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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7部分阅读
    来。另一方面,从栗历厉的耳进口出,关于朱慎独的老伴虐待保姆的民间故事开始出现在一

    些人的话题里,甚至有一位早在v市小有名气,年龄比赵小强大13岁,工资级别比赵小强

    高六级的“学长”也找了一个机会抓住赵小强的手,两眼瞪得圆圆的直视着赵小强,嘴里的

    热气扑到了赵小强的脸上,他说:“来日方长,小强同志,你会看出来的,我是跟着你的,

    我是拥护你、拥戴你的!”

    赵小强一阵反胃,差点没把头天晚上吃的两碗青韭猪肉馅馄饨吐出来。

    有一位会练硬气功、又在晚报上发表过两篇微型小说的长发小伙子找到了朱慎独。他

    说:“我早他妈的看出赵小强这个小子不地道来了!朱老,您老人家只要看得起我,有用得

    着的时候您给一个眼神就行,鞍前马后,供您驱遣!”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整整24小时朱慎独心率过速。他实在怕长发小伙子用硬气功

    或特殊功能要了赵小强的命。

    另外有些比较机灵的人,他们不搞“站队”,而一心搞平衡。见到朱老是笑容满面,见

    到小赵是满面笑容。见到小赵是寒暄一番,见到朱老是一番寒暄。见到朱老是亲切愉快,见

    到小赵是愉快亲切。半斤八两,不差分毫,小心翼翼,不偏不倚。

    朱老和小赵都觉得这种气氛、这种议论太无聊,太不正常,但躲又躲不开,抗议又无法

    抗议。朱老总不能与余秋萍翻脸、把余秋萍轰走吧?小赵总不能与栗历厉翻脸、把栗历厉轰

    走吧?他们总不能自己挖自己的墙脚,自己孤立自己。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置若罔闻可

    也,小赵这样勉励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医心如水,读书深处意气平,朱老这样自己安慰

    自己。但他们已经陷入了被同情被告密被参谋的泥沼,他们已经扮演了某种“派头头”的角

    色,而且无法自拔。

    渐渐的,这个话题有些淡了,热衷于这个话题的人转而分析v市市长的接班人是谁去了。

    首都出版的一家小刊物在这1984年的1月号刊登了一篇题为《留学归来话争鸣》的

    报道,是该刊物记者——赵小强的一位老同学半年多前来访赵小强后写的。赵小强早把这件

    事忘了,收到了一式两份杂志,他才想了起来。

    文章“基本属实”,但也有不少添油加醋的话。一想到记者们的才华正是表现在这种添

    油加醋里,一些记者和报告文学家正是靠添油加醋才扬了名、才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赵小

    强便也释然。

    《话争鸣》文章援引赵小强的话说:“我们太缺乏争鸣,缺乏对事不对人的讨论,缺乏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精神了!在国外,我常常见到几个人在学术讨论时为争一个问题争得

    面红耳赤,会下却仍然是极好的朋友。在我们这里,争鸣争鸣说了好几十年了,却总是争不

    起来。首先得罪人这一关你就过不了,稍微提一点不同的看法,你就会被认为是针对谁、矛

    头指向谁、向谁挑战挑衅,于是就会得罪一个、几个、一片、一大片!最后甚至究竟在争什

    么、为什么而争都忘了,只记得双方誓不两立、争吵不休、全无头绪!这样下去,怎么可能

    有学术的昌盛呢!”

    文章又援引赵小强的话说:“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说说轻巧,做起来何其难哉!不要

    说权力、权势、权威、地位,‘官大一级压死人’了,就是资格和年龄,也往往成了事实上

    的检验真理的标准!与年高德劭的人争论,不论谁是谁非,首先就有一个态度问题。不虚

    心、狂妄,五个字就为一切学术争鸣定下了结论!”

    文章最后花花哨哨地描写道:“赵小强远渡重洋,求学他乡,雄心壮志,溢于言表,谈

    笑风生,尖锐透辟,一语中的,入木三分,眉宇间流露着英气,挥手投足,都显出了大干一

    场的决心,看来他给故乡的学术界带来了春风,看来他是一只报春的百灵鸟!”

    要命!

