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开晚会、
过班日、远足旅行。我也认识了她们班主席沈如红,我和她都爱看苏联小说,聊起天来
词儿特别多。她的脸形,穿的衣服,都特别像小孩子。如果打上领巾,和人说话的时候
眼睛一眨一眨,那么就没有人会相信她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我们两班在一起时,她总
爱嘲笑男同学,而我总是第一个起来反攻,互有胜败。毕业以后,她响应教育局的号召,
留下做教师,调到郊区新成立的中学,没有升大学。一年半以来,我在太原,仍然常与
她通信。她的信不多,但是充满热情和关心。从上了大学,我好像忽然懂得了,在我们
的友谊中,有一种那么纯真、美好,值得珍惜的东西。真奇怪,中学时代竟没有觉得,
等到离得远了,她却万分亲近起来,她从北京写给我的每一封信,都被我读了又读,想
了又想,于是不论上课、打球、散步,我都感到她就在自己的身旁。这次春节回北京,
我已经下了决心,要去看她,去和她谈,也许幸福就落在我们身上。我和金东勤说过,
他赞成,而且祝福我。
大年初一,我拿着两张戏票出城找沈如红去了。
来到校门口,简直难以相信待会儿就要见着她。她胖了么?眼睛是不是还一眨一眨?
对我来,惊奇?欢迎?还是冷淡?我请她看戏,她高兴去吗?虽然我并不迷信,却恨不
得对着什么祈祷一回。
沈如红跑出来,没等我“观察”她的神色,就拉着我到她屋里去。她说:“我想,
你今天一定会来。”我说:“我在太原,怎么今天一定会来?”她说:“过春节了你还
不想妈么?想妈,还能不来北京么?来北京,还能不找我来玩么?”从她谈话的口气,
我猜,她一定是教几何的,这样懂得逻辑推理。
我按照早在太原就准备好了的,和她神聊起来。我谈山西的酒和醋,学山西话,描
绘工学院教授们的形形色色,谈第一遭出远门的感想,我谈的都是有趣的、逗笑的、生
动的。我希望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使她快活。
她听着,慢慢地点头,眼睛不眨,也没有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一见面就是我自说自笑。于是我说到半截打住了。
她这才笑了,说:“你呀,还跟从前一样淘气。”
淘气,淘气,我难道是小孩子?我没回答,打量她住的屋子。一间小西房,简单而
干净。小书架上堆满书。全屋只有一件“贵重物品”:桌上放着一个留声机。
“好阔气呀!”我摸着留声机,问她,“多少钱买的?”
她脸微红着告诉我,一星期以前,学校评奖优秀教师,她做初一的班主任有成绩,
得了这个奖品。
“你真好!”我去握她的手,“把你的优秀事迹告诉我吧。”
“哪有优秀事迹?”她分辩说,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扣好上衣的一个扣子,
“我喜欢我们班的孩子,他们也喜欢我。就是这么回事……”
她有点变了,不是头发的样式,不是长相,不是说话的声音,变了的不在这里。在
她说我淘气的时候,在说到“我们班的孩子”的时候,我觉得我面前真的是一个大人,
一个老师了。这种感觉使我不由对她尊敬起来。
“刚做教师的时候,我还为自己的前途惋惜呢,特别是接到同学们的来信,情绪就
更波动。你记得我们班的学究、近视眼的黄书萱吗?她现在在莫斯科大学学物理。同学
们有的留苏,有的上大学,我却留下教书,可是,孩子们教育了我,为了这样的孩子,
难道不应该献出一切吗?我就这样扎下了根,在这儿生长起来了。”
我想:她的心灵是多么高尚呀。
“大学生同志,你可过得好?”她问我。
“就算不坏吧。”我马马虎虎地说。
我又想起来,问她:“黄书萱在莫斯科哪儿?”
