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若无其事回到人世?
最可怕的,不是我打斗中一时冲动要杀梵诺,而是直到此刻,细细思量过后,我仍是想一枪杀死那个挣扎着站起来的男人,我甚至不能接受你们“可能”的危险。
视线下移,我看着地上昏睡的cynosure,耳边似有声音回荡。
……温雪只是个凡人。
……温雪只是我保护的女人。
……你不需要保护自己,因为有我保护你。
……小雪,如果可以选择,我绝不愿你卷入这一切!
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
这趟旅途只要开始就没得选择,我已经——
“——你已经——回不去了。”
清甜如天籁的女声说出我心底的声音,我一手攀住梁今也,右手握住灭妖枪,绕到他背后。
“走开。”
女声轻轻叹息:“变得这么不可爱啊,我认识的南雪卫可是温和有礼的女子。”
“那是你认错人了,我是温雪!”我一抬腕就想扣动扳机,梁今也沉肘击在我臂上,我手臂一软,枪口朝下,“扑”一声,子弹射入雪地。
“梁今也——”
他转过身,仍是紧搂着我,微微一笑。
“幸会了,蚁后。”
最后一步2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蚁后,应该说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轻轻一声叹息也能有婉转缠绵的感觉,比音乐更动人心弦的声音。
我在黑暗中想象她的美貌,即使后来听说她是蚁后,我也一厢情愿认为她幻化人形时是一位娇柔婉约的绝世美女。
可是——现实毕竟残酷,闻声不如见面。
梁今也带着我转过身,我眨眼,再眨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事物。
那居然是一架——舆!
由八个人形蚂蚁——修成|人形却保留着蚂蚁触角的怪物——稳稳抬在肩上的明黄|色舆,乍一看还以为是清装戏上皇帝坐的东西,而正端坐其上的黄衣女子,倒也确实是皇帝级的人物。
不,妖物。
那是个……怎么说呢,不能说丑,也绝没有我想象中漂亮,甚至还不及我,普通平凡得不会有人看第二眼的女人。有点浮肿,不是胖,单纯的胖人也挺可爱,她只是浮肿,暗黄|色的皮肤肿得半透明,加上眼大鼻子大嘴巴大,俗气得近乎土气。
我不敢相信:“你是……蚁后?”
黄衣女人轻轻笑了笑,露出脏兮兮的黄板牙,但那笑声确实是蚁后令人神魂颠倒的声音。
明黄|色的舆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极为富贵精致的样子,她放松躯体,斜倚在靠背上,侧首看了眼站在舆旁的一个人形蚂蚁,对方向她鞠了一躬,头上的触须晃了两圈,转身走过来,小心的扶起梵诺。
梵诺站起身,立刻挣脱他人的搀扶,大步跨到舆前,双手将生之晶承上。
蚁后俯过身,兴致勃勃的观察在他掌中光华流转的生之晶,却不动手拿起。
“陛下?”梵诺不安的看她一眼,突然呛咳两声,抬手在嘴边一抹,抹了一手的血。
“哎呀!”蚁后怜悯的觑着他:“谁这么大胆敢伤我梵将军?”
梵诺瞥了我一眼,我握紧灭妖枪,一手紧攥住梁今也衣袂,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梵诺转身面向蚁后,蚁后目光灼灼的望着他,正当我以为又要开始一场恶战时,他居然淡淡的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大大吃了一惊,梁今也环住我肩膀,在我耳边轻笑道:“想不到吧,那小子和我交情不错,私底下闹是一回事,绝不会把我们往死里送。”
蚁后静静盯了他许久,终于半闭起一双大大的凸出的眼,大嘴快咧到两边腮帮,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奇怪的是,这么难看的笑容一出现,包括我在内的全场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再怎么样,笑总比不笑好,是吧?
