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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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谋不轨第8部分阅读
    伤,只是……”声音陡然变得犹豫,后面的话难以出口,要如何告诉他,阿澈对自己师父的抵制和抗拒是如此明显。

    “只是什么?”

    “还是上船再说吧——我带了一个水兵,是萧烬在我军中的眼线,剑圣可暂时取而代之,混入船中。”

    而景澈被也修守在房中,简直是人生第一次遇到了克星。

    无论她说什么,也修都无动于衷,自始至终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无论她做什么,也修总能以不变应万变,她为了逼他说话,甚至扯他的脸玩他的鼻子拧他的耳朵,可是他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巍然不动。

    整一个冰山。不过是一座长得颇为诱人的冰山。

    景澈彻底输了,躺回到床上,在无聊地快要睡过去,突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挺尸般有气无力地坐起来,黯然无光地望向门口,见到进来的两个人,神情突然僵住了。

    迅速将被子扯过头顶盖住自己整个人,传出闷闷的声音似乎含了微弱的哭腔:“我不见,叫他滚。”

    百里风间一只脚还未迈入门,闻言又退了回去。

    来时路上,心中百感交集,甚至端了几丝忐忑。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紧张,其实他未必就知道,究竟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小徒弟。

    衣帛撕裂声还挥之不去,她哀求的眼神和决然的一跃而下还历历在目。明月的清冷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身上,心中的无能为力如同整片汹涌的大海要将他淹没。

    他的挣扎绝不比她少半分。可他深知,她的世界不肯妥协不愿过渡,要么恨得热烈,要么爱得纯粹。正如她在他面前,愤怒的时候不共戴天,温顺的时候密不可分。

    前几次是他们的性格悲剧使然,一个桀骜,一个骄傲的人注定会有摩擦,却也并非无法解决。然而这一次,是命运注定的一场师徒劫,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挽回。

    “我去劝劝她?”迟垣询问地望向百里风间。

    百里风间不笑的时候,神情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单独进去。

    也修和迟垣都退了出去,阖上门。百里风间顿了顿,才缓缓踱步到她的床边。

    被子透着细微的颤抖,少女只露出漆黑而凌乱的长发和紧握被角的手在外头。

    他一言不发,透过袅袅檀香望向半支窗外。隐约看到的海面是出奇的平静,温和的浪仿佛在奏着一曲哀歌。

    曾在夜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都无影无踪,温柔日光代替了清冷月色,而沧海依旧。

    他坐在她床头,声音中是无可挽留的疲惫。

    他说:“阿澈啊,先随我回迦凰山,南穹派里有许多德高望重的前辈,你可自行选择另外拜师。”

    第二十五章 此夜辗转

    过久的颓靡已经让百里风间习惯性地不作为,不挽救。

    他是这样的人,过于洒脱,所以不愿多做解释,听之任之。连这次,也是一样。

    认定了景澈的不会原谅,便在得到结果之前先逃避。以为放开她,默许她所说的“断绝师徒关系”,便是对她好。

    天生带着一股自负,虽说算不上自以为是,但也不会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然而当被子中传来的小声呜咽逐渐变响,汇成无法再抑制的哭声,他还是不知道,他的话给景澈带来的只有强烈的羞辱感。

    都已经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推开她了呢。

    是因为觉得那晚的事传出去太给他堂堂迦凰剑圣丢脸了么?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他的袖手旁观造成的?还是他本就无情,本就淡漠,如今终于露出了本性而已。

    本以为纵然他有苦衷,劫后重逢也该有一声道歉,等来的却是他不负责任的推卸。

    她只想冷笑,这便是阿娘将她托付的好师父。可偏偏笑不成,泪水止不住。

    她用力堵住嘴巴,只觉得在他面前哭太丢人。

    他无情,她也不该有泪。但却忍不住想起从前他的温柔眉眼,他的轻声安哄,她蹭着他下巴青胡茬的触感,她伏在他背上沉沉睡去的安心,一切都隔了久远的时光,回想起来时蒙了一层凄清月色。

