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强感到了这话里隐含着的侮辱的意味他脸色微红,强压着自己说道:“当然早晨也
可以洗澡,这又有什么呢?”说完,他却觉得自己越陷越深了。圈套?
然后他接到了余秋萍的电话:“我是小余,”口气亲切甘甜,“朱老很高兴。我们知道
你已经用实际行动纠正了自己的偏颇和失误,大家都是欢迎的。有空到朱老家来玩吧,他老
人家说,要用真正宁夏枸杞子泡的酒来招待你。”
他为之语塞。
2月15日晚上栗历厉含着泪气急败坏的来找赵小强:“都说您转了向了,我不信!我
和他们争得几乎动了拳头。我说您不是这样的人。您一定要告诉我,您是不是晚上到‘清快
浴池’去洗澡了?”
赵小强觉得回答这样的问题至少是精神病。他越来越发现形而上学靠宣传辩证法硬是克
服不了,还是要靠氯丙嗪类药物矫正。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栗历厉误会了他的神态,他挥泪说:“原来是真的!您怎么这样傻?您再到那个狗屁浴
池晚浴一千次您也不会被承认、被接纳的!为什么怕别人说自己是异端呢?和别人不一样,
这才是一个人的价值所在!为什么要磨掉自己的棱角?”
“你……最近……洗澡?”
赵小强问完了才发现自己发问的愚蠢。尽管栗历厉穿着一件新式花纹毛线衣和||乳|黄|色羽
绒衫,但他身上的种种气味已经说明,他已经许久没有入过浴了。
栗历厉痛心地去了。报信者仍然不断。拿来了省一级的一本指导性刊物,刊物上有一篇
文章是讲越有民族性才越有世界性的。文章说布鞋已经风靡北美,而某些中国人却非穿皮鞋
不可,其实皮鞋是从西方传来的,在西方已经落伍了,目前在西方最走红的是“小圆口”
“大方口”、“千层底”中式布鞋,我们绝不能跟着洋人的口味亦步亦趋。
文章还举了一个例子,说是“好莱坞”到中国来采购故事片,看了许多所谓“新浪潮
派”的电影,都不予理睬。因为在中国视为新的东西在人家那儿早就不新了,最后人家只看
中了《七品芝麻官》,用重金买走了。
赵小强越看越胡涂,究竟是批判唯洋是瞻呢?还是提倡?究竟是要别人仿效洋人,还是
反对人们跟着洋人的口味亦步亦趋呢?
而且他很怀疑这件事的可靠性。他毕竟在加拿大呆了三年,中间还去美国迈阿密等地旅
行了一个月。美国有人穿中式布鞋,因为在美国什么人都有,什么鞋都有,什么人穿什么鞋
的都有。正像美国还有人练太极拳,练瑜珈功,还有人推成秃子当和尚,还有人至今举着康
生和张春桥的照片卖“批林批孔”的小册子。声称中国布鞋风靡北美,实在不知道是信息或
大脑的哪一部分功能不够正常。
但是报信者说,这篇文章最后仍然暗暗落到了沐浴学之争上,是对赵小强的不点名批
评。一说是不点名批评,赵小强就有点毛了。到底是不是批的他呢?他无从打探,也无法声
明表白。越是关心他的好友越说批的就是他,但他又想不起自己有贬低布鞋或者豫剧的劣
迹。还不如点名批评好呢,批就是批,没批就是没批。
没几天,一家全国性的保健报刊发表了一篇论述生活方式应该有中国特色的文章。没有
人报信,是赵小强自己发现的。读后心怦怦然,难道又是指他的?紧锣密鼓,怎么啦?
大表哥远在他乡,写了信来:
“小强。你近年一帆风顺,十分得意,这样下去不好。受点挫折是理所当然的。有好
处。切切。”
赵小强觉得自己被放到了一台“旋转加速器”上,越转越快,身不由己。为什么有意义
的和没有意义的争论最后都变成|人事关系之争、变成勾心斗角之争、变成“狗咬狗一嘴毛”
呢?为什么这种争论逼着你搞形而上学与绝对化呢?为什么只要一换上这种争论就像粘上胶
一样地躲也躲不开,甩也甩不掉呢?
