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三个队居民点在毛拉圩
孜的公路旁。现在,庄子也已经有了供销社、医疗站、银行和学校。队里将要给我们九分住
宅地,还为我们打好房基,工、料,都支援我们。那边我们会有几间大房子,大园子。奶牛
和毛驴在那里也会吃到更多更鲜的青草。上工、打粮、开会都近了……您却不愿意去,您不
是傻了吗?”
队干部又来反复动员,阿依穆罕大娘只好同意迁移。她私下对我说:“我也知道老头子
的心,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和土房子,毕竟是我的前一个丈夫留下的遗产,他住着,有心
病。他早就想到庄子去了,那里的一切,是公社、大队和生产队给的呀!”
没等到他们搬家我就离开了他们,到乌鲁木齐南郊的乌拉泊地区的文教“五·七”干校
进修深造去了。
1973年我回伊犁搬家。得知阿依穆罕大娘因为目疾在伊宁市住了医院。在医院里,
穆敏老爹悲伤地告诉我,他们是在1971年夏拆掉了我们住过的土房和小院搬到新居民点
去的。阿依穆罕从迁到伊犁河沿去以后,处处觉得别扭,不顺心,无法适应新环境,一夜一
夜地不睡觉,总是想着毛拉圩孜、公路、我们的小院和土屋。终于,想出了病,把眼睛都想
瞎了。
我几次找医生,医生对老妈妈的眼疾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也许是不屑于对我说。我又
不是大娘的直系亲属。
我给大娘买了些水果,买了些点心和牛奶糖,喂大娘吃。大娘说,入院时她还能看见一
点光亮,住了一个月院以后,干脆什么也看不见了。大娘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头像火
烧一样,烧得我都熟了啊!”
住院已经无益。老爹赶着毛驴车,拉着双目失明的阿依穆罕回家。由于阿依穆罕对于毛
拉圩孜旧居的思念,老爹用庄子上的新房,换了一间旧居旁幸存的更加破烂矮小的房屋,他
们住到那里去了。1979年夏天,阿依穆罕老妈妈长眠在那里。
维吾尔人的男女有别、男女分工是搞得很清楚的。男人都不会料理家务。阿依穆罕去世
以后,穆敏老爹的生活非常混乱狼狈。队里的几个领导都很关心,帮助说合,从1980
年,穆敏老爹便把另一个生产队的一位老实巴脚的孤老婆子接到家里,两个人合作过日子。
老爹已经老迈,不再下田劳动,他和另外一个老汉看管新修缮的清真寺。有时,他在前兵团
农四师工程处路口卖一点沙枣和莫合烟。逢年过节,队里给他们送点油、肉。新的老两口,
仍是和睦度日,相濡以沫。1981年我去看老爹的时候,见到了这位矮个子、扁圆脸,说
话口齿不清的老大妈。老大妈几乎用同样的程序和姿势烧茶、铺桌、款待我,但那茶(请这
位大妈原谅我)我喝着味道索然,整个家,都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写起伊犁的人和事来,没有什么人比房东二老我更熟悉,与我关系更亲密,更能牵动我
的心了。在我成|人以后,甚至与我的生身父母,也没有这种整整六年共同生活的机会。然
而,几次提笔都写不成。他们似乎算不上什么典型,既不怎么先进,也不奇特、突出。甚至
写个畸形人物也比他们好写,说不定更吸引人。
然而不知为什么,虽然我早已远离伊犁,虽然这些年我是在完全不同的境遇下与完全不
同的人打交道和从事完全不同的工作,虽然我由衷地欢呼和拥抱这新时期,包括我个人的新
的开始,新的生活,但我一想起穆敏老爹和阿依穆罕老妈妈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爱心、责
任感、踏实和清明之感。我觉得他们给了我太多的东西,使我终生受用不尽。我觉得如果说
我20年来也还有点长进,那就首先应该归功于他们。他们不贪、不惰、不妒、不疲塌也不
浮躁、不尖刻也不软弱,不讲韬晦也不莽撞。特别是穆敏老爹,他虽然缺乏基本的文化知
识,却具有一种洞察一切的精明,和比精明更难能的厚道与含蓄。数十年来我见到的各种人
物可谓多矣,但绝少像老爹这样的。我常从回忆他们当中得到启示、力量和安抚,尤其是当