    不过几日前的曾经,仿佛都被遗留在了破晓的岸上,如今她在沧海之中,是一粟蜉蝣,孤立无援,淹没她的不只有冰冷的海水,还有他寡然的幽深眼神。

    站在身前的似乎已经换了另外一个人,不是她的师父,而是那个没有心的百里风间,对天下苍生的苦难袖手旁观,亦对她的痛不欲生不闻不问。

    这时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指节,拉开了她手中那截已经捏皱的被角。

    “阿澈啊。”他的声音总是低沉而温柔,像是笼在朦胧醉意中,听不清楚语气。

    他俯身掀开她的被子,她残留的泪痕在咸湿的空气中暴露无遗,整个人止不住微微颤抖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红肿,然而眸中神情却无软弱,哀而倔强,悲而自尊。

    虽不寡言,此时却也不晓得要如何陈述他的安抚,伸手想替小徒弟理顺鬓角被泪水糊湿的头发,被她狠狠打落。

    “不必虚情假意了,百里剑圣。”她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精致的雕花,刻意不去看他俊朗的脸庞。

    这句“百里剑圣”听在耳里,当真是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戳在心里。

    他非是愿意热脸贴冷屁股之人,微怔之后轻叹一声,又直起身子,正色道:“我们不能在迟垣船中待太久时间,你若觉得身体无恙,那我们便即日起程吧。”

    咬着嘴唇半晌都未回答,眼睛酸涩得厉害,一眨眼,一条泪痕顺着侧脸蜿蜒滴入枕头中。

    她意简言赅地回道:“哦。”

    她不吵不闹了,却让人揪心地更厉害。此刻他倒宁愿她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面对这样死寂的景澈,纵然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欲言又止,百里风间索性转身出门。

    迟垣和也修还候在门外,见到他出来了,却是带着比先前更胜的一脸凝重颓色,心中也是知晓了几分。

    “我想今日便启程去千之岭。”百里风间对迟垣道。

    “我已经吩咐人备好了船上的物资,还有特批文牒,可保船只在港口间一路畅通无阻,”迟垣道,“不过剑圣,迟垣还有个不情之请。”

    “且讲。”

    将也修推到身前,迟垣道:“也修是我从官僚手中救下的一个臻弋人,因为身份关系一直只能在我身边当影卫,他筋骨奇佳,是块修炼好材料,望剑圣能许他随您回迦凰山,让他拜在南穹派门下,这才好不浪费了绝好的天赋。”

    端量了一眼眼前的青年,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有似书生的儒气,亦有似杀手的沉默而隐忍。且不论资质如何,就单这一股霸道而冷冽的气势,便是一块绝好的练武料子。南穹这些年为闭乱世关山门,许久没有纳入新的弟子了,他若能拜入南穹门下,倒也不乏是新的血液。

    如此思量着,于是应承下了。

    入夜的时候趁着水军换班,一众人从大船转移到小船上。迟垣毕竟是水军提督,手下之人鱼龙混杂,这种掩护通缉犯之事,也不能做的太明目张胆。

    也修与百里风间先入了船舱,迟垣和景澈还走在甲板上。

    迟垣一路都犹豫着他这么一个外人是否要做出什么劝解,最后趁着无人,还是开了口:“阿澈,你大可不必如此坚决。”

    “你不懂。”一直默不作声的景澈冷冽地抬眼,打断了他的话。

    海风裹着迷离月色,浪潮拍着孤独礁石。

    迟垣苦笑一声,大有回忆之辛酸,道:“我说我懂,你可信?”

    谁不是从绯色岁月中走过来的,谁没有过口是心非的无可奈何,委屈未必就是单方承受。

    那年他握着一把无柄的剑刺入他的胸膛,自己手上同样是凄凄血色。这个误会横亘在他和左廷之之间几年之久,此间辗转折磨不言而喻。前车之鉴,他不想看着景澈和剑圣师徒间的嫌隙越来越大,直到真正无法挽回那一天。

    因为在乎之至,所以才会关系脆弱。不在乎之人,又何必苦痛。

    然而景澈却是难以劝服的一个人:“纵然你懂,你也不是我,你怎知我的煎熬?”