    赵小强看了这篇文章,唉声叹息,坐卧不安。妻子安慰了他半天,“很明显嘛,你这次

    谈话是半年以前的事嘛,绝对不是针对任何人的嘛,不信他们可以写信到北京去查一查嘛,

    这又不是你自己写的嘛,是你那位在咱们家喝了半斤加拿大造威士忌的老同学添油加醋、笔

    下生花嘛……”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谁又给你调查去?吴晗写《海瑞罢官》的时候根本还没有开“庐

    山会议’呢,硬说《海瑞罢官》是为彭德怀的罢官鸣冤叫屈,你上哪儿说理去!”

    “现在不一样了啊!”

    “我也没说就一样啊!”

    按下赵小强夫妻俩的争鸣不表,这篇文章不啻一枚原子弹爆炸在朱慎独的眼前。余秋萍

    这次不再紧张哆嗦了,她连红线和着重点也没有标,只是拿着杂志,粉蝶儿般轻盈地走到朱

    老跟前,把杂志递给朱慎独,伸手取来了朱慎独的老花眼镜。

    一篇短文章,朱老整整读了45分钟,他一字一句地细细地品味着。先是脸红一阵、青

    一阵、黄一阵、白一阵,越读就越冷静,终于从愤怒升华到了平静,从屈辱冷凝成了淡漠。

    看完了,他一声未吭,只是淡淡地一笑,上唇略略往里一缩一瘪。

    这次余秋萍也显得特别有灵性,见朱老这神气,她也“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地、一声

    未响地悄悄退了出去。

    朱慎独一夜无眠,只听得叭叭脆响,不绝于耳,同时嘴巴子火辣辣的。那赵小强硬是左

    右开弓,打了他无数个耳光啊!

    早晨洗澡,晚上洗澡,也就罢了!总不能媚加拿大而轻中华。将何以对祖宗?何以对神

    州山河?何以对先烈?何以对导师?想到这里,朱慎独只觉热血,热泪盈眶,拚将头颅

    热血,决不能让赵小强的异端谬说得势!死不足惜。一点骨气,两袖清风,一副臭皮囊,何

    足道哉!七卷《沐浴学发凡》不足惜。祖孙三代,愚公精神,万古业绩,都可付诸一笑!但

    总不能让山河变色,日月蒙羞!士可杀而不可辱!朝闻道夕死可也!书生意气,寒士生涯,

    惜的是名节,重的是迂直!如果赵小强之类的小贼子得势,国将不国,浴将不浴,我是死不

    瞑目啊!

    一种崇高悲凉的感觉使朱慎独只觉得正气凛然,浩气如虹!

    从第二天起朱慎独上下左右,奔跑如穿梭,党政群军工农商,各部门各单位他都讲了赵

    小强的问题。他讲的很严肃、很庄重也很得体。没有任何人身攻击,没有任何过激刺激,也

    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相反,他强调他是“对事不对人。”他强调赵小强年轻、有才华、有培

    养前途,正因为他对赵小强寄予厚望,才对他的误入歧途感到分外难过和痛心。他还强调

    说,他即将辞去一切社会职务,专攻学术,沐浴学的问题完全可以心平气和从长计议地讨论

    下去。他欢迎人们对他的《沐浴学发凡》提出批评意见,他一贯做人的原则是“满招损、谦

    受益、闻过则喜”。但是他不能不对更重大得多的事情发言,他不能不鲜明地表示自己的态

    度,否则他将成为国家的罪人,历史的罪人,民族的罪人,科学的罪人!

    在他这样到处讲、到处说、讲了说了几次以后,是否说服了旁人,他还没有把握,但他

    确实说服了自己。他太认真了!他太笃诚了!他太郑重了!他太革命了!他挺身而出了!他

    誓死捍卫了!很久很久,许多年以来他已经没有体会过这种正义感和激昂感、悲壮感了!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没错,这是大是

    大非的原则争论,这是举什么旗、走什么路、迈什么步的问题!