梵诺再次把生之晶捧高,恭恭敬敬埋头弯腰。
蚁后笑着,伸出手,我耐下性子,打算等她一拿到生之晶,立刻转身就走。
短短浮肿的手指在流转的三色光芒上触了一下,白色光芒骤然大盛,我甚至能看到呈不规则状的光棱扩散开来,仿佛夜空中明亮的星。
坠落凡间的星子。
蚁后用两根手指拈起生之晶,看也不看,甩手抛出。
我没有动,生之晶再次在空中划出一条淡淡光痕,穿越落雪,轻轻坠到我脚边。
躺在脚边的cynosure胸膛上。
我眉梢一挑,盯住蚁后。
“什么意思?”
蚁后抬起一只手遮住樱桃大口,妩媚婉转的一笑,也不管吓出人多少鸡皮疙瘩,嘤嘤的道:“我从来就没说过想要生之晶。”
“哦?”我转眸看向四周的战场,蚂蚁越来越多,小小的身体加上庞大的数量,乍一看像是从地底不断涌出的流沙,雪地被盖了一层,片刻前尚不可一世的仙兵陷在蚁群中垂死挣扎,却眼看着被没了顶。
“我杀了几只蚂蚁梵将军都记恨在心,这会儿死的蚂蚁恐怕按千万计数。不想要生之晶,那这场仗是打来玩儿的?你当我白痴啊?”
“虽然我非常厌恶战争,”蚁后叹息道:“但不得不承认,战争在某些时候是必要的手段。作一些小小的牺牲,才能避免大的灾难。”
我不懂她的话,看她的神情又不像有恶意,不禁抓紧梁今也的手。他回握我一下,道:“八大妖王只剩下蚁后一位,生之晶能助蚁后登上妖皇宝座,蚁后真的能够放弃?”
“小狐狸,别以为你能揣摸所有人的心思。”蚁后笑骂道:“我是女人,没那么多权利欲,管好我的蚁族就已经够累了,哪还有空去主宰妖界。”
“就算蚁后不想当妖皇,那么——真正的妖皇呢?没有尽全力拿到生之晶算是对妖皇的背叛吧,狼王和狐王的下场蚁后难道不怕?”
蚁后似笑非笑的眄他一眼,柔柔的道:“当然怕。所以,我找到一位可以和妖皇匹敌的靠山。”
“天君?”
“谁会对那个伪君子卑躬屈膝!”蚁后轻哼一声,大大的眼睛里又圆又大的黄褐色眼珠转向我,微笑道:“想不想见见我的靠山大人?”
我双手环胸,冷冷道:“不想。”
“真是对不起。”蚁后坐直身,原本娇慵的倚在舆两边扶手上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一边仍温温柔柔的道:“恐怕你是非见不可了!”
拖得长长的尾音给人一种环绕的错觉,我刚想到“绕梁三日”这个词,迎面突然一阵黄光扑袭而来,将我们三人包裹其中!
黄光极为刺目,我不由得抬手遮眼,紧攥住梁今也,直到他探臂抱住我,把我的头埋进他胸前。
我喃喃说了一句话,以为没有人会听见,谁知黄光如来时突然般消失,天光明晃晃当头照下,树叶随风沙沙作响,而我那句话在突如其来的静谧中变得异常响亮。
“如果我们要死,我要死在你前面。”
这样,就不会再经历一次无能为力的痛苦,那种痛,一次就够了。
我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转身,冷冷的瞪着蚁后。
她仍是仪态万方的倚在乘舆上,梵诺和几个蚁人侍立一旁。
“说吧,”我道:“你到底要怎样?”
蚁后无奈的看着我,轻柔的道:“在发脾气之前,请你也留心一下四周好吧,不可爱的南雪卫。”
我一怔,这才察觉自己反常的症状越来越严重,随时随地都像在生离死别,除了我身边这两个男人,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举目四顾,发现我们身处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是树林而不是森林,森林的地表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树叉在头顶上缠绵,阴暗的树荫下长满奇形怪状的灌木。而树林只有干干净净挺拨笔直的树木,枝叶横斜有致,阳光丝丝缕缕透进来,地面有青苔和少量落叶。
树林的能见度比森林要高,可是这片林子我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看到四周数十平米的范围,用穿透眼也不管用。因为数十平米外笼罩着浓浊的白雾,极度的白与极度的黑一样无法透视,一个反射所有光线,一个吸收所有光线。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雾有点眼熟。就连身周的树木枝叶在风中飒飒的响声都很耳熟。
“这是哪里?”
