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小腿肚,深可见骨,饶是百里风间见到,都呲了一口冷气。
阿澈究竟是忍着什么样的痛,才能受得了这种折磨……他一声心疼叹息,手掌覆上那个巨大伤口,用真气替她徐徐催拢血肉。
许是感受到了身体传来的暖意,景澈虚弱转醒。
很费力地眨巴眼睛,模糊的万物才缓缓归位,景澈眸中清晰倒映出百里风间正垂眼替她疗伤。分明记得临昏迷前恍惚看到的是阿邺,以为现在的只是她的幻觉,她不由自主抬起手触了触他下巴的胡茬,又硬又软的凹凸感传到指尖,异常真实。
“师父……”眼泪刷的一下侧淌入鬓,一腔委屈涌了上来。
百里风间看着她惨兮兮的小脸,心中无奈。哄不得,若好言好语哄了,难保她还是不长记性,以后再这样横冲直撞搞得自己伤痕累累;骂也不得,他火上添油再骂几句,说不定她会犟着脾气宁愿痛死也不肯疗伤。
最后千万般纠结,仅淡淡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景澈紧紧闭嘴不答。
他晓得小徒弟这个样子,便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了,他转口问道:“还有哪里受了伤?”
指了指胸口:“中了暗器。”
“我看看。”第一反应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地方的微妙,来不及想太多,百里风间俯身过去,微微扯开她的衣襟,只见里头一层白色内襟都染满了血,眉头蹙得更紧。
手指扣上暗器露在外头的铁环,正想往外拔,景澈无辜地轻声道:“暗器里头好像有钩子。”
暗器里头有钩子,直接拔出就等于扯出周围一片血肉,引起剧痛且不说,极有可能伤到内脏。所以就要将每个小钩子慢慢引出来,可是这样,就必须要解开衣襟,在的肌肤工作,百里风间顿时耳根一热。
其实两年前自从寒泉逼毒之后,百里风间便是有意无意与小徒弟保持身体上的亲近,却不想今晚,又遇到这般微有难堪的情形。然而刻不容缓,饶是男女授受不亲,师徒更应该恪守,此刻也不容有太多规矩了。
神情无比端正,百里风间镇定地解开景澈的里衣带子,拨开衣襟,一把暗器深深插在雪白胸口上,周围一圈血迹干涸,仍有新血缓缓淌出。
“把眼睛闭上。”听起来,百里风间的声音竟然有些飘渺的别扭。
喜欢抬杠的景澈这时异常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谧静的风,夹着些微的寒,身上的疼都被一双温暖宽厚的手一一抚平。袒露的肌肤是冰冷,而他指尖微热的触感所到之处是炙热。
清理钩子的时候难免勾连血肉,景澈逼出一头密密的冷汗,不知不觉抓紧了她的衣角。
“现在知道疼了?”他见到她的隐忍,倍感心疼却是恨铁不成钢地出言讥讽,手上愈发小心地工作。
“我疼。”她泪眼汪汪地委屈地回答道。咬着唇时五官一齐绷紧,一张口说话,眼眶跟着一酸,眼泪也起哄。
“马上就好了。”他不自觉轻声哄道,低沉的音线压在紧抿唇角,温柔极了。
寂静半晌,空气中血腥味浓了又散,百里风间总算直了直腰,舒了一口气,替她拉上衣襟,嘱咐道:“看来有几日要不能碰水了,等到云覃峰上再给你敷些药。”
景澈已经疼得脱了力,绵绵地靠在岩石上,只能简单地哼哼出声。
忍不住替她揩去面上泥印汗水,手拂倒一半才意识到举止太亲密,这时收回去也不是,只能继续,斜起唇讪讪给自己解围道:“阿澈啊,这真是我见过你最丑的样子。”
景澈连争辩都无力,半睁开眸望向他,突然觉得视线中的一切似乎都摇晃起来。
紧接着一声突如其来山崩地裂的轰响,又中气不足地死寂下来。
百里风间脸色突得极其难看——这是千之岭结界晃动岌岌可危的声音!