    迟垣想解释:“其实那夜剑圣……”

    “我不想听。”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景澈快步掠过他,急急想离开这个话题。

    她是真的不想听,提起那夜,无尽的耻辱和洗不净的肮脏就仿佛要将她淹没,让她窒息,她不想再回忆起,一刻都不想。

    微有烦躁地掀起布帘想往里走,直接撞上了正欲走出来那人的胸膛。

    哪怕隔着一层布料,少女的身躯带着温软的气息撞到怀里,也是让那人微有一怔。

    她抬起眼,看到那圈青胡茬,立刻局促地退开几步,他亦是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张口正想唤道,她便急急地往前走去。

    百里风间自知无趣,闭了嘴,两人背身相离,一言不发。

    景澈心烦意乱地坐到卧舱里,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一身黑衣,沉默地几乎没有了存在感。

    “你怎么在这里?”蹙着柳眉,景澈正莫名气躁,也没什么好语气。

    也修斜眸看了她一眼,又冷冷地平视前方,道:“拜师。”

    景澈心头咯噔一紧。

    剑圣弟子只能有一个,如果也修也要拜在他门下,那就意味着她要被……

    其实是在乎的吧。

    哪怕嘴上嚷嚷着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可听到也修说拜师,她心中竟有一种强烈的患得患失感。

    明明是百里风间亲口说,让她自行选择另外拜师,可她都还未选择,他就先备好了后路!

    绝情如他,竟是半点情分都不留。

    她一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心中酸涩无比,闷头躺入床中,以被子捂着脸。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汲取一些微末的温暖。可是这温暖,还是她自己辗转给自己的。

    月光爬上窗口。

    沉默的也修望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却仍然是一言不发。

    百里风间未再出现在卧舱中,寂静了许久,景澈才察觉到船动了。

    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前往一个所谓净土,要抛下水深火热的族人在彼岸,可是景澈心中的慷慨激昂却已经磨去大半。

    都已经自顾不暇,何以顾天下?

    此夜辗转。

    景澈睡意全无,又是静不住的人,于是起了身走到舱外。

    夜的风张扬放肆,摆弄着景澈过分宽大的衣袍,将她的曲线隐隐勾勒出来。素净而又妖娆。是少女特有的蛊惑人心的美丽。

    风帆被鼓涨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形,月亮悬在苍穹一侧,景澈眯起眼望上去,却意外发现桅杆上坐了一个人。

    玄袍在风中猎猎,侧脸映在月影之下。他执了个酒葫芦,仰头啜了一口。

    像是神啊——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景澈突然就生出一股遥远的感觉,可是分明又那么靠近过。

    百里风间不经意间遥遥对上她的目光时,不由一顿。

    景澈立刻别开眼,假装镇定如初地在甲板上赏风景。

    其实浪里浪外都是海,这景致不过比舱中所见的更宽阔一些。景澈看得甚是心不在焉,身子不自然地僵硬着,莫名就紧张起来。

    他已经从桅杆上飞身而下,站到了她身边。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理说是浮躁之心沉静下来,可以促膝长谈的好时机,百里风间正是如此想。

    却不料她先发制人,桃花眼一弯,笑容里端的都是莫名的妖娆:“哟,百里剑圣也赏月呢?”

    握着酒葫芦的指节骤然苍白,百里风间的面上却毫无异样,反而斜勾起唇角,深幽瞳仁里倒映着起伏的浪潮:“嗯,巧。”

    第二十六章 日光迦凰

    “呵,良辰美景,那剑圣好好欣赏才是,”桃花眼中神情低回婉转,朱唇微启,口气却是不留余地,“阿澈就恕不奉陪了。”

    折身的瞬间风起,卷着海腥味扑到脸上。她顿了一顿,拢了拢衣袍,回到到船舱,只留下百里风间一人眺望整片渺茫的海。

    他苦笑一声,清酒入喉。

    哪里有良辰美景?月光如此凄清,直勾勾而惨白地晃在漆黑海面之上,孤独的礁石如同此刻无言的他。

    这沉沉寂静一晃,就是两天两夜。

    百里风间是随性之人,可动可静,也修本就沉默寡言,倒是平日里颇为聒噪的景澈竟然也闷声看了两日一尘不变的海。或窝在窗边出神,或坐在甲板上吹风,一改常态,安静地跟一个精致的布偶娃娃似的。

