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盛春,你没头没脑的,说这些干嘛?”
他低着头不言语,没一会儿,居然掉了两滴眼泪下来,滴在脚面上,不怎么明显。
这么一个堂堂的大男人居然哭了?
只见他揉了揉眼睛,抬起脸来,露着白牙笑,却怎么看都有点惨兮兮的味道:“到时候,万一我要是真的……那什么了,你还得替我在她跟前儿说点好话,叫她,叫她别恨我才是……”
“你瞎说什么呢!”我使劲捶他一拳,恼道。
破铁盔这时也回来了,瞧着很是悠悠然,:“哟,交待啥呢?盛春小爷,这还没开始打仗呢,哪儿有你这样给自己泄气的?听盔儿爷的话,你这小子命硬着呢,别没事想东想西的。”
我也顺着破铁盔的话,将那封信塞还给盛春:“这信,要给你自己给,我不干。再敢胡思乱想你试试!还想不想回济南城了?”
盛春沉默了一会儿,又揉了揉眼,咧着嘴笑:“是我傻了,我傻了。”
可是,等到傍晚,我回到涂虹一那顶小帐子里时,却发现盛春写给巧哥儿的那封信正安安稳稳地放在我后夹领里。
我捏着那磨得都起了毛边的信,纸张软软的,温温的,好像盛春一直贴身带着,沾上了他的体温似的。
我的眼泪又泛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憋了好久才憋回去。
“嘁,想哭就哭呗。”冷不丁地,我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阿九坐在后面的土坯墙上,还是用他惯常的姿势坐着,悠闲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我赶紧揉了揉眼睛,否认道:“谁哭了!”
“啧,没想到,你也跟许家的丫头一样,嘴硬得很。”这少年促狭地笑道。
我没理他,转问道:“你干嘛在这儿坐着?不去跟着王爷?”
“他这会儿睡了。一直跟将军他们筹划来着,连着两宿没合眼,铁人也吃不住劲儿。”阿九说着,打了个呵欠。
“你也挺累的吧?不去歇息歇息?”
“刚说打个盹,就被你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吵醒了。”他很是不满地瞧我一眼,转而道,“明儿个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了吧?”
我一听这个,心里又难受起来。
阿九懒懒地道:“没事,你也不用担心。说不定,我才是先死的那个呢。”
“你们今天一个个都疯了不成?就一直在说死啊死的,吃饱了撑的?”
“怎的气成这样子?谁招你了?我也就那么一说。宽慰你都不成?”阿九佯装心凉。
我无心与他玩笑,闷声道:“阿九,你有没有到死也割舍不下的人?”
阿九笑:“当然。”
“那,若你——”
“你是不是想问,若我死了,那个人该怎么办?”
我抬着头看他。
他仍旧那副猫儿似的神态,好像在陈述很平常的一件事:“我死了,就死了呗。跟他无关。”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也有着和我一样的惶恐呢?
等涂虹一回到帐子里时 ,已经是繁星满天的时候。
手指上的伤口缓过劲儿来,开始胀胀地疼。
他一眼就瞧见了,捧着我的手,轻声责备我太不小心。
我只是笑,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我怕一说出口,自己一直忍着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涂虹一轻叹,没再说话。
我想,也许涂虹一了然于心,只是与我一样,不愿说破而已。
这一晚的月亮与星,好似被精心雕琢过一般,每一颗都清亮亮的,嵌在深蓝的天幕上,淡淡的光结成一张柔软的网子,而我多希望能网住这时间。
我不想面对明天的生死未卜,只想让辰光多停一会儿。
涂虹一忽然开口说道:“你没来的时候,我呀,常常就这么望着天,想着你在做什么。想不到你会跋山涉水,亦想不到你会像梦境一般出现在我身旁;只是想着你在家里哭啊哭,日日像个泪人,想着想着,就觉得心口都跟着发紧了。然后,就赶紧劝慰自己,也许你已经找到一户好人家,平安幸福……”
“傻子,哪有这样劝慰自己的?”我笑。
他亦笑:“你能幸福,我才安心些。”
而后,两人之间便沉默了。
我晓得我们一直在踟蹰,好像奢望着一直不肯睡去便能不看到明晨的光。
可是直到了月亮都快要熄灭掉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我以为他不会说破。
我原本正准备站起身来,听到这一句话,双脚却忽然顿住了,怎么都挪不动步子,稍稍陷入柔软的沙地里。而头顶上的月亮与星亦突然完全地下潜进了黑暗之中,天空黯淡得好像连一丝光亮都无迹可循。
这句话终于点燃了我连日来所积存的所有不安,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手腕一拧,使劲甩开了他的拉扯。
“鹭鸶……”
“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试试!”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倒不如找个人好好地在济南过下去,随便闵秋宵或是谁都可以,这样,即使我死掉了,我也可以安心——”
“你怎么能够安心?”我扑过去,推搡他,“涂虹一,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试试!”