此前他只是担心阿邺可能会孤注一掷,在血祭还没完成的情况下就启动了阵法。素来备好全部后路的他便在结界上注入力量源,只要阵祭一启动,结界便会自爆与血阵祭对抗,阻止千之岭结界被破。而代价就是——结界里的一切都会被毁灭。
没想到他的设想成真,竟然当真走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
“帛…帛炎?”而景澈突然惊讶地半坐起来,直直注视着前方。
百里风间亦闻言回身,只见整个墓地黑烟四起,此地所有的孤魂野鬼都渐渐现出形状来。
而就在景澈身前不到几尺之遥的,是一只瘦瘦的,埋着头哆嗦着的鬼影,瑟缩在风中,随时都会被吹散的样子。
“剑圣…”他胆怯地唤道,终于凝聚成完整的人形。还是同两年前死去时一样,穿着南穹弟子的白色衣服,腰间坠着蓝色剑穗。
为何这里的鬼魂都出来了?
百里风间很快就想明白了缘故。阿邺强行启动阵法,同时也改变了整块坟地的风水,无论是沉睡还是游离的鬼魂都受到侵扰,于是纷纷从地底钻出来。
不过看此时帛炎一身浓重煞气,便晓得他是无法投胎而不得不游离在外的怨魂,戾气自是比一般孤魂要重。
“师姐…”他的声音听起来胆怯极了,一如既往,还是那个瑟缩在日光下的大男孩,害怕闯祸,害怕被指责。
“为何你还没去转世?”景澈问道。
帛炎瑟缩着摇了摇头,嘴角嚅嗫着,半言不答。
景澈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无需帛炎长篇大论为自己辩白,她便知道,他就是她在迦凰山遇到的第一个朋友,他曾经的所做并不是故意博取她同情,更不是刻意同宫霖一起害她。
“你说啊,也许我能帮你。”
帛炎犹豫着,没经住景澈目光灼灼的拷问,轻声道:“我是苗疆人,只有骨灰回归故土……才能去投胎……”
“师父,”景澈转而望向他,“我要带帛炎去苗疆。”
“阿澈!”百里风间蹙眉,不耐烦出言呵斥。
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顾虑别人?这里已经风水大乱,血阵祭正启动,很快这片墓地就会在结界的爆炸中化为废墟。
“师父。”景澈无比执着,声音不响,却铿锵有力,她苍白的脸庞因这份坚定回转了几分血气。
“马上离开这里,”百里风间态度亦是强硬,横剑指着帛炎:“否则我会让帛炎魂飞魄散。”
景澈毫不犹豫地护到帛炎身前:“师父,你不能这么不讲理!帛炎从前冤死,如今还不能转世,我行举手之劳帮他找到骨灰带回苗疆,难道就天理难容吗?”
她根本不明白情况!如果等她掘地三尺寻出帛炎的骨灰,她自己也会成了这里的孤魂野鬼!
她一定要坚持她的义薄云天,真是又愚蠢又固执。
“我再说一遍,出来,跟我回去。”他没有耐心了。
景澈摇摇头,摇了摇头,声音掺在风里听起来虚渺极了,凭空闻到宁为玉碎的味道。她一直往里头退,脸庞渐渐隐入漆黑之中。
“阿澈!别进去!”百里风间面色大变,气急败坏地急促喊道,而景澈已经一脚踏入了结界内。
第四十五章 逼入绝境
一脚已经踏入结界,整个身子像是置入潮水之中,瞬间被沒到了另一个世界。眼前弥漫起白茫茫的大雾,外头的一切都看不清晰了,百里风间的声音亦隔绝在外,再也捕捉不到。
“师父?”她茫然地回头转身张望。
倾斜的山坡上是层层叠叠的墓碑,新坟前残留一片白事的喧嚣,旧坟前枯草疯长。这里半点风都沒有,寂静森然。黑暗里仿佛有数不尽的眼珠子盯着她看,一眨也不眨,无比诡异。
“帛炎,”幸好,他还跟在她身边,“这是什么结界?”
“我不知……我只感受到这里埋了一个巨大血阵,正启开來扰了整个千之岭的风水。”
“还是先去找你的骨灰吧。”景澈咬了咬唇。
既然回头无路,便往前走去看看。她一向乐观觉得天无绝人之路,从前连那最阴毒的血桎梏结界都见到过,这里的结界更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是她微有郁结为什么师父反应这么大,一定阻止她去找帛炎的骨灰送去南疆。不过多大点事,就算他自己薄情寡义一身洒脱,她真着一颗心为自己朋友做些事,难道就有错了么?