“是……能解开所有谜底的地方。”蚁后狡黠的笑,单起右眼眨了眨,习惯了她的丑,这种多少有点做作的动作被她做来却显得很自然,还带点天真,那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天真味道。
“你们的旅途终点站就在前方,就等你迈出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3
我看着她,皱紧眉,再缓缓松开眉心,垂下眼睫。
“和我没关系。”
我转身握住梁今也的手,低声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想回人间……回家去。”
“回人间?重新做那个受人欺压的小女子,挣扎求活?还是做身不由己的大明星,为名为利庸碌一生?当你得回小雪的记忆和南雪卫的能量后,人间就已经不可能满足你。勉强自己过次一等的生活,这种痛苦,过去二十年你还没尝够?”蚁后在身后叹息一声,幽幽的道:“你忘了吗?你已经回不去了。”
我没有动,手指在梁今也掌中微微颤抖,被他轻轻包住。
他的手,冰凉。
我咬住唇,蚁后也不再出声,风挟着淡薄雾气从身后穿来,穿过我和梁今也之间,感觉他的头发拂在我脸上,他的身体依靠我站立,却克制着不把重量全压上来。
我用右手握着他的左手,他的右手藏在身侧,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流血。
而他的生命,随着鲜红的花瓣似的血一点一点流失殆尽。
我忽然狠狠掐他的手指,他温驯的由着我,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的划圈。
一圈,两圈,三圈……
“她说得对。”冷冷的声音打破我无法决断的迷茫,我偏过头,cynosure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左臂仍是软绵绵垂着,人坐在地上,右手捏着生之晶,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定定的看着我。
仰视着我。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双蓝眸带一点青青的,苍苔似的光华,仿佛夏季天空上与蓝天同时存在的一点阴云。
“小雪,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年神妖争夺生之晶的战斗,四方守护者自愿进入轮回,我在施放肉身咒的时候动了手脚,抹去了你们的记忆,而保留了我身为北星卫的记忆。五百年前我并不是初得道成仙,我一直在仙门外等你,就是为了接近你,诱惑你爱上我。我为了能逃脱四方守护者的职责,想尽办法避免与东云卫和西风卫的碰面,甚至带着你私奔……结果,神给了他不忠实的仆人最大的惩罚,让他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怀里……天君对我说,‘你逃不了了’,可我还是不服。”他看着我,声音一如往常平静而冷漠,竟有一种坚冰碎玉的冷澈。
“这一世,我逼不得已把你拖进这场旅途,但我还是想赌一把。我希望尽我的能力让你保持做一个凡人,但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危机四伏的旅途会伤害你,所以又希望你学枪,希望你变得坚强……两种矛盾的念头让我困住了自己,只看着你越走越远……等到你用南雪卫的能量杀死众多妖精,我才骤然醒悟,我所担忧的事情早已经发生了,而且,无可避免。”
“所以,小雪,我决定不再挣扎,你也不能再回人间,因为——我们逃不了……”
我们逃不了……
他徐徐站起身,声音却逐渐低下去,低下去,最后那句简直像从喉咙里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呕心沥血挤出来。
原来,最深的绝望就是这般。
无情,无情,不哭,不哭。
你安静的说,我无言的听。
我死死盯着在他掌中美丽不可方物的生之晶,小小一块石头,却有大千世界流光溢彩的感觉,仿佛充满了生命力,甚至有一种青春的躁动的美。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我轻轻触及它,一把抓紧:“非得让我们永世不得安生?!”
见我将生之晶高高举起,蚁后惊呼:“别摔!”