“鹭鸶,你不要这样。我想过了——”
“你想什么想过了!再敢胡思乱想试试!”
他却根本不管我听不听得进去,制住我推搡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鹭鸶,你要听我说。若我不在,你一定得好好的。”
“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说?盛春也是这样,要我转达给巧哥儿,而你也是这样。你一定要看到我恼怒、一定要弄得我惶恐不安才满意吗?”
“鹭鸶,你别这样。我只是说如果,如果而已。”他急切道,“若我回来,那是最好;若——”
“我恨你这样的想法。你敢再说一次,我立刻就走。”
“你要走去哪儿?”
“不要你管,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顶好死在这大漠里!对了,等我死了,你回济南去再找个小媳妇吧,我会祝你们白!头!偕!老!的!”我咬牙切齿。
他立刻瞪眼:“你敢!”
“你都敢,为什么我不敢?”我也跟他瞪眼,“你试试那滋味好不好受!”
他气哼哼地瞪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真傻,我居然也跟你一起傻……咱们两个真是……”
我赶紧接话:“傻到一起去了,天生一对。”
“你……真拿你没办法……”
“涂虹一,你一定要回来。”我郑重地说道。
先前我是怕,是惶恐不安,但是经过方才那一通折腾,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以前涂虹一跟我说,要懂得舍弃,懂得适时放手,我明白,也照做。可是,这句话却唯独对他不适用。
我可以不顾一切,可以丢弃所有,但唯独不能放开他。
“涂虹一,我跟定你了。”
“那好,鹭鸶,你等着我。”
我莫名想起最初那一日的相见,我背着小包袱从天而降,害他卡在一堆破烂木头之间动弹不得,我弄坏了他的玩物,用银锭子砸破了他的鼻子,表现得像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我是那般顽劣,那般乖戾,像只坏透了的小兽,总呲着獠牙,不肯真正服气谁。
却败给他。虽有娘亲一半的驯服,却终究是败了。
之后的一次一次,不管是群架,抑或游春时候的较劲,他总有办法。用柳哨儿,用老城墙上的风景,用染春盏的茶香,用大运河畔的夕阳和那个带鱼腥味儿的吻……不管用什么法子,总能收服我。
我总是败给他,可是这一次,因着我的坚持,我想,我应该是赢了。
赶紧炫耀似的冲他扬扬眉毛,而后钻进他怀里去。
这入夜的大漠,真真冷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道歉!
真的太久没更新了
后来
旌旗猎猎,大军泱泱。
我久久立于大营之前,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振奋与激昂,手中紧握着所能依赖的力量。
有多少人能回来?又有多少人会永远留在这风沙中?
