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阶级分呀!
第十天深夜,赵青山睡了个一塌糊涂,他连续几天不能好好入眠,他太累了。睡着了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直如塞进了乱草一般。一阵电话铃声把他吓了一跳,开头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是失火还是地震?怎么这么乱乎!电话再响了一次他才明白,是电话。他穿着小裤衩哑着嗓子拿起电话,一听声音就是一身冷汗:是卞迎春,让他现在去见首长。他不敢多问连声是是是,说是半小时后到。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夜一点二十七分。他穿好衣服就往楼下跑,对睡眼惺忪的老婆的说话不予置理。叫一声苦也,这个钟点不要说汽车找不到,自行车存车处也已经上了锁,他从哪里把车推出来。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偷车贼一样地跳入存车处的栅栏好了。他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听到自己屋里的电话铃声大作。他连忙再掏钥匙再赶回自家,发现电话铃已经不响,再一看是老婆把电话摘下不接以图睡觉。他当时真想一刀把比自己大四岁的文盲老婆结果了,无怪乎吴起杀妻方有作为,善良淳厚如赵青山对比他大四岁的真正贫下中农出身的文盲原配夫人也起了杀机,这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抢过电话连声喂喂,对方早已挂了电话。赵青山叫苦不迭,他对着两棒子打下去也醒不过来的丑老婆乱骂了一句,回头再走。走在楼道上耳边时不时响起电话铃声,他想赶紧再跑回去,再一听电话铃又没啦,直弄得他心慌意乱。下得楼来他才发现楼道口停着一辆又黑又大的吉姆汽车,不由得心花怒放。过去一问,果然是接他的,他磕磕绊绊地上了车,只觉得渺小的自己被吞进了黑色的巨型怪兽肚膛里,他是心惊肉跳。车厢里有一股香气,座位上包着一层紫色天鹅绒面罩,他感到高级舒适,飘飘欲仙,不是怪兽,这汽车又像是登天的仙梯,是安乐的摇篮。从“文革”开始报上就经常批评经营安乐窝的思想和行为,敢情不让你经营正是为了他们自己经营。赵青山忍不住想,他生怕自己的不正确的思想发出声音,他紧张地四顾,他似乎是要搜寻逃逸出他的嘴封条的错误思想的零件。
被带到首长的办公室的时候他只敢看工作人员的脚后跟。他又闻到了一股香味,就像是在吉姆车里闻到的一样。他进入一间很明亮的办公室,他看到门口的沙发与办公桌后的伏案工作的女同志。他自动保持距离站在沙发前,叫了一声:“首长!”
“首长”没有抬头。他站在离首长三米远的地方,大气也不敢出。过了约一分钟,首长抬起头来,他瞥见了一位相当年轻,长着非常黄的面孔和一脸的严肃神态的女同志,他只是迅速一瞥而已,他不敢仰视,连忙微微低下头,他又叫了一声:“首长!”
“我不是首长,我们都是为首长服务的。”
他听出了她的河南口音,立即意识到这位就是警告他少废话的那位严厉的女同志。她现在说起话来比电话里更加富有威慑力,她的声音当真听起来非常立体,他的耳膜还有心尖心瓣似乎都在随之震动。他可怜巴巴地说了一声“是!”他的声音嘶哑颤抖,有气无力。
“跟我来!”严厉的女同志说。她把赵青山带到了卞迎春同志的办公室。他看了一眼迎春,但见她精神奕奕,飒爽英姿,旧军服上系着武装带,两眼放光,确实不同凡响。他只觉得五体投地。
“坐下!”卞迎春似乎是这样对他说。由于紧张,他的听力似乎大大下降了。
卞迎春简单地向他交代了几句话。他连连称是,说“好!”“一定的!”“就是!”他想卞首长的意思是说让他见到了大首长以后注意少说话,多听首长的。这是当然的了,他前十天已经这样考虑过了。卞迎春还有一句很特别的话,说了一句“争一口气”之类的话,他没有听清,他不敢问。但是这话使他听着温暖,他流出眼泪来了。他想说:“党就是我的爹娘,首长就是我的太阳……”话在他的胸腔里奔突,话撞得他的心口乒乒乒地响,话憋得他的嘴巴肿胀疼痛,气都喘不出来了,“文化大革命”……他终于出了点声,但是卞迎春未以为意,卞迎春已经站起来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他的热烈的话语憋在了自己身体里。
他跟着卞迎春下了楼梯又上了楼梯,走过了好几个楼道又好几个屋子,走过了好几道警卫岗哨。警卫人员向他们俩敬礼的时候吓得他一趔趄,两腿拌蒜差点跌倒在地。他们来到两扇对开的包着皮革的大门前,卞迎春向门口的警卫招手致意。警卫连忙给迎春推开门,只此一点赵青山就羡慕钦佩得五体投地。他想如果是别人根本休想走到边边来,来了也只可能受到警卫的盘问而不会得到警卫的侍候……唉,什么叫光荣,什么叫地位,什么叫待遇,什么叫信任,什么叫威风,这些都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革命也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人生也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啊!