    诚于中而形于外,慷慨激昂快要达到声泪俱下的程度了!这种悲壮情绪很快感染了余秋

    萍和她的朋友们,激烈的讲话到处在进行。

    接着感动了v市晚报的总编辑与大小编辑。那个原先发过《加国琐记》稿的责任编辑受

    的感动尤深。他诚惶诚恐,疾首痛心,意在将功补过。晚报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似乎是批评赵

    小强又似乎不是批评赵小强的文章。一篇是评论“认为加拿大的月亮比中国的月亮圆”的。

    一篇是评论“有的人占领了地主的庄园,就连地主的鸦片枪与小老婆全接收了去”的。

    都讲的头头是道。

    天下的事是很有意思的,有朱慎独的慷慨陈词,又有了关于月亮、烟枪和妾的评论,赵

    小强的形象陡然变得可疑起来。各种流言在v市及其方圆四百公里之内流传开了。“赵小强

    建议废除筷子,改用刀叉”,“赵小强主张早七时以后所有浴池都应停止营业”,“赵小强

    给他的媳妇涂了绿眼圈”,“赵小强主张废除汉字,改用加拿大文”,一直发展到“赵小强

    在加拿大有个相好,他准备与妻子离了婚移民到加拿大去,已经办好了加入加拿大国籍的手

    续”,“赵小强的相好来信称赵小强为dear——就是亲爱的”,以至“海关扣留了赵小

    强从海外带来的40个微型收录机”,“赵小强带回了海外滛书滛画”,“赵小强入境时被

    搜出了美洲出产的新式避孕工具!”

    热心的友人们有的不辞劳苦专程跑来,有的随时及时顺便发布,有的写来挂号信和平

    信,有的打来电话,每天都有多起多次把这些流言的新发展报告给赵小强夫妇。有些报告的

    太勤、太细、太生动、太多而讲述者的神情又太兴奋、注意力太集中,以至有一次赵小强与

    妻子研究,是不是这些流言恰恰就是这些向他报信、向他表示效忠的人自己想象与制造出

    来、传播出去、又赶来报告的。但他们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按这个逻辑想下去,

    只能是良莠不分,一概排斥、亲者痛而仇者快,自我彻头彻尾地孤立。

    一小时以后,赵小强对妻子说:“真糟糕!我想,我们刚才的那种多疑的想法本身就有

    些病态。在加拿大,遇到这种情况人们就去找精神科医生,去进行心理分析。有时候需要吃

    一点药片。听说我们v市的精神病防治院开设了心理咨询业务,不到两个月就又把这项业务

    取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在渥太华或在多伦多……”

    话没说完,妻子突然火了:“讨厌!说的那话就讨厌!又是加拿大!够了,你那个该死

    的加拿大!害得我整整等了三年,有一次停电又停水,又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咱们的玻

    璃都劈哩啪啦的响,可你呢,你在加拿大,说不定在那里跳迪斯科呢……”妻子顺子一挥,

    砸了一个玻璃怀。

    赵小强完全怔住了,好像他培养的杂交金鱼突然变成了海龟。他终于悟到,某些关于他

    在加拿大的风流韵事的流言,尽管迄今好心妻子并未相信,潜意识中却不能排除接受某种暗

    示的可能——他真是罪该万死。

    v市的一位有影响的人物在听取了朱慎独的汇报以后讲了几点意见。后来又在几个会议

    上大同小异的讲了这几点意见。他的措词很温和也很谨慎。他说,对于一些发表错误意见的

    同志还是要团结,要注意政策界限。他们还是好同志,他们还是爱国的。他们毕竟还是回来

    了嘛。不回来也可以是爱国的嘛,许多外籍华人还不是我们的朋友?要允许人家的思想有一

    个转变的过程。要善于等待。一个月认识不了可以等两个月。一年认识不了可以等两年嘛!

    无产阶级为什么要怕资产阶级呢?东方为什么要怕西方呢?社会主义为什么要怕资本主义

    呢?我看不要紧张嘛。我们的力量是强大的嘛。政权,军队都在我们手里嘛。既要弄清思

    想,又要团结同志嘛。连蒋经国我们也要团结嘛。我们欢迎他回来走一走,看一看,看完再

    回台湾也可以嘛。当然,这不是偶然的。我们越是实行开放政策,就越要界限分明,加强……

    温和而慎重的讲话传达到了每个党小组,传达的时候反复强调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千万