他问妻子,妻子无法回答。忽然又传说一个什么人说了话了,早晨洗澡也未尝不可。栗
历厉喜笑颜开,带着两瓶青岛啤酒和一斤猪耳朵来找他。还有人电话祝贺。他的心却更沉重
了。甚至晚上睡觉,年轻的夫妻温存以后一张口仍然谈的是与朱慎独的天晓得是怎么回事的
争论。而一谈起这个话题,他就气短、心跳、声带嘶哑、发声困难起来。那征候活像是……
天啊!
也许明天就好了吧?就像酒醒过来一样,天是清的,水是清的,一切握手、争吵乃至打
架撕杀,也都能变得清清爽爽了吧?啊,明天!
1979年85年
冬雨
今年冬天的天气真见鬼,前天下了第一场雪,今天又下起雨来了,密麻麻的毛毛雨,似
乎想骗人相信现在是春天,可天气明明比下雪那天还冷。我在电车站等电车,没带雨具,淋
湿了头发、脖子和衣服;眼镜沾满了水,连对面的百货店都看不清。右腿的关节隐隐作痛起
来。
下午有几个学生在我的课堂上传纸条,使我生了一顿气。说也怪,作了20年小学教员
了,却总是不喜欢小孩子,孩子们也不怎么喜欢我。校长常批评我对学生的态度不好。细雨
不住地下,电车老不见来,想想这些事,心里怪郁闷。
当当当,车来了,许多人拥上去,我也扯紧了大衣往上走,在慌忙中,一只脚踩在别人
的鞋上,听见一个小伙子叫了一声。
我上了车,赶忙摘下了沾满了水的眼镜,那年轻人也上了车,说:“怎么往人脚上走
呀!”我道了对不起,掏出手帕擦眼镜,又听见那人说:“真是的,戴着眼镜眼也不管事,
新皮鞋……”
我戴上眼镜,果然看见他那新鞋上有泥印子。他是一个头发梳向一边的青年,宽宽的额
头下边是两道排起来的眉毛,眼睛又大又圆,鼻子大而尖,嘴里还在嘟哝着,我觉得这小伙
子很“刺儿”,对成年人太不礼貌,于是还他一句说:“踩着您的新鞋了,我很抱歉。不过
年轻人说话还是谦和一点好!”
“什么?”他窘住了,脸红了,两道眉毛连起来。我知道他火了,故意轻轻地、倚老卖
老地咳嗽了几下。
就在纠纷马上要爆发的时候,忽然电车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掌声。
怪事,电车上该不会有人表演杂技吧?我们俩回过头,只见那边一部分人离开了座位,
一部分人探着身子,注视着车窗,议论着、笑着。
我不由得走过去。原来大家是围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梳着小辫子,围着大花围脖,
跪在座位上,聚精会神地对着玻璃。再走向前一步看,才知道她是在玻璃上画画;乘客呼出
的气沾在密闭的窗玻璃上,形成一层均匀的薄雾,正好作画板。那小姑娘伸出自己圆圆的小
指头,在画一座房屋。她旁边座位上跪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子,出主意说:“画一棵树,对
了,小树,还有花,花……”小姑娘把头发上的卡子取下来画花,这样线条更细。我略略转
动一下目光,呵唷,左边的几个窗玻璃上已经都有了她的画稿了,一块玻璃上画着大脑袋的
小鸭子,下面有三条曲线表示水波,另一块玻璃上画着一艘轮船,船上还飘扬着旗帜,旗上
仿佛还有五颗星;哈哈,这一块玻璃上是一个胖娃娃,眼睛眯成一道线,嘴咧得从一只耳朵
梢到另一只耳朵梢……回头来看,她的风景画刚刚完成,作为房屋、花、树木的背景的,是
连绵的山峰,两峰之间露出了太阳,光芒万丈。
“这个更好!”一个穿黑大衣的胖胖的中年女人说。
“好孩子,手真利落!”一个老太太说。
“真棒,真叫棒!”售票员笑嘻嘻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又恢复了那种机械的声调:
“买票来,买票来,下站是缸瓦市!”