我听到各种振聋发聩的救世高论,听到各种伟大的学问和口号,听到各种有关劳动人民的宏
议或者看到这些年也相当流行的对于劳动人民的嘲笑侮弄或者干脆不屑一顾的时候。
遵照巴尔扎克的不朽传统,我本来应该在本篇的起始好好描写一下小院的风光的,但
是……那就把这小院风光的回忆,放到这篇小说的最后部分吧。
推开三扇长短不一也不平整的木板钉起的门,先看到一个大大的打馕的土炉,新疆俗话
叫作馕坑的。遇到打馕的时候,这里会冒出熊熊的火焰和团团的黑烟白烟。土炉旁便是低矮
的土屋的唯一的采光用的玻璃窗,这个窗子是打不开的,换气全靠门缝。小窗子的玻璃还是
两半截接在一起的,尘土和油烟使玻璃变成了褐黄|色。
靠近院墙栽着三株白杨,白杨脚下是一弯渠水。渠水的另一面是搭起的架,头几年种南
瓜,是南瓜架。后几年栽了葡萄,便有了葡萄架。秋天葡萄成熟的时候,常常有鸟雀来抢吃
葡萄。还有一种野蜂,隔着葡萄皮吸吮匍萄的甜汁,被野蜂吸吮过的葡萄变得又小又蔫,但
这种又小又蔫的葡萄仍然可以吃,而且我以为并不难吃,被野蜂吸吮剩余的那一点汁液显得
更加黏稠甘美。为了惊吓和驱赶肆无忌惮地吃葡萄的鸟雀和野蜂,穆敏老爹不知从哪里搞来
一个马头的骷髅,马骷髅挂在葡萄架上,它或许能起(?)稻草人的作用。
再往后面走,便是一个小小的园子,有五棵苹果树。一株叫作冰糖果,甘甜早熟,但品
质松软。一株叫作二秋子,高产,色红艳,酸甜,属于大路货。这株二秋子非常高大,枝叶
茂密,老妈妈生前一下午一下午喝茶便是在这株二秋子下面。我推测,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
辰是在这株果树下面度过的。有一次我的爱人到毛拉圩孜来作客,阿依穆罕与她握手问好以
后就不见了,我们正在奇怪,忽然头上二秋子的枝叶簌簌地摇了起来,红绿怡人的二秋子苹
果落了一地,有的苹果砸到了我们的脑袋上,叫人喜盈盈的。抬头一看,大妈原来轻巧地上
到了树上,她正站在树杈上为我们摇苹果呢。
其它三株是夏柠檬、秋柠檬,和一株最后因为病害终于砍掉的阿尔巴特冬果,那苹果结
得比拳头还大。
春、夏、秋三季,树上都有许多鸟。每天早晨天不亮,多声部的鸟鸣就会把人吵醒。特
别是春天,那鸟儿的叽叽啾啾,吱吱喳喳,滴滴沥沥,咕咕噜噜,令人心醉,令人忘却了一
切烦恼,惊异于这个世界的鲜嫩、明亮、快乐和美丽。
我初到伊犁的时候曾经写过几句旧诗,算是我们的小院的即景,题名就叫作《即景》:
濯脚渠边听水声,
饭茶瓜下爱凉棚,
犊牛无赖哞哞里,
||乳|燕多情款款中
现在,小院小园果树没有了,土房土炉葡萄架与白杨也没有了,这里是一条笔直的黄黄
的土路,通向二生产队的大片苜蓿地。1965年我初到庄子劳动时,曾在一次大雨中在这
块苜蓿地里迷了路。这条道路并没有多少车马行人,1981年在这条路上我见到,每一条
车辙,每一行蹄印,以及人的脚印,连同狗爪、猫爪和鸡爪子留下的印迹都清晰可辨呢。
1983年
选择的历程
说的是那一年我有点牙疼,只有那么一点点牙疼。那一年我相信医学是科学。科学是通
向幸福与自由的航道。知识就是力量。初中时候三次跳鞍马我都没有完成体育教师指定的动
作,但老师还是给了照顾友谊的及格分数。当然,这与缺少知识及健壮有少量的牙齿互为因
果。
接下来说由于言行一致我头一天深夜便去排队。我打着伞并且穿着雨靴和雨衣。但我已
记不清那天夜间是星空灿烂还是细雨蒙蒙还是大雨倾盆。强刺激会消除弱刺激的信号,底下
您就会明白。那座口腔医院以做活地道而有名,报纸上登过先进事迹。登完先进事迹队就愈
加漫长。一位我所敬佩的登山运动员本来建议我拿去他的登山帐篷,他建议我住在挂号处小
窗口下面,为了挂号他送给我一包强化(加了维生素与金铝铜铁锌)压缩饼干。
可敬的体重不够45公斤的女牙医什么没有问就往上颚软组织里打了普鲁卡因麻药针。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她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她就被叫走了。然后一位实习生接下来把寒光闪
闪的钳子送到我的口里,按照病人的观点实习生参与门诊是一切不幸的根源。所以我认定那
位讲求效率和节奏的超前型运动员是该死的实习医生。他问了一句:“有感觉了吧?”