他们经过了外边的小办公室,卞迎春与对面坐着的两个穿军服的男同志悄声说了一句话,一个男同志悄悄推开里间的办公室进去了。这个男同志走起路来身不摇头不晃脚底无声,保持绝对水平飘进内室,只像京剧台步一般,令赵青山失色赞叹。
过了大约两分钟,赵青山已经心神不定了,那个男子又平飘了过来,向卞迎春做了一个手势。卞迎春推门进室。赵青山呆立在那里,那位男同志轻轻把青山往屋内一推。
我确实像一个白痴。赵青山想。
可能是外屋太亮了,赵青山只觉得里间屋又大又暗。他的脚下很软。远远地看见了一张大写字台,大写字台近处有不止一个台灯,他瞥了一眼,看到了首长的大背头。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真的呀,事情就是这样的呀,能福能祸,能威能恩,能杀能生,这就是首长的含义!哪怕显得确是白痴也罢,莫要造次,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啦!不算龙廷也算凤阁!一句话不对了斩立决,杀无赦,车裂凌迟,夷九族……现在不同了也差不到哪儿去。他进了门后,不敢再往前走,而是立在靠门口的地方。
没有人理他,就像他没有进来一样。卞迎春同志走近了首长,坐在了首长身边——有你的,卞首长——两个人就谈开了,她们说话很快,声音也忽高忽低。赵青山不敢乱听,也不敢不听。他忽而听到了“很坏”“太坏了”“可恨”“全是反动派”这么几个字,赵青山心惊肉跳,两腿打战。忽而,他好像听到了一些名字,里头有“犁原”有“金敬迈”有“张永枚”还有“王模楷”……他还听到了四个字,清清楚楚:“天津黑会”。他更害怕了,不是王模楷已蒙殊宠,还刚刚代表无产阶级司令部去看望过他吗?怎么王某又与黑线人物犁原挂到了一起?金敬迈是《欧阳海之歌》的作者,“文革”前夕似乎很红过一段,陈毅同志也说过话的,说《欧阳海之歌》是划时代的作品呀,当时的印象是今后小说就要照《欧阳海之歌》的样板来写啦。后来说他还在中央文革小组的文艺组工作过。又后来大街上的大字报上登着他与王力、关锋、戚本禹一起出了事,现在首长提到他是什么意思呢?还有张永枚?张永枚的《骑马挎枪走天下》写得太好了,编成了歌曲也好听。被首长提到是祸还是福?是吉还是凶?天!天津怎么了,他也听说过有的作家倡议在天津开会纪念延文艺座谈会讲话发表二十五周年。他听见了只作没有听见,这年头与文艺界打交道比与克格勃打交道还要复杂危险。他简直站不住了,便轻轻移动脚步,站到了一个大沙发边,他靠着沙发却不敢坐下,因为大小首长都没有发话。就在大腿接触到了沙发扶手,心里一阵踏实之时,他向二位首长处眺了一眼,不知道怎么个一下子换了角度,他面对面正好看到了大首长的脸,在特定角度的灯光照耀下,他看到了一张雪白的脸的平面,周围暗淡,一张脸亮,这脸自身便没有任何明暗的区别,也就没有起伏没有对比没有反差没有一点立体感。天呀,首长生气了。首长的脸突然拉长了,首长的嘴一嘬,露出了牙齿。首长的眼珠一闪一闪,由于面部上方有透过台灯的绿罩照射出的光线,首长的眼珠也是绿的了。首长的嘴角连续嘬动,愈来愈尖。首长的脸上眼上嘴上充满杀机。他的心一阵阵紧缩,他身上一阵阵寒战。他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去,全身充满了犯罪感。