车停了,下车的人在下车以前纷纷留下了夸赞小画家的话。那女孩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这
些议论,只是向身旁的男孩说:“弟弟,再画一个好不好?”男孩连连说:“好,好,再画
一架大飞机!”两个人就从座位上下来,向右边没有画过的窗玻璃走去。车上的人本来不
少,又聚在一端,就显得很挤,但大家自动给他们让了路和座位。隔着许多人,我只看见那
小画家的侧面,她的额上、鬓上的头发弯曲而细碎,她的头微扬着,脸上显出幸福和沉醉的
表情;她弟弟的样子却俨然是姐姐的崇拜者,听话地尾随在姐姐后面。
……车到“平安里”了,小画家已经在所有的玻璃上留下了自己的作品。她拉着弟弟准
备下车,别人问她在哪儿上学,叫什么名字,她只是嘻嘻地笑,没回答。我退到车门边,欣
赏着她天真活泼而又大方的样子。她就要下车了,忽然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然后深深地给我
鞠了一个大躬:“赵老师!”
她的弟弟也随着给我鞠了个躬。
“这难道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大吃一惊,想看看她胸前戴着校徽没有,她已经下去
了,在车外边一蹦一跳地走在细雨里,很快地消失了矮矮的身影。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了,一个老年人向我伸出大拇指:“这是您的学生啊?真不
简单。”售票员一边给乘客找着零钱,一边质朴而滑稽地说:“唉,我要能当教员,有这么
好的学生,一天少吃一顿饭都高兴!”所有的人都友善地、羡慕地、尊敬地看我,使我一时
手足无措,只好哼着哈着往电车的另一端走,一转身,正好看见那被我踩了新鞋的小伙子,
才想起这儿还有一场未了的纠纷。那小伙子看见我,想躲开,又躲不开了,露出了一种怪不
好意思的样子。
……阴天,时间虽然不算晚,车子里的光线却暗下来了,于是售票员打开了电灯。大家
立刻都愣住了,因为那“玻璃画”在灯光下获得了新的色彩,栩栩如生,好像我们坐的不是
环行路电车,而是,而是什么……那车的窗户,全是雕了花的水晶作的!
电车上的乘客亲切地互望着,会心地微笑着,好像大家都是熟人,是朋友;我对面有一
对年轻的恋人靠得更紧了……好像有什么奇妙的东西赋予了这平凡的旧车厢以魅力,使陌生
的乘客变得亲近,使恶劣的天气不再影响人的心绪了。
至于我呢,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细雨——雨点已经变成了小
小的霰粒。
1957年
风筝飘带
在红地白字的“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和挨得很挤的惊叹号旁边,矗立着两层楼
那么高的西餐汤匙与刀、叉、三角牌餐具和她的邻居星海牌钢琴、长城牌旅行箱、雪莲牌羊
毛衫、金鱼牌铅笔……一道,接受着那各自彬彬有礼地俯身吻向她们的忠顺的灯光,露出了
光泽的、物质的微笑。瘦骨伶仃的有气节的杨树和一大一小的讲友谊的柏树,用零乱而又淡
雅的影子抚慰着被西风夺去了青春的绿色的草坪。在寂寥的草坪和阔绰的广告牌之间,在初
冬的尖刻薄情的夜风之中,站立着她——范素素。她穿着杏黄|色的短呢外衣,直缝如注的灰
色毛涤裤子和一双小巧的半高跟黑皮鞋。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纱巾,叫人想起燕子胸前的
羽毛,衫托着比夜还黑的眼睛和头发。
“让我们到那一群暴发户那里会面吧!”电话里,她对佳原那么说。她总是把这一片广
告牌叫作“暴发户”,对于这些突然破土而出的新偶像既亲且妒。“多看两眼就觉得自己也
有钢琴了。”佳原这样说过。“当然,老是念‘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自己也会
变成狼。”她说。
过了20多分钟了,佳原还没有来。他总是迟到。傻子,该不是又让人讹上了吧?冬天
清晨,他骑着车去图书馆,路过三王坟,看到一个被撞倒在路旁、哼哼唧唧的老太婆。撞人