她说:“她们可棒了,她学了一年俄语,去年九月到的苏联。就在我们唱的那个
‘列宁山’上,她说,在那儿上课,俄语跟不上,开头跟驾云呀似的,啊,我这儿还有
她的信呢。”
她拿出莫斯科寄来的信。我好奇地、羡慕地看着信封上的苏联邮戳,我原来也被保
送去考留苏预备生,因为功课不好没考上,黄书萱的信使我想起这段伤心的事,脸也红
了。
“邮票呢?”我问她。
“送给孩子了。”
这时听见一片喧闹,有人敲门,沈如红的眼睛亮了,她骄傲地告诉我:“我的学生
们来了。”
“老师过年好!”“老师您好!”六个矮矮的男女学生围上沈如红问好,沈如红一
一地回答了他们。
他们瞧见了我,小声问她:“这是谁呀?”
沈如红说:“他姓王,我过去的同学。”
“王老师您好!”大家向我行礼。
“我可不是老师!”不知怎的,这些学生来,使我不太高兴,他们使我不能单独与
她在一起。
“老师,您看!”一个孩子掏出一个泥捏的小娃娃,送给沈如红。又一个孩子拿出
自己做的书签,书签上画着滑稽人。第三个孩子拿出一艘用粉笔刻成的精致小船。……
最后一个孩子拿出一个面刺猬,他说:“老师,您要是看腻了就可以把它吃喽。”大家
都笑了。
沈如红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小本子,送给他们每人一本。他们要求沈老师为他们写几
句话,于是她仔细地一本一本地写起来。孩子们围着她、挤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我羡慕地看着他们。孩子们挨沈如红是那么近,沈如红扶着他们的肩膀,摸着他们
的头发。我听着他们的话声和笑声,老师和学生的声音混在一起。相形之下,我悲苦地
觉得,对于沈老师,我这个“淘气的”大学生又算什么,还不如这些孩子,更亲近,更
可爱呢。
沈如红组织他们开起联欢会来了。一个孩子唱歌,一个孩子说笑话,一个孩子学口
技,喔喔喔,咕咕咕,公鸡母鸡都来了。沈如红又给他们讲了一段童话,安徒生的《海
的女儿》……怎么没个完啊?我气恼了,气沈如红:你忘了我吗?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
小鬼打发走?也气这些孩子:真讨厌,你们就瞧不见沈老师这里有一位“远方的客人”
吗?最气的,还是自己:你满腔热情地从太原来到北京,买了戏票,大年初一不陪妈妈、
弟弟玩,倒跑到这里“罚坐”!
“请王老师来一个吧!”送刺猬的小孩提议。
他们鼓掌。
“我什么都不会。”说完我就走到一边,看着窗子。玻璃上映出沈如红的影子,她
抬起头来,望着我。我回头一看,遇到她那样深重的责难眼光,我不知所措……
沈如红说:“来,我们听张唱片吧。”看也不看我,就去打开留声机,上紧弦,开
始放唱片。
穿过朝霞太阳照在列宁山,
迎接着黎明多么心欢……
温柔的男高音唱起来了。在我的中学时代,我们曾经多少次地唱这支苏联歌曲呀。
我们班和她们班,我和她,曾经多么亲切地共同唱这支明朗的歌儿啊。
后来孩子们走了,已经快到十二点。我应该说点什么了,否则一切希望就要破灭。
我口吃地说:“我喜欢‘列宁山’这个歌。”
她点头。
我说:“我们一块唱过。”
她说:“大概是的。”
沉默了一会,我憋红了脸,急急地说出来(因为稍一停顿我就说不下去了):
“下午你有空吗?一齐去听京戏吧。我买了票,听完戏,咱们聊聊……”
她说:“你一提下午我想起来啦,你记得周大个儿吗?”