我点点头。没有疼的感觉还叫什么牙疼?人们包括我当然都是因为牙疼而不惜驻扎帐篷
去挂牙科的号,还没有人崇高圣明到因为牙不疼而去挂号的程度。接下来说的是凡活人便有
感觉便一定不承认自己麻木不仁无感觉。而且,当可敬的医士向你威严的发问的时候你必须
点头。人生的金科玉律恰恰是点头比摇头要好。为了表达得更准确一些接下来可以这样表
达,可杀可不杀的一律不杀,可点头可不点头的可是一定要点头。
于是他拔我的牙,他拔我的下巴他拔我的脖子他拔我的头他把我整个的口腔都拔裂了。
要不科学名称怎么叫口腔外科!不叫拔牙科而叫口腔外科,你马上变得多么深奥文明广博!
口腔外科的钳子把我的灵魂从口腔内部拔到了外部,我满头冷汗两眼发黑,我昏倒了。
“你怎么这么娇气?”
我喘着气,考虑着三天之内送一份书面检讨来。娇气当然是严重的不纯。无产阶级则都
是刮骨疗毒的关羽字云长的后代。只是在离开医院上到公共汽车上之后,我才感觉到被拔的
牙位置附近,突然变成了木头。伟大的科学的麻药啊,制造你的商人工人并没有偷工减料。
在剧痛的延展之后我得到了麻木的升华,我的腮帮子!
这样你们就不难理解我堂堂20世纪面向现代化之教授为何视拔牙为畏途,视口腔各科
为日本宪兵队各刑讯室,视口腔医院为炼狱。牙,十余年来我把保护牙齿看得如此之重,保
护人格,保护妻子,保护牙,这三个保护具有同样的悲壮连心性质!为此我每天刷五次牙,
早晚各一次,三顿饭后各一次。我选择了无数种牙膏,每个月我用在买牙膏上的支出比用在
吸烟饮酒上的还多。我成了牙刷的收藏家,长柄、短柄、长毛、短毛、竖毛、柔毛、一撮小
毛……我不吃生冷、甜酸、热烫、坚硬、粘稠,我不但不嗑瓜子而且不吃油炸花生豆儿!
然而不幸的是,我牙疼了,天亡我也!