    即使船中偶有交谈,也是百里风间与也修之间的几句寒暄。景澈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百里风间索性不去碰这颗钉子,于是三人间的气氛极其诡异。

    幸好在第三日午时,船只终于抵达了千之岭入海口的港口。千之岭已在临沧帝国的边境之外,到了此处,便可御剑前往迦凰山。

    龙渊白剑在法诀催使下变大,长可与船比拟,宽可容三人并肩而立。也修在示意下率先站了上去,景澈才慢吞吞磨蹭过百里风间身侧,爬到剑上,百里风间立于剑末,待都站稳之后,极其熟练地御起剑。

    剑“嗖”的一声冲入云霄,穿梭在青天之中,掠过在森林之顶,时而左右摇晃,时而上下起伏。

    也修定力极好,站如立松,面不改色。然而景澈却是第一次体验这腾云驾雾的感觉,委实是胃中同翻江倒海,从剑尖一眼望下去,山川有同一卷巨画,不知是谁的笔触太生动,入海大川浩浩荡荡,沟壑起伏绿郁葱葱,皆尽收眼底。景澈不觉有些腿发软,脸色已然微有煞白。

    却只是倔着脸,轻咬嘴唇,依然把背挺得笔直。

    所幸煎熬不出两柱香时间,在景澈即将腿软得站不稳之时,巨剑已经越过了整个连绵的千之岭山脉,在尽头穿透一道透明屏障,眼前出现了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山峰。

    日光之下,银色山门古朴恢弘,耸立入云,透着一股正气凛然的威武。仙云缭绕,仙木葱郁,隐约可见御剑之人于山峰之间穿梭,恍若是见到九重天宫的南天门,只让人心生畏惧与崇敬。

    景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就连也修这般不动声色的人,此刻面上也有了震撼之意。

    这便是当年临沧帝国炮轰三天三夜也冒犯不得半分、名动四海八荒的迦凰山!

    龙渊白剑稳稳地停在山门之前,百里风间一入此地,亦端了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看不出半分醉酒颓靡之气:“先随我上墨塔。”

    景澈走下剑,余光瞟了一眼也修,一想到入了此地,他便会拜入他的门下,心中又泛起无限凄惶。凡体肉胎,经过如此一番身心折磨,憔悴不堪损,更是脚下虚浮,脸色极差。

    一路径直走去,突的也修停下身,微微侧脸,依旧是面色冷如冰霜,音无起伏,文问澈道:“你身体不适?”

    此前因为拜师一事对也修甚无好感,如今寥寥一句,却长驱直入攻破她的防线,莫名令景澈心头酸意翻涌。

    这时百里风间亦闻声回头,看到景澈一脸的苍白,剑眉不由一锁,想起她有过晕船之状,恐是方才云里云外折腾又引起身体不适,不由惭愧起自己的粗心,只想着避免节外生枝早些赶到迦凰山,却忘了她正同她置气,有何难受也都是隐忍于心。

    “胃中异样?”百里风间伸过手欲为她推血过气,却被她避开。

    她抿起一抹真诚而感激的笑,轻轻巧巧地对也修道:“只是胃中空空,人有些乏罢了。”

    也修在船上两日,已经对这对师徒的奇特相处模式见怪不怪了,为不引百里风间难堪便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

    百里风间的脸却比世人想的要厚太多,难堪为何物他从不晓得。他强行拽过她的手,掐着她的虎口,一边输一股真气与她,一边满不正经地斜起笑:“怎的,还怕为师趁机谋杀了亲徒不成?”

    为师,亲徒。

    这两个词听得景澈抽不回手。一股熟悉的暖意从掌心传来,趁虚而入,灌满她整个寒冷的身躯。

    少女微敛了眸,迦凰山上掠过的和风拂起她的长发,身后是树林婆娑的附和。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极浅的红晕,像是落英飘入涓涓细流,像是朱砂划过洁白宣纸,清澈地美不胜收。

    百里风间哪里瞧见这异样,忖着应是无恙了,才放下她的手,又俯身对她嘱咐道:“待会上了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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