帛炎走在前头,身形笼在一层漆黑鬼气中。跟着他在坟地里七弯八绕,总算走到了一块不起眼的碑前。
枯草攀附着墓碑恣意生长,几乎要将已经将这个小小坟头包得密不透风。零清落单,正如他的生前,一个人卑怯地活着。
景澈涌上心酸,更加坚定了成全帛炎去投胎的心思。她蜷着腿半蹲下,未想腿上伤口伤口虽已经在百里风间真气催拢下愈合,屈起时骨头里仍一阵阵传來刺痛,脸上不由呲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强忍着痛,伸手费力挪开厚重墓碑。
这会,帛炎怯怯开口:“师姐…其实方才……我都看到了…但是我一介游魂,无法帮助师姐……”
眼色一黯,手上还在加着力,欲挪动那墓碑。
帛炎接着道:“其实宫霖师姐她……”
“别说了!”景澈冷斥一声,面露薄怒,便在这时一把推开了墓碑。
墓碑下露出一个漆黑的洞來,然而她的目光却并沒有落在里头,警惕地盯着前方枯枝。
未起风,那边却明显有黑影晃动了一下,这隐蔽得也太拙劣了。朝帛炎使了个眼色,景澈正想慢慢潜过去把人揪出來,那厢一个道袍男子自己摇摇晃晃站起來。
那人缩手缩脚地拨开枯枝走过來,鬼鬼祟祟地唤了一声:“阿澈姑娘。”
是阿邺?难道她昏迷前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目光上下三路把阿邺盘剥了个干净,见他面色虚浮略有苍白,神经兮兮的脸上几分不堪的疲惫,疑惑问道。
“我是误打误撞……跟了别人一同进來的,本來想來骗吃骗喝,沒想到一下子就被镇民拆穿了--这不,还被追着打。我便跑到这里來了,正巧遇上你了。”阿邺絮絮叨叨,嬉皮笑脸回答道。
“刚才在息雁坡入口,你沒有遇到我?”
“有啊,看到你奄奄一息,”阿邺摊摊手,一脸无奈,“但是又见你师父來了,反正沒我什么事,便走了。”
但是阿邺心里愈发确认了,方才他用景澈要挟百里风间的时候,她昏迷过去什么事都晓得。
景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盘问,兀自蹲身从墓碑底下搬出骨灰瓷盒來,小心翼翼地掸去上头挤压的灰尘,冲帛炎一笑:“等我们走出这个鬼地方,我就将你骨灰带回苗疆。”
“别想了,走不出这个地方的。”阿邺当头泼了冷水。
“你少胡说。”
“你看看四周,这个地方已经被幽闭在了结界中,不出多时便会化为废墟,这里的什么人啊鬼啊连残渣都不留,也包括你和我。”
柳眉一蹙,景澈正想驳斥他又装神弄鬼,却看见他脸上摆着鲜少的正经,心中疙瘩一下,知道情况不妙。
“不可能,”而潜意识里仍不肯接受,“一定可以走出去的,就算走不出去,师父也会來救我。”
她的口气却并不十分理直气壮。
两年生活,她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可以毫无犹豫地将自己生命交付于他。然而可悲的是,因为此前有过的几次不得已,她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敏感,嘴上虽说师父一定回來救我,潜意识便已经替他做了放弃的决定。
阿邺不置可否地笑笑,嘴角讥诮。
这时帛炎无端害怕地颤抖起來,怯懦的声音不自觉扬高几分,“快看天上!开始了!”
景澈和阿邺齐齐抬头望天。漆黑成一团的夜幕皲裂开來,像是一块块黑水晶支离破碎。而碎片的罅隙中,血气正噗噗往外冒。
血气如同盘根错节而狰狞的手,渐渐爬满整个破碎苍穹。这一幕瑰丽却诡异,仿佛正在补天的神拈來的不是女娲彩石,而是炼狱里的血肉熔岩。
血腥盛极,蠢蠢欲动,几近到了一个临界点!