这样你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牙疼之后惶惶然不可终日。去医院?我实在没有这个勇
气。这里出现了选择上的逻辑悖论。为什么去医院?因为疼。去医院怎么样?会一百倍一千
倍地疼。当然,疼完了以后会好一些。医学的力量在于把你分散在15年里的人生痛苦高度
浓缩集中于25秒钟。哪样更好?好生费思量,关键在于你运用怎样的价值参照系统。在如
今这美丑杂陈、新老并举、思想活跃、观念更迭、东西冲撞、南北对话、流派林立、旌旗蔽
天的年月,在这各种各样的见解比全世界人口牙齿总和不知道丰富多少倍的时代,我感到了
真诚的选择的困惑。
历史只提出那些能够解决的问题。就在我为牙齿的疼痛与对策的思考而苦不堪言的时
候,一位痛牙学会的会长迁居到了我的楼上。在楼道上我们握手,他像天使一样扇动着自由
的翅膀并给我一张名片:
中华国际痛牙学会中心会长
史学牙
住址 原地踏步
电话 0000000
天不灭咱,奈痛牙何?我提着两包参茸壮肾丸去拜望史会长。史会长拒礼大悦,勉强收
下。讲道:痛牙五种,种分五目。五五二五,金木水火。风虫冷热,钙镁磷钾。内外矫形,
口腔多医。医分三教,教共九流。泰西牙医,欧美两翼。同行冤家,拔补磨洗。充水门汀,
充玻璃珠,充银汞剂。失活干尸,开髓加冠,铜丝约束,青春美丽。中医古老,循本治标,
各种牙痛,盖由火起。肝火胃火,心火肾火,肺火脾火,因火而气。水能克火,邪火难制。
清火有道,灭火求医。东西南北,四大名医。民间验方,自异其趣。气功医牙,功能特异,
拔而后生,新牙如饮,冷暖自知……
史会长滔滔不绝,古今中外牙痛诸例、诸论、诸派,无不知晓。他从拿破仑的上右五齿
讲到希特勒的情妇叶娃的假牙拍卖行情,从东汉女尸的门齿讲到佛牙的导电性能与种种灵
验,然后他讲对待牙疾的保守疗派与激进疗派两大派数千年论战公案,就在他讲到最精彩之
处我突然大喝一声:“痛杀我也!”昏了过去。
史会长歉歉然,谦谦然。他声明他是痛牙学会会长而不是牙科门诊部值班医生。他解释
学会是一个学术团体,而县以下的牙医都是由手工业管理科管理和由农贸市场管理处发执
照。他善意友爱地批评说我的牙痛得太具体,是一个形而下等而下的问题,他可以借给我一
批《牙痛大全》《痛牙指南》《护牙刍议》之类的书参阅。师傅领进门,治牙在个人,古语
有云,不会错的。
我不好意思如此贪婪便克己复礼,拿走两本。读之愕然如堕五十里雾中。痛感牙也有涯
知也无涯,拔时有牙拔后无牙,思之既无牙又无涯,无比地悲观地摩登起来。
我的大舅子近日才从外国进修研究归来。他痛斥我的愚昧无知与史会长的清谈误牙。他
指出挟痛牙而远医院犹如阿q之讳癞疾医。如果阿q对秃头采取科学态度及早服用灰黄霉素
维生素激素并搽用nws系列护发素,说不定早已秀发垂腰。他指出牙痛不治则自龋齿而发
展为牙周病牙髓炎,由牙髓炎而发展为骨髓炎骨结核脊髓癌,轻则截四肢重则丧命。他举例
说公元1635年因牙疾而丧命的仅欧洲就达5488人。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痛牙学”是
伪科学在发达国家根本不承认有这么一科学识。他建议组织口腔医生审核有关建立痛牙学科
体系的可行性论证。我对他一切以发达国家的驴头是看的劲头表示了含蓄的批评,但深深感
谢他的警告,忠言逆耳,他指出了我久拖不治牙的严重后果,我高度接受绝不因一牙而断肢
亡头颅。
我下定决心再去拔牙,我想象不出这所口腔医院除了拔还有别的什么办法。我的系主任
告诉我拔牙最愉快最科学最干净最解决问题,而钻牙磨牙补牙比拔牙的痛苦漫长无边得多。
我的同事关切地告诉我拔牙一定要找男医生而不要找女医生,因为拔牙是个“力气活”。牙
医的口粮定量是应该与码头搬运工拉平的。我没好意思说上次把我拔死过去的正是一位男
性。同事们亲友们向我提出了关于治牙的种种经验、教训、忠告、窍门、守则。“君子赠人
以言,小人赠人以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和我的群落显然属性君子。君子之
牙,疼矣哉,何况挂不上号!
连“挨”三天“个儿”,挂不上号!说是号头儿都从后门走了,群情昂然,牙痛不已。
先是想闹一闹,又觉有失身份体统,牙未拔而事已闹丑已出,怎么能这样?回家与妻一说,
妻道:咱们也有后门儿!后门儿后门儿,走者宁有种乎!
我便提了两瓶茅台(是否冒牌,责不在我)去找我妻子的远亲。在卫生部门工作的刘处
长,刘处长说,第一,他分管中医院而不认识西医,特别是不认识口腔医院的任何人。第
二,他反对去看西医,西医把人体肢解进行分析研究,反映的是工业革命初期的观念,牙痛
医牙,脚痛医脚,治标而不治本,用刀、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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