我就坐在略高的土坯墙上目送这些人远离,企盼着他们能如今这般骄傲归来。
而我身后的军营里,一片沉寂。
不晓得从何时开始,老大夫踱步来到营门前,哼唱起了不知名的调子,听不清唱词,只觉得苍凉无际。
我久久地坐着,任凭沙漠里的大风将我的鬓发与衣袂卷起。我低头瞧了瞧这一身衣裙,是最鲜艳的石榴红,好似裹着朝霞与金灿灿的日光。好似大明湖畔,跟他打架一路打到水里时身上的那一件。
那时的他总冷着脸,好似我是他八辈子修来的仇敌,两个人总是一路吵架呀,打架呀,可是谁又能料到,最后的我们会在一起呢?
若是当年的那两个小孩子能想到现在的结局,大概又会揪着对方大打出手了。
这样想着想着,我不由傻笑起来。
快回来吧,涂虹一。
大军一夜未归。
老大夫叫我回营,可我怕万一他们归来时我不在那儿,所以执意不肯。
夜里寒气逼人,大军要怎样捱得过呢?
我披着涂虹一的那条毯子,心里暗暗后悔没叫他带上。
就这么胡思乱想一夜,直到天边微微露了一丝光的时候,才终于支持不住地眯了一会儿。
可这一日他们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我不由地焦躁起来。
直至夕阳西下。
沙漠里一整天的寂静使我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即便风声灌耳,我还是听到了远方的马蹄声。
我立刻站起身来,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夕阳仍旧毒辣,晒得我汗流浃背我也顾不得,细碎的沙子灌进靴子里也顾不得,一步一步在松软的沙子里挣扎着往前跑的样子有多狼狈也顾不得,只是一心一意地,向着那振奋人心的马蹄声跑过去。
终于,我看到了王爷。
他骑马跑在最前,威风凛凛的帅字旗在身后飘扬,而他手中的长枪上,挑着那满意大军统领的头颅。
凯旋而归啊。
可我甚至都顾不得停下来跟他祝贺一下,便一头冲进欢呼雀跃的人群里。
我一遍遍地呼喊着涂虹一的名字,可是一直没有人回应我。
不断地有人拉住我,跟我说我们赢了,可是当我问起涂虹一时,却没有人回答。
我急了,再次被人拉住的时候,我回身就踢了那人一脚。
“鹭鸶小姐!”我这时才看清,被我踢的人居然是盛春。
他的脸上还有斑斑的血迹,却依旧掩不住满眼的笑意,被我踢了一脚也完全不以为意,只是一直笑着对我喊:“鹭鸶小姐,咱们赢了!”
可我不关心这个,我只要涂虹一的消息。
我使劲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喊:“涂虹一呢?涂虹一在哪儿?”
他仍旧笑着,伸手向队伍后面指:“涂虹一啊,他在后边。”
我立刻松开他,拼命地向后面跑去。
一直到了队伍的末尾。
我终于停下脚步,仓皇无措地拽了拽已经乱七八糟的衣裙,大概我的脸上也早已全是泪痕了吧,可是这些我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满目飞沙,远远的一点天光之下,透出一个白马银甲的身影,肩挑长枪,红色长缨御风狂舞。
我终于安下心来。
娘亲在家等着我,巧哥儿等着我,大明湖等着我,老城墙等着我。
而我只需带着我心爱的人,一起归去。
后来呢?
后来啊。
又一个春日,我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跑去找涂虹一。
他又不在家,我寻遍了他家的茶铺子也不见,而后,便径自奔向老城墙。
果不其然,他就坐在那最高的一截断壁上,听见我的声音便回过头来,粲然一笑。
我的涂虹一。
我的老城墙,大明湖,柳哨儿小调。
就这样,就这样,我们静赏天光,一朝白首吧。
番外十年
暮春时候,忽然天气掉头转身,好似不愿意过早迎接炎热一般,投进了雨水的怀抱。
这老城啊,本就不愠不火,而现下被这雨水笼罩,更生出几分清冷来。新生的绿意都被潮湿浸润得没了边界,流淌到哪儿,就印染到哪儿,弄得整座城好像不小心打翻的水粉盒,嫩嫩的颜色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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