“周大个儿是我们班的同学,当然记得。”
她高兴地告诉我:“周大个儿可不简单呀,他上了体育学院,当上排球选手啦。你
知道他是用左手杀球的,总是出人意外地取胜。去年保加利亚排球队来的时候,他还上
场了呢。今天下午,他们有一场排球表演赛,送了我一张票。对了,你去不去?你要去,
我给他打个电话再要一张。”
原来是这样。那个周大个,那个说话嗓音像破锣、数学考过五十分的周大个儿居然
成了选手,居然受到沈如红的赞美,沈如红说他“可不简单啦”。不简单,不简单……
看来,我只有走了。
沈如红留我吃饭,我摇头。沈如红和我谈天,我结结巴巴答不上来。我告辞了几次,
走出来。她说要送我走一段路,我也拒绝了。最后我们握手,我无望地紧握着她的暖和
的有力的小手。
快到京戏开演时间了,我得赶回城里。进城后,买了两个馒头,迎着风,一口一口
地啃着馒头,走向戏院。
谢谢张云溪和张春华,他们的精彩表演——《猎虎记》,使我暂时忘掉了上午的不
愉快,跟着他们,走进了一个勇武豪侠的世界里。
回到家,晚饭吃得很少。妈妈以为我病了,摸着我的脑门试温度,又问了我老半天。
夜里,躺在床上,总也睡不着。爆竹声一直不断,一声比一声急。还恍惚可以听见
小孩的叫喊,女人的笑声和“春节特别广播节目”中的音乐。人人都欢度春节。可我呢,
我翻来覆去,久久地思索:这次回家,这次过春节,是什么破坏了我的兴致,使我烦恼
起来?因为沈如红吗?不,事实上我没向她表示什么,她也没拒绝。但是我不想再表示
什么。从太原到北京,一路上曾经那样使我幸福,使我迷恋的东西,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渐渐地,渐渐地,我懂了,来到北京,来到老同学的身旁,我觉得我缺少那么一种
东西。在沈如红的留声机中,在她和孩子共同的笑声里,在“列宁山”歌儿的旋律中,
在周大个儿的排球上,在黄书萱的莫斯科来信中,以至于在京剧演员张云溪的筋斗里,
都有一种那么充实,那么骄傲,那么使人羡慕和使自己仿佛变得高大起来的东西。我呢?
马马虎虎地上了大学,空着手回到了故乡,什么都没有。
生活里常常这样,他按照作息时间表起床,工作,生活,一切都很顺利,一切也莫
过如此。但是,一旦向四周一看,自己已经远远地落在后头,于是,心疼痛了。
第三天,接到金东勤的来信:“……现在是三十儿晚上,给你写信。你高兴吧?有
个家在北京真是天大的福气。告诉你,我们这儿也很好,现在正举行化装舞会呢……我
和小胖商量好,一过初三就组织个补习俄文的小组,咱们班不是俄文没考好么?可惜你
不在,要不然可以做咱们组文体干事,咱们一块学习……”
这信,我看了又看,然后告诉妈妈:“明天我就回太原去。”妈妈和弟弟纳闷,也
有点难过,我明明还可以再住十天,一年半没见了,回来了又急着要走。可是,我不能
等了,我想立刻回到学校,学习,读书,锻炼身体,和同学们在一起,往前赶,往前攻。
原谅我吧,妈妈!
当我坐着火车,在汽笛声中缓缓离去的时候,偷偷掉下了一滴眼泪。是舍不得自己
的家吗?我已经是大小伙子了。是惋惜春节过得太快?不如说是留恋。旧日在一起的姑
娘们呢?她们都很好。春节过得热闹、轻松,而且满足。而且今年春节来得早,雪都快
化了。
生活在飞,人也变了,他们都有的可夸耀,得奖啦,当选手啦,去苏联留学啦。瞧
沈如红和孩子们这个笑哇,笑得房都要塌了。连张云溪得的掌声都比往年多,他谢了七
次幕。
我咬了咬牙,那真正辉煌的生活是要到来了。等明年春节,我就要放着一片金光回
家来喽。那时候我去听戏,去找沈如红,去看周大个儿的排球……
就是为了这,我离开北京的时候想了老半天;就是为了这,我坐在火车上忍不住掉
下泪来……
1956年
淡灰色的眼珠
1969年春末的一个中午,我的房东老大娘的继女桑妮亚,带着她的井然有序的五个
小不点儿,到她继母家——也就是“我们家”来喝奶茶。喝茶是在室外的凉棚下面进行的,
差不多每年雪刚化——有时候残雪还未尽消,一天三顿饭就在室外进行了。伊犁的维吾尔人
是非常重视呼吸新鲜空气的,或者用他们的一种粗犷的说法,多在户外活动的目的是为了
“吃空气。”喝了一碗又一碗,馕吃了一块又一块。
我想起一句维吾尔谚语来了:“因为富才把钱花光,因为馕多才把茶喝光。”诚然如
此,馕与茶的关系是这样的:愈吃馕就愈想喝茶,愈灌奶茶就愈想吃馕,良性循环。循环完
了,桑妮亚和她的继母便嚼起茶叶来,满嘴都是砖茶的剩叶子,咀嚼得津津有味。这时,桑
妮亚的小三和小四之间忽然爆发了“文攻武卫”,两个小丫头吐字不清地却是分明地骂出了
最最最侮辱女性的语言,而且小手乱扑乱抓。桑妮亚要骂,却被剩茶叶堵住了嘴,呜呜呜地
叫了几声以后,好不容易把正嚼得有滋有味儿的碎茶叶吐到了碗里,大喝一声:
“该死的,用你们的脑袋喂狗去吧!”