我把它举到头顶,伸直手臂,学乌芙丝斜眼不屑的瞥向蚁后:“这玩意儿要能摔烂早碎成千万片了,哪还轮得到我。你瞎紧张什么?”
蚁后有丝尴尬,立刻妩媚动人的一笑,将那丝尴尬掩饰了过去。
我倒有些佩服她,但凡我在人生有她一分修养气度也不至于混得那么惨。不过修养气度这些东西都是地位身份培养出来的,我再混得好也混不成女王。
深吸一口气,我坚定的望向她的眼睛:“我要知道谜底。”
大而凸出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下定决心走到底?”
我一撇嘴:“我有得选择吗?”
蚁后眨眨眼,又是繁花盛开的一笑。
“那个方向是南方,你一直走下去,自然有人为你解开一切谜底。”
“‘一切谜底都解开?’”我失笑:“柯南还是金田一?”
摆摆手示意蚁后不用懂我说什么,我正想转身拉了梁今也和cynosure上路,蚁后娇媚的声音又传过来:“还有,这段路你必须一个人走。”
我的脚步一顿,张开口,没出声又合上。
我有得选择吗?
没有。
所以抗议无效,懒得抗议。
抬头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cynosure似乎很累很累,他一直扮演着打不倒的战神,终于也崩溃了吗?
他用右臂护着左臂的伤处,那个伤口竟一直没有合拢,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我只敢瞄了一眼,似乎自己的左臂也疼了起来。
梁今也的脸色惨白,衣衫愈发显得空荡荡,像挂在一个单薄的架子上,和脸色一样苍白的衣衫上点缀着大片大片的血渍,新的盖住旧的,鲜红渗进暗红,一眼看去像一件鲜花怒放的彩衣。
我望着他失神的黑眸,踮起脚尖,轻吻他的唇。
他抓住我的肩。
“记着,”我轻道:“下辈子一定要来找我,不管我遗失到天涯海角,也一定把我领回去。”
“未知的事我不会承诺。”他淡然道:“下一世你选择的未必是我。”
我一震,情不自禁看向cynosure,他也正看着我,眯起来的眼睑里蓝眸清亮得像一个梦境。
梁今也突然狠力把我拥进怀中,我冲撞上他虚弱的身体,他趔趄了下,仍是站稳了。
“……再说一次。”
我合上眼,明白他想听什么。
“我爱你。”
“人类有个成语叫‘三人成虎’,意思是一句谎言说了三次就变成真理……果然是三人成虎啊……”他笑,轻轻放开我。
我看了他半晌,转向cynosure。
“狼女——”
“我知道。”他目光暗了暗,仍是冷冷腔调:“我在做恢复力量的昏睡时梦见她来告别……神仙是不做梦的……”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上几片脉络清晰的落叶,轻声道:“再见。”
……但愿来世再相见……
不再看蚁后一眼,我转身朝南方直行,没走几步,梁今也的声音追上来。
“温雪,不想cynosure灰飞烟灭的话,就别死。”
我陡然刹住脚,不敢置信的转过身。
梁今也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挂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若不是那斑斑点点的血迹和飘忽的眼神,我真以为他仍是初相遇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
“你忘了禁咒祈福印?最后那个咒印还在你身上。”
我震惊的看向cynosure,他点点头。
“刚开始我也因为咒印被解除,很快发现只是假象,否则我不会饶过狐狸。“
“可是……那个吻……”
“解除禁咒祈福印不只是感情就行,你忘了当年你和颜琛?还需要媚心术来配合。”梁今也道:“不幸的是我的媚心术功力已消退得一干二净。”
“你骗我!”我叫,“你又骗我——”
“我骗你。”梁今也收敛笑容,静静的道:“因为我比你更自私,就算cynosure会灰飞烟灭,我也要保住你的命。我没兴趣到未知的世界去寻找你,梁今也只活在现在,只想守护现在这个温雪,就算下一世能够相遇,那也是不一样的人,是与我们无干的人,你懂吗?”
我看着他,全世界在这一刻崩溃都无关紧要,我胸腔中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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