首长突然提高了调门,她的声音劈裂如撕开一张卡片,她分明是说:“做好思想准备,最多不外乎是杀头坐牢。杀头痛快,关起来苦一点,但也没有什么。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真是这样说的么?谁杀头?谁坐牢?谁思想准备?是说赵青山么?是让赵青山做好杀头的思想准备,还是首长自己已经做好了被杀头的准备?谁敢砍首长的头?不可能,是说给他赵青山听的。他赵青山立马要杀头坐牢么?一股热乎的水缓缓挤出,泡湿了他的阴囊,流向大腿,膝盖弯,小腿,针织内裤湿漉漉的,他喘不过气来了,他吓坏了。
他不知道两位首长谈了多长时间,最后总算等到了卞迎春叫他,他走过去,他叫了一声:“首长好!”
“我们想让你管点事……”首长嘴里吐出来的金口玉言似乎是这些,他听不大明白,什么叫管点事他也一下子领悟不过来。当然就是说让他也当领导。他的内裤更湿了。后来首长似乎还说到斗争,复杂,出身,信任……
首长的话没有说完,显然两位首长都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底下的事他就记不起来了,他晕过去了。
……许多年后,他仍然心情激动地感谢自己的那一泡热尿,那才是前世积德修好的果报,那是起死回生化险为夷的圣水,那才是老天爷的恩典,他个人的天才。混到他那个份上,谁能干净净囫囫囵囵地离开首长,谁敢说半个不字?住到窑子里你说你没有失身,可能吗?进了最高司令部你说你没入围没结盟没下水,谁信?我胆小,是的,因为我不是野心家,因为我不是虎狼虫豹,因为我自幼本本分分谨慎谦虚!什么叫大智大勇?勇于怯懦,勇于尿湿裤裆,勇于在斗红了眼的无产阶级司令部里稀泥软蛋,才是大勇!智于白痴,智于心慌意乱,智于智力发育不全,智于无智无能无尤无疾,智得跟傻瓜一模一样,那才是大智!
在其后的一些年代,他为了“说清楚”,为了整党“登记”,他多次叙述过自己进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经过,他干脆以清晰和自觉的记忆来描绘这个哭笑不得的故事,他干脆把这说成是自己的一次对于“四人帮”的有理有利有节的成功抵制,他干脆把这个故事神圣化崇高化英雄主义化;尽管不止一个嫉恨他的人不忿他的人想以此来整倒他,他们尽管也提出了许多疑点,但是他们无法驳倒他。甚至后来从卞迎春那里搞来的外调材料也无法推倒他对自己的美化。卞迎春叙述了他见到首长的丑态,他解释说那是他的觉悟他的策略他的原则他的智慧,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卞迎春愈是觉得他丑,就愈是证明他的策略取得了完美的成功。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大诚若伪,至美若丑;最高的技巧是无技巧,最高的花样是没有花样,像他这样,真就是假,智就是愚,勇就是怯,忠就是j,无差别,无胜负,无计划,无水平;而无往不克,无事不妥,无坚不摧。没有几千年的中华文明,没有中华农民的政治经验贫下中农的政治智慧社会最底层的人混上来的绝技绝巧绝智,能有他的水平他的奇迹!他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犯任何错误,他一口咬定自己与“四人帮”进行了原则性的胜利的斗争。再有多少心怀恶意的人也拿他没有办法。
那些人咬住他的《造船曲》不放,他却硬不接受,当时就是那个精神,那个政策,我当时不那样写才是活见鬼呢!