有效地用棒喝制止了武斗以后,桑妮亚抓起碗里的茶叶,似乎是准备来个“二进宫”,
但这时她看见了我。我正在用瓦片磕擦砍土镘上挂着的泥,整裤脚、系鞋带,准备上工。她
不好意思把吐出的茶叶再抓回来嘴里,便把茶重新放下,把碗一推,问我:“听说您调到二
队去了,是吗?”
“是的,大队书记让我到二队去了。”
“那你认识马尔克木匠了吧?”她问。
马尔克木匠,哪一个是马尔克木匠呢?
阿依穆罕大娘从容地把茶叶碎渣(已经嚼得其碎如粉了)吐净,对她继女说:“马尔克
傻郎又不在队上劳动,老王上哪认识他去。”
马尔克傻郎?呵,想起来了,四天以前,我去二队队部办公室找会计开条子领劳动补助
粮,曾碰到一个高大,英俊、黑头发、大眼睛(眼睛这样大的人并不多见),眼珠发蓝、高
鼻子、大手大脚的男子,他的形象,用《史记》里的语言是称得起“美丰仪”、“伟丈夫”
的。这个美男子正在为口粮问题与会计争吵,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大,而且一口一个“伟大导
师教导我们说”。少年老成的会计一脸倦意,根本不理会他的喊叫。见到我进来,小老会计
欠了欠身,用无力的手与我走过场式地一握。我说明来意以后,他慢腾腾地、艰难地拉开抽
屉,找纸、找笔、找图章和印油,用十分钟的时间给我开了一个本来用十秒钟就可以开好的
条子。
这个期间,“伟丈夫”紧紧握了我的手,自我介绍说:
“马尔克”,又用汉语说:“我是木匠”。
“您懂汉话?”我问。
他从鼻子眼里一笑,问会计:“队里到底给不给我口粮?”
会计回答:“拿你的小摇床去黑市换小麦去吧!”
马尔克骂了一句,但他骂人的样子并不凶恶,倒是一副斯文相和笑眯眯的,好像他是在
说一句甜言蜜语。然后他又大叫道:“伟大导师教导我们,人总是要吃饭的,不吃饭就不能
干活!你们……”
“明天到瓜地浇水去,上工就给粮食,这是革委会的规定……”
“他们完全不按毛主席的教导办事。毛主席说,要向生产的深度和广度进军……”他连
连地摇头,叹息,伤心地走了。
桑妮亚和她的继母说的大概就是他了,难道他的外号叫“傻郎?”
我点点头,告诉阿依穆罕妈妈和桑妮亚妹妹,马尔克木匠我已经见过了。
“你见过马尔克木匠的妻子阿丽娅吗?”桑妮亚问。
我模仿当地人用舌头“啧”了一响,表示否定。
“阿丽娅是整个毛拉圩孜公社最漂亮的女人。”桑妮亚拉长了声音,用唱歌一样的声
调,笑眯眯地说。说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略略向前探着头,鼻梁上方,眉间下方,出现了
可爱的细小的皱褶,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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