的人已经逃之夭夭。他便把秃顶的老太太扶起,问清住址,把自己的自行车放在路边锁上,
搀着老太太回家。结果,老太太的家属和四邻把他包围了,把他当作肇事者。而老眼昏花的
老太太,在周围人们的鼓励和追问下,竟然也一口咬定就是他撞的。是老年人的错乱吗?是
一种视生人为仇的丑恶心理吗?当他说明这一切,说明自己只是一个助人的人的时候,有一
位嗓音尖厉的妇人大喊:“这么说,你不成了雷锋了么?”全场哄然,笑出了眼泪。那是1
975年,全民已经学过一段荀子,大家信仰性恶论。
他总是不按时赴约,总是那么忙。连眼镜框上的积垢和眼镜片上的灰尘都没有时间擦
拭。在认识他以前,素素可从来不忙。她的外衣一枚扣子松了,滴拉耷拉,她不缝。主要是
除了她的奶奶,这个城市对于她是冷淡的,不欢迎的。城市轰她走,她才16岁。然而说轰
是不公正的。礼炮在头顶上轰鸣,铜号在原野上召唤。还有红旗、红书、标、红心、红
海洋。要建立一个红彤彤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九亿人心齐得像一个人。从80岁到8岁,
大家围一个圈,一同背诵语录,一同“向左刺!”“向右刺!”“杀!杀!杀!”她渴望有
这样一个世界胜过从前渴望有一个双铃大风筝。红彤彤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没有看到,她倒
是看到了一个绿的世界:牧草,庄稼。她欢呼这个绿的世界。然后是黄的世界:枯叶、泥
土、光秃秃的冬季。她想家。还有黑的世界,那是在和她一道插队的知识青年,陆续通过
“门子”走掉之后。她得了维生素甲缺乏症,视力一度受损。
她把关于红彤彤的世界的梦丢在绿色的、黄|色的和黑色的迭替里。从此她食欲不振,胃
功能紊乱,面容消瘦。除了红的梦,她还丢失了、抛弃了、被大喊大叫地抢去了或者悄没声
息地窃走了许多别的颜色的梦。白色的梦,是水兵服和浪花;是医学博士和装配工;是白雪
公主。为什么每一颗雪花都是六角形而又变化无穷呢?大自然不也具有艺术家的性格吗?蓝
色的梦,关于天空,关于海底,关于星光,关于钢,关于击剑冠军和定点跳伞,关于化学实
验室、烧瓶和酒精灯。还有橙色的梦,对了,爱情。他在哪儿呢!高大,英俊,智慧、善
良,他总是憨笑着……我在这儿呢?她向着天坛的回音壁呼喊。
爸爸和妈妈用尽了一切办法,使出了一切解数,调动了一切力量,她回到了这个曾经慷
慨地赐予了她那么多梦的城市。终于,爸爸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了。为了回城而过五关、
斩六将的故事也是一个陌生的、荒唐的梦。她不留恋这些梦了,她也不再留恋牧马铁姑娘的
称号和生活,她很少说起这种称号和生活的各个侧面的迥然不同的颜色。一个多面多棱旋转
柱。
她回来了,失去了许多色彩,增加了一些力气,新添了许多气味。油烟、蒜泥、炸成金
黄的葱花。酒呃、蒸气、羊头肉切得比纸还薄。她去一个清真食堂做服务员,虽然她并非回
民。所有这一切——献花、祝贺、一百分、检阅、热泪、抡起皮带嗡嗡响、“最高指示”倒
背如流、特大喜讯、火车、汽车、雪青马和栗色马、队长的脸色……都是为了涌向三两一盘
的炒疙瘩么?有一次她翻到一张她小学一年级的照片。那是1959年的国庆节,她七岁,
两个小辫,两只大蝴蝶带着她起飞。辅导员引着她,她飞上了天安门城楼,把一束鲜花献给
了毛主席。毛主席和她握了手。她那么小,还没和任何人握过手呢。毛主席的手又大、又
厚、又暖、又有劲。毛主席好像还对她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事后回想,好像有“娃
娃”。两个字。她怎么这么幸运呢?她是毛主席的“娃娃”,她永远是幸运的人。
但是后来,她认不出这张照片了。这是真的吗?她认不出自己,甚至七五年她回城的时
候,她也认不出毛主席。从前,毛主席的腰板挺得多么直,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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