景澈想拔腿跑开,却意识到自己无论往哪个方向逃离,都逃不开这一片诡异苍穹。她定在了原地,脑海里掠上百里风间最后气急败坏的脸,才知道他的用意。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景澈心中的某个顽固角落,就是在变天的前一刻突然崩塌的。她想,如果可以再见师父一面,她定会去道歉,她想告诉他,这两年她不该这么强硬骄傲,不该这么左突右撞我行我素,更不该每每都挑战他的底线,与他抬杠。她开始后悔自己不思进取,碌碌无为,她其实想做一个他骄傲的弟子,配得上剑圣弟子称号的人,而不是在这里默默化为废墟,一纸死讯后无人过问。
那么师父此刻在外面,是否对于对于她有一丝丝惋惜?她知道他不会來救自己了,但是在她死后,师父会不会为她祭上几滴苦酒,就像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他为她喝了悠悠岁月绵长的愁酒,为她奉献漫漫长夜难眠的思念,而这样的重视,他会不会分她一丝一毫?
景澈觉得骄傲的自己仿佛要低到了尘埃里去,不仅是在生死面前的渺小,更是在她那个神祗般强大的师父心中,无力占据一席之地的渺茫感。
“阿澈!”隐隐约约从黑雾里头出來一个人影,他的呼唤混淆在血腥空气里,跟幻听似的不清晰。
“阿澈!”又是一声,愈來愈近,端了真实的急切,景澈的眼眸突然欣喜地亮起來。
然而下一秒,轰然一声,山崩地裂,饶是谁呢喃如细语,谁呼喊撕心裂肺,一切声音都被淹沒于天地的咆哮中。
一声过后,万物俱寂。预想中的毁灭沒有如期而至,一道突如其來亮如闪电的光柱直入云霄,呈鼎立之势。
离得近的阿邺看清楚了,这道光柱是从景澈手腕上。随即,接二连三的破碎声不绝,天空中透明碎片纷纷如雨下。
情况急转剧变,饶是景澈也沒有想到沉寂许久的六合神玺会在这时突然爆发保护了她。
“结界破了,我们快走!”阿邺连拖带拽地扯上景澈往山坡上跑去。
眼见那边为徒弟冒死进入结界的百里风间已经越走越近,他只得不由分说地带上景澈先逃一步。方才在耀眼白光中晃了眼,但阿邺仍持几分肯定她所戴的便是六合神玺。他正是为了六合神玺而來到迦凰山附近寻了两年,自是对它的征貌了然于心。
而且方才,这剧烈白光破灭的是百里风间设下的结界,他埋下的血阵祭是安然无损。简直是天助他!
这个少女果真是他的福音。
一开始脑子空空懵懵懂懂地跟阿邺跑了几步,气喘吁吁的景澈很快反应过來:“我要去找师父!”
“别去!”阿邺大喝一声,脑子中飞快地转了一圈,换了脸贼兮兮凑上前,“你傻不傻,你难道要带着这只怨魂回去你师父身边?”
景澈还未缓过來,弓着身大口喘气,胸前仍是紧紧捧着那骨灰盒,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帛炎,顿时无言以对。
“南穹派是正道大派,剑圣更是人人敬仰,若是让一昭镇的人看到了剑圣弟子与怨魂为伍,别人会怎么评价剑圣,呃?”阿邺俨然一个狗头军师模样。
“哪有这么严重,”景澈蹙眉,“大不了我先去苗疆送了骨灰,再回來找师父。”
“带上我一起吧,我正好也想去苗疆见见风土人情,而且你受了伤,我在路上也能保护你。”阿邺涎脸过來。
正好他不欲以伤她來强行取走六合神玺,这一起上路他便可以趁机骗走她的六合神玺。去了苗疆,也顺便去见见两年前因为越权擅自调兵海上的而被贬职调去守边疆的萧烬,师父他老人家在帝都时常惦念萧烬。虽不太清楚师父一个老星象师为何会同萧烬一个将军走得如此近,但也沒有多问过。
“你?”景澈怀疑地上下看看他,眼里带了些贬低。
大约在景澈心里,阿邺就是一个坑蒙拐骗沒有真本事的神棍,比她还要拖油瓶。两个拖油瓶一起上路,恐怕这情形不乐观。
“哎哟,我倒是忘了,阿澈姑娘你有神器保护着,自然用不着我了,”阿邺油腔滑调地上前道,“快让我开开眼界,可是什么宝贝。”
第四十六章 水月定缘
一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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