第十六章
在相当失望的情况下打发走了赵青山以后,已经是凌晨三时半了,首长沉默了一小会,忽然笑了起来,她说:“不管怎么说,赵青山人还是老实的么。”话说到一半,首长打了一个哈欠。卞迎春也感到了困倦。她向首长表示要走,首长睡眼惺忪地叫住了她,递给她一个破破烂烂的信封。首长边打哈欠边含含混混地说:“给你的信,不知怎么拿到我这儿来了。”
迎春一惊,她哪里还有什么私信?自从到了首长这边,父母的信也暂时停止了。还是一年半前她回过一次老家,给了她父亲六百块钱。她父亲早已从学校退休,但还种着几分自留地。经过她的苦口相劝,父亲把自留地作为资本主义的尾巴退掉了。有时候给与自己有亲戚关系的几个孩子补习补习数学,再抽抽旱烟遛遛大街,打发着自己的余年。至于她母亲,多年来一直是痴痴呆呆,半睡半醒,但是饭量一直很好,一粒粮食想省也省不下。母亲面色也堪称红润,不知道是一种什么病。
半年前在一趟首长的专列上,从事机要电讯工作的卞迎春偶然与首长相遇,首长问了她几句话,她都一一回答。此事使她十分忐忑,因为她们的纪律规定她们不可以随便见首长更不可以与首长说话的,叫做不得干扰首长的工作。回到自己的交换室她等待着局长批评自己,她准备着写书面检查。想不到的是,匆匆而来的局长根本顾不上听她的检讨,局长只是气喘吁吁地通知她即刻到首长的车厢里去。
……这是一段难忘的经历,她在首长的车厢里呆了三个小时。专列飞速行驶,由于天气炎热,打开了一条缝的窗子吹进了沿途的清风,(那时候中国还没有空调)挑花窗帘被风吹扬得起起伏伏。时高时低的噪音具有一种进行曲的鼓舞性节奏,就是后来人们爱说的“催人奋进”的进行曲节奏吧。卞迎春听到这样的节奏也觉得很精神。人逢喜事精神爽,从一进首长的专列她就觉得精神爽起来了。她专心与首长谈话,不敢左顾右盼,她只是感觉到有许多树木许多电线杆从车窗侧面掠过。她感觉到了许多标语写在农舍的土墙上。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万寿无疆……标语上说。真叫热乎呀。首长问她是哪里人,她回答了,首长立即讲起了那个地点的历史上的许多故事,那里出过状元,出过遐迩闻名的烈女,出过名僧名道名寺名观。卞迎春的父亲毕竟是学校的老师,卞迎春的知识毕竟不是一般农家人能够相比的,她勉勉强强地对答了几句。首长很高兴,首长说:“想不到你是个才女呀。”首长问她的家乡农民的生活情况,首长问六年乡亲们的生活是否很困难。迎春说困难是有的,然而这是翻身解放当家做主以后的困难,是前进中的困难,是探索中的困难,是走向新台阶提到新高度过程中的困难,而且这个困难是在党的精心领导组织下边一步步克服的,损失减少到了最低限度,因此人民对党是满意的是感恩的。首长很高兴,但首长很清醒,首长说:“大概没有那么简单,你不要只说好听的,乡亲们有什么骂娘的话你也讲一讲嘛。”
卞迎春解释说,她到北京学习和从事机要工作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了,她听不到家乡农民骂娘的话,她说:“我也是‘官僚主义’呀,别看我不是官;如果有骂人的话,也不会叫我听见的。中国这么大,有几个人骂娘又怎么样,没有人骂娘只有人歌颂拥护那是办不到的也是稀奇古怪的,那不就成了阶级斗争熄灭论了吗?”
她的话使首长极快乐,首长甚至伸出手来做给她鼓掌状。首长说:“我早就说过,我们的一个普通工人、农民、战士,他们的理论水平,他们的辩证法水平,比美国的总统高明,比美国的国务卿高明,也比我们自己的戴着大大高高乌纱帽的高级干部和那些留洋的教授高明。卑贱者就是比高贵者更懂得革命的道理。一穷二白的人就?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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