    不要绝对不要紧张……不希望紧张的意图的真诚性是无可怀疑的,但客观上每强调一次“不

    要紧张”便增加几分紧张空气,谁也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个道理。

    最为难的还是浴池的从业人员。要知道,截至20世纪80年代,包括大城市居民的中

    国人的绝大多数家庭,自己是没有洗澡设备的。有的住宅的卫生间里安装了浴盆,但没有热

    水供应,浴盆形同虚设。人们洗澡,靠的是进公共澡堂。随着人口的增加与澡堂收费偏低造

    成了澡堂有减无增,洗澡越来越紧张。浴池的营业时间也都延长了。在v市,一般浴池的营

    业时间都是从早晨7时到晚10时,每天营业15小时。自从朱赵之争发生并且激化以后,

    自从传出了温和而又谨慎的指示以后,浴池业就考虑起自己的“站队”问题来。在v市,朱

    家祖孙三代对于浴池业来讲,其威信等于鲁班之对于铁匠、木匠、泥水匠,卡夫卡之对于8

    0年代青年习作者。得知矛盾的发生以后,首先有一家“清快浴池”贴出布告:

    “本浴池适应广大群众要求与祖宗习惯,坚持晚间洗浴达数十年如一日。今特郑重宣

    布,每日营业时间为下午4时30分至夜12时,而不走上清晨沐浴的牙路。”

    除了“牙”字为“邪”字之误以外,“清快浴池”的布告颇有些闻风而动的爽快。“清

    快浴池”的经理贴出此布告以后,感到一种快意,好像别人打架时他打了一个“便宜手”,

    好像他亲眼看到直上青云的赵小强吃了瘪。虽然他压根不知道赵小强是谁。紧接着又有几家

    采取了类似措施。

    栗历厉有一位好友在郊区新建的一家“时代浴池”工作,由于栗历厉的强大影响,这家

    浴池独树一帜,贴出布告:

    “本浴池本着提高人民消费水平与促进洗浴现代化宗旨,自下周一开始,营业时间改为

    每天晨3时至上午11时。上午11时后一律停止洗浴,改售酸奶,希众周知。”

    这个浴池的做法受到了上下左右一致的攻击,特别是受到了各兄弟浴池的攻击。但“时

    代浴池”的经理益发感到自己是走在时代潮流的先列了。他也有他的乐趣。而且他收到了一

    些人的声援信。有一位老前辈亲自给赵小强打电话,说是“时代浴池”的做法不好,要注

    意。12个字一共说了一分钟。说完就把电话挂上了。赵小强哭笑不得,他和“时代浴池”

    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赵小强自身也碰到了问题。洗不洗澡?什么时候去洗澡?包括“有影响的人物”在

    内都肯定了赵小强是爱国的,但他确实也因为洗澡的不便而在回国后怀念过加拿大。当然,

    他坚信随着四个现代化的实现,大家都能方方便便地洗澡的远景并不缥缈。而有了洗澡设备

    以后,是必要人们可以早晨洗,中午洗,晚上洗,睡了一觉之后(必要时)再洗,遇到刮大

    风时出一趟门回家就洗,遇到炎夏出一身汗洗一次等等,都无须争论分析。怎么现在,他连

    土莲蓬头也还没安装,就陷入了洗澡时间之争了呢?

    正在满城风雨之时,2月14日下午7点45分他去“清快浴池”入浴。早已人满为

    患,他是等了15分钟以后才被服务员引导到一个臭气鲜妍的箩筐边,得以脱下衣服进入池

    塘的。人脏不怕水脏,脏水也把人洗净了。他还是相当轻松满意地完成了洗浴。有一种身体

    划时代的自我感觉。出浴池后从小贩手里买了一串豆沙瓜籽仁馅山里红糖葫芦,边走边吃,

    又猛吸了几口已有春意的夜气,更有里外三新之感。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问他是否头一天晚上去洗了澡,他承认之后便有人问他是否改变了早

    晨洗澡的观点。他说他说过早晨可以洗澡,但并没有说过只有早晨可以洗澡,也没有做茧自

    缚地保证过他自己只在早晨洗、不在晚上或其他时间洗。而且他压根儿没有反对过在早晨以

    外的时间洗澡。问者笑一笑眨眨眼说:“反正您是早浴了。你过去讲得多的是早浴,您强调

    的重点是早浴,难道您自己讲了,自己又不承认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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