫兵不答反问:“你可知道这树林什么名字?”
“不知道。”
“这不就结了,说去哪里你也不知道。”
冷都青被抢白得哑口无言。心下愠怒,可是这第二名卫兵说的也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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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阁下无需多问,到了就自然知道,眼下周全才是最重要的。”还是第一名卫兵憨厚。
忽然他又想明白了一个事实,那来通知的小兵并没有将讯息告诉给这两名卫兵,而只告诉了领头的都尉,而都尉又何曾告诉这两名卫兵呢?“说了一通废话,只怕两位也不知道去哪里吧?”
第二名卫兵见把戏戳穿,先自意乱,嗫嚅着不知言何。
终于露了马脚。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两三步之远的都尉忽然举起手臂,示意安静。一霎时,活跃的气息消失,背后的火焰一耸一滞,拉出密密的树影自身后爬出来,又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之中。
“沙沙、嗦嗦。”
不是风吹。
衣物和草木摩擦的声音。
单调,而且清脆。显而易见是小心得细细入微了。
是谁?
不需问。有人在靠近,不是他们,是另有其人,陌生的人。
都尉示意安静,仔细观察,断定陌生人还没有觉察他们。
等。
再等。
陌生人会出现。
尽管通到这里的光焰并不强烈。
每个人都在寻找,仔细循着声音的方向。
出现吧!
于是就出现了。确是一个陌生人。
“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粗野的笑声,同时看着四个木然不动的呆子。
“是我发现的你们呢?还是你们发现的我?真不好说啊,护卫大人们。”他说完又轻轻地笑了一会儿。
“报上名字吧,剑下无不名之辈。”都尉说得很淡定。能够在龙卫军团中任命都尉一职,他有说这话的资格。
“啊哈,有意思,偏巧我又没名字。尊敬的都尉大人,这可怎么是好呢?”
“没关系,那就为你破一次例。”都尉左手扶鞘,右手把柄,缓缓抽出长刃,黑暗中寒光乍现,略泛绿晕。
守护在冷都青左右的两名护卫也似乎得到了指令,纷纷拔出腰刀,一左一右,将冷都青夹在中间保护。
“这么快就动手吗……多不好意思……这可是第一次打猎啊,还没仔细看一看猎物呢……”他说话口无遮拦,有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只是都尉的剑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长剑在虚空中辟出一道光痕,光痕还未消失,紧接着又是一道交叉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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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第五五话 重甲(3)
……十字……
龙卫军团中最流行的十字寒光剑道。
一切太快了……更快的是斜十字光痕的即将消失的一刹,剑尖又一穿过十字交叉点刺出。
灰色的空气里,看不清那陌生人的具体位置,亦无需看清,每一击都是直奔要害。但听那黑影腾挪后退,划动身畔的草木,却并不惊乱,宛如风吹出飒飒的声响。
“很好的猎物啊,第一次就是这顽强的一战,”那人还有余心调笑,“尊敬的都尉大人,只可惜这将是你们的垂死挣扎。”
无人答话,林间是陌生人的身影在剑刃下飘荡。
“有趣,有趣,这一招再长些,就刺到我了……这一招再快些,就削到我了……”
朦朦胧之中,冷都青和左右两名卫兵什么都看不见,然而那黑影陌生人的话语却听得仔细。无不为战斗中的都尉担心。
都尉似乎消逝了一般,没有声音,只有在黑暗中偷渡的剑光证明他的存在。
都尉的剑光每动一下,就被那人品头论足一番,端的有些恼怒。手中长剑也似受到了主人内心的召唤一般,风擎电驰,十字寒光剑道如落英飘雨般飞出,最是竭尽平生所学。
诡异的是,陌生人尽皆挡去。砰砰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依然口舌之间论语如故,只是渐渐地不似先前平和,渐无伦次起来。
长剑击中黑影,不知多少次击中,可是对手没有一次哎呦吃痛,而且剑击的声音也颇为怪异,竟是“叮当”之类的金属相击之声。
这时,天空上一颗丸蛋炸开,洒落一片光明。
原来是雷鸟的黑色弹丸误投了这里,那弹丸触物即炸,就在桴木顶炸开了,光阴透过缝隙渗下来,接着这千丝万缕的细小光辉,头领才看清敌人的真面目。他没有脸,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他还没有亮出兵刃,一身服色是黑,
是黑色的金属装甲。
本来剑击在他身上发出“叮当”的金属相击之声,头领就知道这人穿着铠甲,但绝没有想到这人全身竟被重甲罩住,甚至头颅也只留两个眼眶和若干呼吸出气的槽孔。
陌生黑影原来是这样一个会说人话的金属怪物。
任谁都会相信,即使把的长剑斫断,也伤不得重甲中人分毫。
就在都尉惊诧的片刻,就在光明即将隐去的片刻,重甲怪物岔开步子,双手掐腰,哈哈大笑起来。
更更加恐怖的是,尽管全身罩在这样的憨笨重甲之中,他腾挪起来划动草木的声音也极轻微。这已经得到验证。
也许真正要命的是,重甲怪物还未能亮出兵刃。
他重复了最先说过的一句话:“……这可是第一次打猎啊,终于仔细看一看猎物了……哈哈……”
重归黑暗。
却已经多了九分死亡的气息。
破碎了,有什么东西,只一瞬间,。听不到声音,却极为有力地撼动了都尉的心扉。难以复原。
是希望。
也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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